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随着清脆悠远的钟声响起,童子班的所有弟子即刻正襟危坐,目光炯炯地望向教习。
尽管所有人都是一脸正色,但那案几底下不断翘动的脚尖,嘴角不自觉地疯狂上扬,以及眼里的激动与期待,根本掩饰不住。
到底还是孩子啊。
教习先生失笑,遂即不再打算卖关子逗他们:“今日没有功课。”
“耶!”话音刚落,小弟子们欢呼起来。
教习先生静静地看着,待他们安静下来,话锋一转,又道,
“但是,万不可因此贪玩去。
明日月比,除去初入学的甄月楼、紫苑、木香和狡童四人不用参与,其他所有弟子,须得早早歇息。
若是有谁,因为一时欢快,耽误比试……”
说到这里,教习眼睛一眯,手中的戒尺狠狠敲在高桌上。
破空声凌厉,落下时便格外响亮。
意思不言而喻。
小弟子们齐齐一抖,连忙垂首作揖道:“是,先生。”
先生站起身来,所有的弟子都随之起身,恭恭敬敬地正身行礼:“先生慢走。”
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回了礼后,捏着胡子走了。
酉时整,越嫃所在的童子班便散学了。
教习一走,大家伙儿瞬间放松下来,一边收拾书案上的东西,一边嘀嘀咕咕。
有人戳了戳越嫃,小声道:“甄甄~没有功课,去后山,爬树,好吗?”
越嫃回头看去,狡童趴在案几上,笑得不见眼睛。
于是捏捏她的小脸蛋:“不行哦。”
“啊?”狡童的脸上立刻便天晴转阴,整个人耷拉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问道:“那你要干什么?”
“吃饭、回屋、背书、睡觉。”
这是越嫃的每日计划,已经坚持了快半月了,她并不打算打破这份坚持。
狡童垂死病中惊坐起,满脸惊恐地盯着她:“甄甄!”
一旁因没有功课喜上眉梢的小胖子听到这话,手里的书册瞬间掉落在地:“不、不是吧?背书?!日日背、月月背、年年背,甄甄师妹你还没有背够?”
甄·实际十六岁·但入宗时间晚·所以是师妹的越嫃听到“甄甄师妹”这个称呼,不自觉眯起眼睛:“是的呢,小胖师兄。”
“唉……”狡童叹了口气,小大人道,“我家甄甄啊,每日里都要看书到夜月高升。每一日哦,真可怕。”
小胖师兄咽咽口水:“每、每一日?”
狡童煞有其事地用力点头:“嗯。”
小胖师兄听罢,目瞪口呆:惊!这世上,竟然还有如甄甄师妹这般,偏爱看书的女子!
吾辈之楷模啊!
小胖师兄表示不理解,并且从怀里摸出午时偷藏的三个饼,叠在一起狠狠咬了一口,妄图借此压压惊。
云霄峰的学舍,同大夏的私塾/女学一样,会按照学子的年龄、学识分成不同的学馆。
学馆设立之后,又根据“君子六艺”分作六馆。
这六馆的名字格外简单粗暴,就依其内容,分别命名为“礼”、“乐(yue)”、“射”、“御”、“书”、“数”。
六馆以正身台为中心,分别散布于云霄峰的六个方位。
学馆内,每过一月,会进行月比。
教习先生口中的“月比”,简而言之就是,过了一月便要通过一次考试,测试学子这一月以来的学习成果。
弟子们根据当月所学,或以答题赋诗,或以奏乐舞蹈,或以演武比斗的方式,一决胜负。
胜者,要么升入更高一级的班级继续深造,要么有幸被哪位管事/仙君看中,收为亲传弟子,一步登天。
当然,这得看自己有多大的运才能撞上。
负者,要么留级,要么降级。
更甚者,还有可能会被逐出学馆。
但是,学馆也并不是任何一位弟子或来客都能入读的。
除了越嫃这种依靠长辈关系得以轻松入学的。
大部分入读的,都是些灵根资质不错的弟子。
这部分弟子的刻苦程度,非常人所能及。
他们往往在五更天时,号鸡的第一声鸣叫中醒来,忙忙碌碌一天之后,夜半午时才收拾东西,姗姗入睡。
特别是临近月比。
来来往往的弟子,或是吃饭、或是走路时,不是一手举着书册、一手比比划划,就是双手挥着刀剑,然后嘴里念念叨叨着听不清的话语。
眼中所见过的所有齐云弟子都是如此,没有例外。
越嫃就是被师兄师姐们,这份堪比悬梁刺股的认真劲儿触动。
甚至,她还因此深刻反思自己的过去,是否辜负时光、辜负师长、辜负自己。
故而,半个月里,越嫃总是听着隔壁院子的动静起身,又随着隔壁院子的灯火熄灭而躺倒。
唯恐哪一日疏忽,变得格格不入,落于人后。
为了便于管理,云霄峰的六学馆之下,还依照各馆的人数进行了分班。
譬如,越嫃所在的童子班,就位于“书”馆之内,是专门用来给初入齐云的小弟子们启蒙的。
故而,童子班又名“启蒙班”。
因启蒙班的弟子们年纪太小的缘故,故而堂课里设有早读,但没有晚习。
所以,每日酉时便早早结课。
越嫃她们三位十五六岁的姑娘,也因此,比同龄的弟子有更多的时间去做其他的事。
倘若按照前几日的习惯,散学后,越嫃会带着狡童去藏书阁里待上一两个时辰。
但是,今日怕是去不了了。
明日便是月比,各馆需要抽出时间来提前安排好卷试的座位。
所以今日,其他学馆也会在酉时散学。
无论是食膳堂,还是藏书阁,定然是熙来攘往。
……
……
翌日,越嫃起了个大早。
至少在她收拾好自己和狡童,简单吃了些吃食出门后,院子周围都是静悄悄的。
静悄悄?
