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童堪堪识得百字而已,连笔杆都拿不稳,怎么可能写得出千字的观后感?
还规定了明天就要上交,这哪里是在惩罚狡童,这分明就是变着法子在惩罚我。
越嫃对着教习先生的背影送去满是幽怨的目光。
捋着胡子的先生有所察觉,转头看过来,准确无误地锁定目光的主人。
只见越嫃抬起头来,迎上他的视线,扯出一个疑惑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怎么了,先生?
嗯?
先生眯眯眼睛。
越嫃:保持微笑。
呵——
不服?憋着!
先生抬起右手中的戒尺轻击左手掌,若有所指。
越嫃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威胁,赤果果的威胁!
这就是威胁?
对吧?
我!
突然,正欲据理力争的越嫃垂下眼睑,“刷”一下,目光瞬间溜向书桌旁堆放的书册上。
嗯,《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
原来,齐云仙山的启蒙班,与凡尘俗世的蒙学班一样,也是要学这些啊……
直盯得越嫃羞(假)愧(的)地垂下头,先生才满意地转过身,巡视起正在全神贯注答卷的小弟子们去了。
越嫃悄咪咪用余光扫过看似平常得不行的教习先生,拍拍胸脯,缓了口气。
咱低头,主要不是怕被罚写文章,咱就是单纯地不想给先生留下刺头的印象。
毕竟,我是来求学的,对吧?
越嫃绝不承认,她刚刚有被先生无意间泄露出的一丝凌人气场震慑到。
绝无此事!绝无!
*
启蒙班的卷试不同于其他,只进行了一个时辰,随着越嫃帮着教习先生挨桌收卷子而结束。
还真别说,这群小师兄、小师姐们年岁尚小,那字写得可不差。
虽然仍显稚嫩,但风骨初现。
越嫃转头看向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从盒子里勾出一层透绿色药膏抹上,随后举着鸡腿深嗅一口,笑得咯咯咯的狡童。
心里一阵发堵。
再看看她面前那张纸上,左一团墨迹,右一团大叉,中间大大小小像是在跳扭曲舞的不同形状的字迹。
还有那袖子、前襟、脸蛋上,沾染的墨印,以及流着墨躺倒在一边的毛糙糙的狼毫笔头……
心里更是如同硬塞了个拳头大小的干面馒头——哽住,又咽住。
越嫃不想说话,她已经倦了。
任谁在想破脑袋,终于憋出两千字的文思时,屡次被突然飞来的墨、突然打倒的水、突然掉落的纸张、来来去去地走给打断思绪时的愤怒。
谁懂?!
小破孩儿“昂”地一口咬上腌入味的大鸡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打是不想打了。
手疼。
再说,人家看起来四五岁,实际也才“出生”两年啊。
怎么能拿有灵根的修仙宗门弟子的要求,来要求一个只有两岁的妖灵呢?
不气不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启蒙班的卷试结束也不过巳时整,中间休整两个时辰,下午未时还有一场小比斗。
再不写,恐怕明天交不上了。
越嫃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写了一半的白纸上,埋头苦思起来。
“哎?”越嫃突然想到。
不过,狡童哪儿来的鸡腿?
今个儿午时,膳食堂里可没有与鸡相关的菜肴呀。
“甄甄。”狡童啃得半张脸都是油,她举着还剩一大半的腿子,满眼兴奋,“好吃,你吃呀?”
“谢邀。”油拒。
越嫃抬手制止她继续递过来的动作。
脑中的疑惑被打断,她也再没分心思去多想。
毕竟,五千字,不,还要加上狡童的一千字。
算起来,总共六千字的观后感,是真的会磨破人的脑袋啊。
只是一场卷试,怎么写六千字呢?
