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老师的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指责意味，却让越嫃胸口闷闷，心里十分不好受。
她也没有想责怪巫老师。
毕竟，老师说的是实话。
一个月来的相处，越嫃明明确确地感受到，无论是修仙还是修巫，是上天文、还是下地理，是天南的种族，还是海北的术法，亦或是那些绚烂瑰丽的异界……巫老师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其中许多内容，还是越嫃在与她们一同用膳时，从巫老师与阿莱依的交谈中听到的。
至少从表面看，阿莱依的学识远不及巫老师。
巫老师学识如此渊博，令越嫃打心眼儿里钦佩。
只是，越嫃有些想不明白。
以往的每位女夫子，没有哪位不是看在她读书天分不错的份儿上，日日和颜悦色地对待她。
就算是她偶有犯错，无伤大雅的情况下，夫子们也绝对不会对她说一句重话。
哪一次她的课业不是优等呢？
没有哪一次。
她的课业从来都是书舍里的优等啊。
如此说来，此番，还是越嫃第一次在“读书”这件事上，收到类似于否定的评价。
“你没有尽力。”
自巫老师头也不回地离开后，越嫃的脑海里，时不时就回响起这句话，连带着浮现出那双似乎能看透她内心的黝黑眼睛。
“你没有尽力？”越嫃抱着头坐在案几前，老师离开了多久，她就在原地坐了多久，“我没有尽力？”
越嫃从来不苛求自己一定要得到最好。
女学里，第一第二和第三，都是优等。
对于越嫃来说，它们的区别不大。
所以，一直以来，她从未刻意去求第一。
“我到底该怎么做？”
难道努力不算做得好吗？
一定要去尽力，去争第一吗？
直到此刻，越嫃还是想不明白，巫老师口中的“尽力”，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用尽全力，最到最好？
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味在话里？
……
想不通啊，想不通。
越嫃狂揉脑袋，揉乱了头发，也没想出个一二三。
直到侍伞来请时，越嫃才发觉，这么纠结一下午，已经到了晚膳时刻了。
糟糕！
一下午什么也没做，就胡思乱想去了！
看看书桌上那一摞还未翻过的书，越嫃差点儿仰倒。
浪费光阴，是可耻的！
TAT
为了避免影响到阿莱依的胃口，越嫃心里再不好受，面上还是尽量收敛，争取不露一丝愁绪出来。
一时间，饭厅里静悄悄，只有筷子勺子轻挨碗盘的碰撞声。
阿莱依早发现她的不对劲了。
虽说缥缈墟也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传统，但她阿莱依从未遵守过，当然，也不曾希望自己的亲友要遵守。
是的，在她眼里，越嫃也算“友”——萍水相逢（并不是）的小友。
越嫃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特别安静，但是，她也并不是“食不言”的坚定遵从者。
除了口中含嚼着东西时，绝对不会开口说话。
平日里，也不至于一言不发。
越嫃这几日，可是天天被好友夸赞，每每吃饭时，总要炫耀式地说上几句话，或者问问她们看不懂的字句是什么意思。
早午间还好好的呢。
怎么到了傍晚，从进门之前就一直安安静静的？
坐上桌子也不看一眼自己爱吃的菜，只管埋头刨饭。
仔细看看，那哪儿是刨饭，明明是数米。
碗里一点儿油星都没有，看来一口菜食也没夹。
吃饭最积极的人，突然不积极了。
好友也不见踪影。
不对劲，绝对是不对劲！
想着，阿莱依使了个眼色，侍伞领命退下。
十三岁的小姑娘，到底还是太稚嫩，任她如何想要掩盖情绪，在阿莱依看来，都如白纸一般，轻轻松松，一戳就破。
不过，她并不打算粗暴地戳破越嫃的心事。
“来来来，吃这个大肘子。”
阿莱依点点手指，装着肘子的镶金玉盘就自己飞到越嫃的桌前了。
越嫃头也没抬：“哦，谢谢。”
“看看你瘦得。都补了一个月了，怎么还是瘦不拉几的？”
阿莱依瞟她几眼，一盘盘的肉菜挤开本就不多的青菜盘，飞移到越嫃伸手可够的位置。
“都说吃啥补啥，多吃点儿猪肉吧。”
越嫃顶着胖了一圈的脸盘子，露出疑惑的表情：这话说的，我怎么感觉有点儿道理，又透出点儿奇怪？
阿莱依热情极了：“来来来，这盘是我自创的‘聪明绝顶’。常言道，吃核桃补脑。猪也不是笨物，聪明得很呢。这两样加起来，想必是聪上加聪，可谓之‘聪明绝顶’。看——多适合现在的你。”
越嫃越听越觉得不对，还没来得及细想，迎面又飞来一个硕大的盘子。
盘子上赫然端放着一整头红油油的猪！脑！袋！
猪脑袋周边围了一圈的核桃（大概是），脑袋顶上还重着宝塔式的核桃仁儿……
“碰！”