总感觉哪儿不对。
越嫃心中闪过一丝怪异,也没多想。
但是,待越嫃牵着狡童踏进学舍时,眼前这一幕让她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除了监督此次卷试的教习先生没到,童子班里的小师兄小师姐们早已整整齐齐地坐在了安排好的座位上。
都说平日里学馆里的弟子们是多么刻苦多么努力,时到月比,怎么可能不积极?
自己哪儿是来早了,分明是踩着点儿进的学舍。
“小师姐们,早。小师兄们,早。”
“甄甄师妹,早。童童师妹,早。”
双方见过礼后,越嫃二人便于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等了没一会儿,教习先生就到了。
先生点名时,越嫃才发现,紫苑木香还没来。
越嫃平日里不是听学,便是去藏书阁里翻看藏书,狡童也必须得跟在她身边。
紫苑木香只在最初那一天去过藏书阁,之后死活不愿再去了。
她们说,里面太安静了。明明有许多人都在,偏偏静到落针可闻。待起来不太舒服,倒不如“乐”馆更得她们欢喜。
道不同,不相与谋。
越嫃便随她们去了。
而且,书馆与乐馆所教授的东西大不相同,时间也不一样。
除了去童子班一同听学的时间,哪怕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四人也不太一起行动。
故而,越嫃并不清楚她们的想法和打算。
今晨出门时,她还秉持着几分同窗情谊,隔着门喊了两声,提醒她们早起,但是并没有得到谁的应答。
是睡过头了吗?
还是早起去其他学馆了?
但是,昨日,教习先生还念越嫃四人刚从缥缈墟来,入学时间短,不清楚月比情况。
所以特意嘱咐,此次月比她们不必参加,且特许她们去其他几个学馆里探看。
当然,外出探看的前提是,须得观看了本馆弟子的比试,方能离开。
这都一刻钟了。
第一次遇到月比,就迟到不来?
不应该啊……
这不像她们的行事作风。
没等越嫃想明白,童子班的卷试已经开始了。
不同于越嫃二人桌前放置了一摞高高的、尚未翻开的书本。
参与卷试的小弟子们面前,只有一只笔、一块墨、一张白纸、一块砚,还有一碗清水。
正身、摆砚、倒水、立墨、打圈……
执笔、蘸墨、书写……
姿态端正,不急不缓。
哪怕满面稚气,手短腿短,一动一行间,也已初具端方雅致的模样。
越嫃突然想到三年前的知意、袁川和孟书誉。
虽然,当初的他们,一个脾气爆到一拳揍飞一个高大壮,一个摸不着中心只爱话唠,一个冷冷淡淡似不把任何事物看在眼里。
但是,哪怕他们表情再丰富、动作再浮夸,气质依旧卓然于常人,行动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粗鄙之意。
三年过去,知意的气度比之过去,更添了几分凌厉。
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更靠近传说中,凌驾于凡人之上的“仙神”。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属于修仙者的气场吧。
越嫃把目光放在那群认真作答的小团子身上,恍然道:“从很小的时候就接受这样的教导,想必,长大后,也一定会成长为,他们那样的人吧。”
“粑(bā,饼类食物)?什么粑?”一旁的狡童悄咪咪靠过来,以手掩面,压着细线一样的嗓音,兴奋极了,“红豆粑?绿豆粑?金灿灿的,元宝粑粑?”
越嫃:……什么时候了,除了吃的,你就不能再想想现在的处境吗?
“嗯?”怎么不说话?
“你知道吗?”
“昂?”
“他们都看过来了。”
这两句话,是越嫃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啥?”狡童歪着身子,眨着大眼睛十分疑惑。
越嫃……越嫃无语,并朝她使了个眼色。
无奈,一心沉浸在“好吃的粑粑”里的狡童,没有领会到她想表达的意思:“粑粑?”
越嫃扶额:得了,救不了了。
果然,下一秒,熟悉的嗓音在身旁响起:“粑粑什么的没有,但有竹笋炒肉、黄荆灼白。你要吃吗?”
你要吃吗?
越嫃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这句话里蕴含着的深深恶意。
“!”狡童浑身一抖,“先、先生……”
先生扬眉。
狡童干笑两声,妄图萌混过关。
先生轻拍戒尺,发出“哒、哒”的声响:“嗯?”
催命符一样。
临死前的钟声!
狡童笑不出来了,忙坐直身子,捂紧嘴巴。
“观摩结束,狡童上交一千字的观后感。”
先生面上笑眯眯,吐出的话语却是十分冷酷无情。
说罢,他慢悠悠转过越嫃和狡童的桌子。
待两人以为惩罚结束时,先生行至越嫃身旁站定,幽幽道:“至于你,五千。”
“!”越嫃倒吸一口冷气,“……”
她石化了。
她又裂开了。
【小科普】
本章所言“君子六艺”,参考的是我国周朝贵族教育体系中的六种技能,即指礼、乐、射、御、书、数也。
礼:礼仪 思想品德教育,包括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古人有云“人无礼不立”,可见其之重要。
乐:乐舞。换而言之,就是培养欣赏美、发现美、创造美的能力。
射:射箭。
御:驾驭马拉战车的能力。
书:识文断字,书写作文。
数:计算,数学。
(学这么多,贵族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哈……)
对了,文中有私设,很多内容在原有基础上会有所改动。
除此之外,“六艺”还有其他解释,就不一一赘述了,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去搜搜看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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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弟子月比,惩罚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