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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chapter 28

他以为只要他不去看,那些东西就会自己消失。就像凝结尾迹一样,在天上挂一会儿,然后慢慢变淡,最后融进天空里,谁也看不见。

但凝结尾迹消散之后会变成冰晶,会变成云,会变成雨,会落下来。它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打湿你的肩膀。

请假的话在嘴里说了一遍又一遍,但他始终没有把它换成一张假条。

“等我飞完这一趟,”他跟同宿舍的队友说,“我就回去。”

队友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

心里藏着事儿和愧疚,就更容易出错。

秦云巷跟她说完,两个人都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又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凝结尾迹,也看不见飞机。

只有风,从西南方吹过来,带着远处机场隐约的轰鸣声,像什么人在地平线那一端,轻轻地、反复地说着一句没有被收到的话。

她想起陆听巡说过,有些东西,只有到了天上才知道。但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地面上的人呢?

-

队里的气压渐渐回升。

队友们依旧会提起李枫,语气里还有悲伤,却多了几分怀念。

李枫的位置依旧空着,他的水杯依旧摆在柜子上。

很快,陆听巡通过了医生的评估,他申请恢复训练,归了队。

“陆听巡真是铁打的。”看着他飞远的影子,黄木萱心底多了些同病相怜。

当初,她也是眼睁睁看着刘夏死在她眼前,却无能为力。后来,她还目睹了一个又一个曾经的朋友倒在黎明前夕……那些画面像是被烙铁烫进了眼底,每逢夜深就会翻涌上来,烧得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可她还是走过来了。

他一定也可以走过来……她一直相信。但速度比她猜测的快了些。

跑道尽头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是经历过任何事的样子。队里的气压确实在回升,像深潜过后缓慢上浮的过程。太急了会得减压病,只能一点一点地,让身体适应逐渐减轻的重负。

“你那时候……是怎么过来的?”林以昭问。

黄木萱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按住刘夏的伤口,满手是血,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人的生命从身体里流走的时候,是热的。

“我没过来。”她最终说,“我只是学会了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有时候走得很稳,有时候会摔跤,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风吹过训练场,带来远处哨声和号令声。

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

活着的人,总要找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那些空着的位置不会被填满,那些倒下的人不会回来。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跑,继续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里,替那些没能走到终点的人,多看一眼今天的太阳。

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唯一值得做的事。

-

“那件事……写吗?”黄木萱问。

她们问了指挥部的人,他们的意见是,可以写,抹去细节就行。

林以昭纠结了好几天。写不写都不好,写是揭人伤疤,不写……好像是她在刻意抹除李枫存在的痕迹。

“要不写吧。”黄木萱看出她的犹豫,说,“李枫的后事和他母亲那边,他们都处理得很好。”

“夏主编那边怎么说?”

“谨言说,看我们的意思。写,能发,不写,也没事。”

黄木萱一直都知道,夏谨言是个很有人文情怀的媒体人,不然,她也不会和夏谨言成为这么多年的好朋友。

“我再考虑考虑吧。”林以昭想,她要去问问陆听巡他们的意见。

-

休息日下午,他们一行人结束了训练,正往回走。

训练场门口,林以昭面对他们站着,夕阳洒在她身上,为她染上一层金色。

陆听巡有时候觉得,林以昭于他而言,是神祇,是救世主。

正因为她是神祇,是救世主,所以他不敢太过靠近。

信徒只有在疯狂的时候才会不管不顾地献祭自己,召唤神明。而在清醒的时候,信徒不是信徒。

信徒会把自己的手洗干净,把那些溃烂的、残缺的、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好,才敢跪在神殿的台阶下面。

他觉得自己身上有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不是秘密,是伤疤。

是那些在夜航时突然袭来的画面,是梦里反复出现的失速警告声,是醒来以后摸到枕头上全是冷汗却再也睡不着的那种清醒。

这些东西像是一层壳,把他裹在里面,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更不想让她看见。

所以他一直保持着距离。

训练时不想她,休息时不想她,吃饭的时候不想她,走路的时候不想她。他把这些“不想”当成一种修行,像是在练一个永远完不成的课目。

陆听巡经常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些飞行数据:空速、高度、仰角、攻角……那些数字像是念珠一样从脑海里滚过去,一颗一颗,替他数着还能飞的日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单飞,很多人下来以后腿都在抖,而他没有。