猪脑袋在越嫃几皱成“川”字的眉头中，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正前方。
肥硕软嫩的猪头肉“Duang”“Duang”晃荡，油光闪闪。
正对上猪猪死不瞑目的半闭双眼的越嫃：啊……这……
“怎么样？”阿莱依眉眼弯弯，指着猪脑袋说：“它是‘聪明’。”
说完，她挥挥手指，猪脑袋上的核桃仁儿们哗啦啦掉下来，独留下光秃秃的猪猪头顶。
阿莱依又指了指平平整整如被削去的猪脑袋顶，道：“好了，现在就是‘绝顶’了！这菜够不够硬？我厉害吧？”
“这就是你自创的，‘聪明、绝顶’？”
在阿莱依满怀期待的目光中，越嫃收回几乎呆滞的目光。
她咽了咽口水，缓缓伸出左手，竖起颤颤巍巍的大拇指，“哈哈，真厉害。不过……这真是你自创的？？？”
“嗐——”得到满意的回复，阿莱依笑眯眯地往椅背上一靠，“我出的主意，阿巫出的猪头，侍伞做的菜啰。”
说完，她又俯身向前，热情地招呼起越嫃，“快吃快吃，再不吃冷了，冷了就不好吃了。”
救命！吃一口这猪头，会油吐的吧！
越嫃瞪眼，战术性后仰，丑拒丑拒丑拒！！！
“来嘛～甄儿。”
越嫃越是一幅拒绝的模样，阿莱依的兴致就越发高涨，她把装着“聪明绝顶”的盘子往越嫃面前推了推。
越嫃屁股下的椅子，不愣登地往后滑了一步。
阿莱依双眼里发出令人害怕的光芒，干脆离开座位，向着越嫃走去：“来呀～小心肝儿～吃啊～你越抗拒，我就越兴奋哦～～～嚯嚯嚯～～～”
“救、救命……”在阿莱依几近吃人的目光里，越嫃不自觉地发出轻不可闻的呐喊，“你不要过来啊！”
她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疯了吗？
“什么？救命？”
再细不可闻的声响都逃不过阿莱依的耳朵，她探出左手放置在左耳耳廓处，作出侧耳倾听的模样。
几个眨眼之后，她嘟嘴蹙眉，压着嗓子，吐出小女孩甜甜的声音，道：“天呢，你在喊救命。”
下一瞬，她面色突变，左手成抓握的骨爪状，缓步压进，粗声粗气道，“喊吧喊吧，喊破喉咙，都没有人来救你的！哈哈哈哈，小美人儿～～～”
美人就是美人，再怎么扭曲面孔，也还是美得夺目，一点儿也不狰狞。
再看阿莱依，左手举起的是吓人的骨爪，右手举起的是哒哒作响的筷子……
越嫃：嗯……突然想笑。
她这样想着，也确实是笑出声来了：“噗——哈哈哈！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哈……”
阿莱依顿住，过了一会儿，她阴测测地走向越嫃：“笑吧，笑吧，尽情的笑吧。过会儿，你可就不一定笑得出来了。嚯嚯嚯……”
“！”越嫃的笑僵在脸上，她发现她突然动不了了。
阿莱依呲牙阴笑。
肯定是她搞的鬼。
阿莱依越来越靠近，被控制了身体的越嫃，只能动嘴说话：“哎哎哎，冷静冷静，你这都是在哪儿学的？”
前几天可还不会这样玩儿啊。
“哈，休想从我嘴里探听到秘籍的消息，束手就擒吧，yin贼！”
得了，受害小美人又成该打该杀的yin贼了，这角色转变够快的。
越嫃不能动，眼睁睁见阿莱依的爪子越伸越近、越伸越近，眼看要伸到她的脖子了……
突然，一声“公主”拯救了越嫃。
阿莱依偏头看去，是去而复返的侍伞。
她轻啧一声，挥挥手，反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解除定身术的越嫃松活松活身子，挑了一坨急需用来解腻的青菜，埋头刨饭。
侍伞俯身轻语，阿莱依先是惊讶地“啊！”了一声，随后，又疑惑地“嗯？”了一声。
最后，她用力地点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再重新准备一份吧”。
嗯？
越嫃努力竖起耳朵，也没探听到侍伞口中的一个字。
罢了，干脆不偷听了。
还是专心干饭最香了。
还好没闹腾多久，饭菜还是热乎乎的，吃起来刚刚好。
吞下满满一大口饭菜的越嫃，香眯了眼睛，发出无声的喟叹：啊，真满足～
……
最后的最后，越嫃还是吃下了那口聪明绝顶的猪头肉。
她不知道的是，猪头肉被诡计多端的侍伞做成了各种各样的花型点心，在她每日一次“好甜好糯，明天还要”的呼喊中，不知不觉地，被一点一点全吃掉了。
“哎？今天怎么没有甜糯的花花点心了？”
“因为——甜糯的猪头肉已经没有啦！”
“什么？！”
“哈哈，‘聪明绝顶’，被你全吃掉了哦～”
越嫃：呆滞……
我们的小嫃嫃是要成长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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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核桃＋猪头，聪明绝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