越嫃抛开杂念,全身心投入到观后感的书写中。
对了,可以这样:
首先,要述说过去为读书付出的努力,务必表达求学路上的不易。
随后,再写入读齐云的感激,赞颂齐云山,赞颂云霄峰。
然后,大篇幅描写启蒙班卷试前,自己因目睹了师兄师姐彻夜不眠地学习,深受启发。
再然后,写卷试时小师兄、小师姐们从容不迫的答题姿态。
当然,中间必须夹杂大量的自我感悟。
最后,再次赞颂齐云,感谢先生,以一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学思行结合作为结尾。
如此一来,别说五六千字,就是五六万字,也是编得出来的。
“嗯~~”
越嫃心里美滋滋。
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想通了的小机灵鬼儿越嫃,一时文如泉涌。
一个时辰半过去,六千字的观后感妥妥完成。
当然,若不是指挥狡童书写需要更多时间,她大概一个时辰之内就可以完成自己的五千字。
剩下的一点儿时间,越嫃收好笔墨纸砚,带着狡童换洗了衣裳。
两人赶到“书”馆时,正巧遇上教习先生带着启蒙班的小弟子们往“射”馆而去。
这一次,一上午未见到的紫苑和木香倒是比她们早到了,此刻正坠在启蒙班队伍的最后面。
越嫃讶然,张张嘴还未曾与她们说上话。
二人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紫苑拉着木香偏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此时,恰逢教习先生来了一句“跟上”,立马便打消了越嫃想要上前询问的欲·望。
先生面色平静,并未有一丝一毫生气的迹象。
“也许她们并不是无故旷课吧。”越嫃想。
毕竟,上午卷试之前点名时,发现二人不在,先生也没说什么。
*
启蒙班偶尔也会去“射”馆授课,教授的内容主要是射箭礼仪、射箭要点和简单的身法基础。
前半个月里,越嫃几人也跟着参与过几次。
启蒙班的射礼课是在学馆的靶场上进行的,其他课班都是在屋舍内学习。
故而,她并没有见过其他弟子的学习情形。
倒是经常看见些,或来时负弓、去时空手,或进学舍时意气风发、仪态翩翩,回后苑时白脸互搀、双腿打颤的中阶弟子。
奇奇怪怪的,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咱也不敢问呐。
启蒙班的学习,相较于其他学馆和课班而言,内容很是简单,比斗内容也简单。
共分为两部分,一曰射礼,二曰比剑。
越嫃一行到达时,靶场另一侧的空地上,已立好了十来个崭新的箭靶。
“射”分五射,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白矢,须得穿透箭靶,露出箭头,讲究射箭的穿透力。
参连,射出第一只箭后,手中的三只箭须得连珠射出,讲究射箭的连续和准确。
剡(yan)注,直射箭靶,讲究射箭的平衡。
襄尺,射箭的手臂要保持平稳,射出的箭才能稳准而有力。
井仪,四矢连射,皆中靶心。
以上,是射馆要求的考察射箭时最基本的五个标准。
此外,站姿、举姿、凝神、注目、平息等等,也在考察内容之内。
启蒙班的小弟子们最大的也才八岁,成人所用弓箭并不适合他们,馆内为此特制了许多小弓箭。
十五个矮墩墩,站成一排,举着小短手,屏息凝神,随着教习先生的口号一拉一放,再拉再放。
齐整的射箭表演结束之后,就是单人考核了。
一个接着一个,从吐息到眼神,从站立到放箭,每一位弟子都必须达到教习先生的月前要求。
无论是四岁五岁,还是七岁八岁,每一位小弟子都无比严肃且认真。
射箭完成之后,还有舞剑和比剑。
启蒙班的弟子们用的是小木剑。
七岁以下的小弟子,只需要在先生面前,把去月所学的基础剑法舞出来,且错处少于三次,就算考核通过。
七岁及以上的小弟子,则要以守擂台的方式,一对一比拼。
基础剑法,点到为止。
最后,作为擂主的弟子,能得到教习先生的奖励。
或是剑法,或是术法,或是一个不过分的心愿。
小弟子们无论是谁,都提着一口气,力求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完美。
越嫃立在一旁看着,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启蒙班的小弟子们虽然年纪小,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年纪小,从而减少对自己的要求。
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年纪小,在学习这方面有任何偷懒或倦怠。
尽管,他们每日都在期盼休沐日的到来,并且会为某一天教习先生不布置课业而欢呼雀跃。
但是,该学习的东西,该完成的课业,他们从未缺席过。
越嫃帮着教习先生收发过他们的卷面功课,没有谁因为功课多而笔走龙蛇地瞎写,也没有谁因为功课少而潦潦草草地敷衍。
认真,勤奋,甚至说是刻苦、坚毅,都能放在这群羽毛未丰的孩子身上。
“小孩子都这么努力,十六岁的我,可不该对学习有所保留呀。”越嫃摸摸狡童发髻边的流苏,又拍拍她的小肩膀,“时不待我,你要更加努力哦!”
看得正起劲儿,巴巴掌拍得通红的狡童,闻言突然回过头:“嗯?什么,羹加鹿葎?”