那时候李枫还在,拍着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到今天,他也不知道,李枫第一次单飞的时候怕不怕。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那些活着的东西,怕自己一旦靠近,就再也收不回来。

可他又怕不靠近。

怕有一天站在地上,那个人不在了。

“发什么呆呢?”林以昭有些担心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里提了个纸袋,里面是几颗青枣。

林以昭把袋子递到几人中间:“你们队长手里抢的,味道还不错。”

几个人哄抢着将青枣洗劫一空,林以昭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又拿出来一颗,递给陆听巡。

见状,其他人开始起哄,林以昭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都没事干了是不是?”秦云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颠着一串钥匙。他朝许平抬了抬下巴:“市区,走不走?”

许平问:“去干什么?”

“吃饭。”秦云巷得意道,“订了饭店。”

“走!”听到吃饭,许平眼也不眨就答应了,往停车场去。

秦云巷又看其他人:“愣着干什么?走啊。”

众人又一齐脱了飞行外套,哄闹着逃离训练场。

身后的夕阳沉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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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啦?”看见一群人进包间,正在跟店老板唠嗑的黄木萱回头打了招呼。

打完招呼,黄木萱又回过去跟店老板商量:“酒必须得上,但他们不喝。老板,没开瓶的酒得退啊。”

店老板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没开的,包退!”

许平上前:“放心吧,我们是这里的常客了,老板都认识。”

店老板哈哈笑着:“那是,都老朋友了。哎,那小子——”

店老板指着陆听巡,调侃道:“每次来都点一瓶酒,每次都退,我早就习惯了。”

林以昭奇怪地看着陆听巡:“每次?”

店老板没理会陆听巡复杂的表情,解释:“他们啊,压力大,又没处宣泄,就来这边点瓶酒。但他们不能喝酒啊,就每个人点一瓶酒,放在跟前看着,看着,就当喝了。”

他在这边开店三十多年,见过一批又一批飞行员,有的活着离开了奉元,有的一辈子留在了奉元。每一个人,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点一瓶酒,放在跟前看着,看着,就当喝了。

只是这次,他们默契地空了一个座位,默契地在空座前放了一瓶酒,开了盖子。

李枫,以后不用飞了,可以尽情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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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几个人又热热烈烈地勾着肩、搭着背,回去了,好像饭桌上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陆听巡多请了几个小时假,和林以昭一起在市区散步。

十一月底,奉元的夜晚带着早冬的冷,晚风卷着巷口老字号甑糕的余温,混着护城河岸边清冷的草木气,慢悠悠地裹住两人。

街头的行人渐渐稀疏,唯有沿街的灯笼和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满地飘落的梧桐叶,铺成一条柔软的金毯。

她刻意放慢脚步,余光却总忍不住往身侧的人身上瞟。

陆听巡穿着薄款黑色连帽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经过岁月的磨砺,他的眉眼间没了高中时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成熟的柔和,周身的气息也随着夜色变得愈发温和。

陆听巡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发顶,挑出几缕浅棕的碎发,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

两人沿着古街慢慢走。暖黄的灯笼映着青灰的砖墙,复古的楼宇与街边亮着灯的商铺相映,偶尔有晚归的路人匆匆走过,远处传来零星的叫卖声,很快又被晚风吹散。

“我……”林以昭开口,“就要回海市了。”

陆听巡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

林以昭吸了吸鼻子:“本来,也安排的只驻地两个月。”

“回去之后,继续留在《长空报》?”

林以昭点头:“嗯。在找到下一步该怎么走之前,先留在《长空报》。至少,同事都是有情怀的人。”

陆听巡恍然觉得,这些年,她变了不少,或者说,是他缺席的时间太多。

“嗯。明年六月,我应该也会回姚刘。”

“等到那个时候……”林以昭抬起头,仰视他的眼睛,“我们可以经常见面吗?”

陆听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人生,至少这些年的人生,不由他做主。

但他不忍心说出那个答案,只好说:“会比现在好很多。”

“能好一点算一点。人生,只要闷头往前冲,总会越来越好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