“羹可以吃,鹿可以吃,我知道。但是,葎,恐怕,吃不了呢……”
那东西,遍地都是,喇嗓子,不好克化,不太想吃……
但是,如果做香,那就可以。
嘿嘿(? ̄ ?  ̄?)
越嫃:……
越嫃语塞。
半晌之后,她叹了口气:“也罢,慢慢来吧。你只是个四(两)岁的小娃(妖)娃(灵),学不学都有我呢。”
再不济,还有缥缈墟做后盾呢。
*
随着一声“解散”,启蒙班的本月考核就此结束。
此外两天,作休沐日。
启蒙班的弟子可在云霄峰里随意走动,到处玩耍。
也可以跟随来到此处接人的家人,回家里去。
月考还未结束时,越嫃无意间回头,瞅见有好些个身着外来服饰、身佩长剑的男男女女站在靶场外。
他们笑眯眯看着,每当一个小弟子完成了某项任务,她们的巴巴掌拍得都快成残影了。
欣喜骄傲,溢于言表。
在教习先生宣布解散的话音落下,几个四五六七八岁的小弟子都欢呼着奔向靶场外。
“爹爹/娘亲!”
“舅舅/姨姨!”
“叔叔/伯伯!”
“婶婶/嬢嬢!”
“哥哥/姐姐!”
“哎哟~我的乖乖,快到爹爹/娘亲/舅舅/姨姨/叔叔/伯伯/婶婶/嬢嬢/哥哥/姐姐怀里来。”
“想爹爹/娘亲/舅舅/姨姨/叔叔/伯伯/婶婶/嬢嬢/哥哥/姐姐了没?”
“想昂~”
“哎哟~我的乖囡囡/乖囝囝~~~”
亲亲热热地拥抱过后,那些男男女女牵着自家孩子上前与教习先生打招呼。
“回家喽,回家喽!”
一行人拥着孩子远去。
还没出射馆呢,几个小弟子就被家人一把抄起,骑牛牛的骑牛牛,单手拎的单手拎。
骑牛牛越嫃没什么意见。
“嗯?”
但是对于“单手拎起自己家的娃甩起来走路”,她表示不理解。
“还能这样吗……这,会不会不舒服呀?”
一行人身影渐消,也掩盖不了的欢声笑语远远传来:“好玩儿!好玩儿!我还要甩,还要甩!”
好吧。
越嫃顷刻表示:非常理解。
小师兄、小师姐们走了,教习先生也走了。
越嫃转过身来,准备抱起狡童回院子去。
突然,一声啜泣响起。
“!”她循着声,偏头看去,“?”
紫苑捂着胸口,眼泪哗哗地流:“我……我想回家。”
木香抿着唇,担忧地看着紫苑。
她几次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紫苑默默流泪,伤心到脸色苍白。
越嫃本不欲理会,抱起狡童走了两步,想想,又转身回来。
她行至二人身前站定,对着紫苑那张脆弱苍白的脸,思考着怎么说才能让她好受些。
木香扶着紫苑,见越嫃过来,颇有些慌张地伸出手作阻挡状:“甄姑娘,紫苑只是有些想家了。她没有别的意思……”
越嫃把目光转木香,眼中的不忍渐渐褪去。
她静静注视着木香,不明白何时起木香对她,竟然抱有如此的警惕和惶恐?
似乎她一动,就是要对两人实施什么惩罚手段似的。
真奇怪。
她可什么都没做过,甚至还屡次帮助她们。
这半个月来,除了学馆,她与他们俩可是好久未在一起待过了。
越嫃打量着木香,在木香躲闪的神色下,又转向紫苑。
紫苑只管流自己的泪,对于越嫃和木香的对话一点儿也不在意。
或许,是根本没听。
许久之后,越嫃缓缓道:“缥缈墟离齐云山远,你们家离缥缈墟还远。
(想回家,做梦吧。)
听说,你家长辈送你们来,是抱着让你们多学多习的想法。
(说白了,就是白·嫖别人的学识成果。)
那么,尚未学成之前,想必他们也不会同意你们回去。
(不然也不会送给阿莱依之后,就不闻不问了。)
上午,你们无故旷课,已经在教习先生那里留下了黑点。
(我请教过先生,你们未曾请假。)
如今,又对着屡次帮助过你们的我,露出戒备。
(真奇怪啊,真奇怪。)
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我也不管你们想什么。)
我也不会对你们做出什么。
(至少在没有感应到来自你们的恶意之前。)
只送你们一句话:求学不易,且行且珍惜。”
说完,越嫃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