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笼罩在缥缈墟周围的氤氲雾气，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干净净。
月儿渐高，明朗的夜空上，繁星闪烁。
阿莱依转过墙角。
高耸的大树之下，抬头仰望着星空的，不正是连晚饭都不想一起吃的好友吗？
她无声挥退几个跟在身后的侍女，提起裙子，踮起脚尖，不发出一点儿声响，悄咪悄咪地踱步前进。
好友正好背对着她，抬头看得专心，这个时候不吓吓她，就太浪费这个好机会了。
阿莱依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就在离好友差不多一臂距离的时候——
“哈！”
“啊！！！”
阿莱依被突然转身的好友吓了一个激灵。
黑夜下，她的身子抖了抖，清绿的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瞬间缩成了狭窄的长条。
转过身的巫老师似笑非笑，挑眉看她：“下次还偷偷使坏吗？”
阿莱依惊魂未定，怔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闻言，她回过神来，瞳孔也因为身体的放松，恢复了圆圆的形状。
瞧见好友那一幅意料之中的模样，想必是早就等着她的到来了。
这是赤果果的陷阱！
思及，她狠狠一丢裙子，愤怒跺脚：“好哇，你就等着吓我呢！”
“哈哈。”巫老师笑着点点她的鼻子：“我这叫‘反将一军’，你这叫‘自作自受’。”
阿莱依哪管什么“反将一军”“自作自受”，她自觉被欺负了，当即耍起赖来：“不行不行，我受到了严重的惊吓，你得为你的过分行为做出赔偿！”
巫老师：“……”话说，到底是谁先使坏的？
“无话可说了吧？”阿莱依眯眯眼，一锤定音，“那你就是默认了！”
说完，她捻起裙子往后一甩，轻巧地飞上了面前的大树。
距离地面最低矮的树杈约摸有一丈多高，树枝相互交织着，又宽又大，窝进去的树杈缝刚好放下一个阿莱依。
阿莱依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定，朝底下的好友抬抬下巴：“说吧，为什么突然不教了？”
玩玩闹闹，气氛也活跃过了，差不多就得谈正事了。
哟，这是准备抓她的错来了。
巫老师抬头，看见她那倏然严肃下来的神情，无奈地笑笑：“就是突然不想教了。”
阿莱依才不相信：“哦？是吗？这么突然？”
“……”巫老师沉默片刻，“对，就是这么突然。”
“阿欲，这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阿莱依抬起右手，月光下，涂满丹蔻的指甲尖似有寒光闪过。
“你不会是——不想继续了吧？”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怀疑的目光毫不偏移地落在了巫老师的脸上。
巫老师依旧沉默，她低下头，抿嘴不语。
“哼！”
这表现，是什么意思她能不明白？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阿莱依冷哼一声，转头看向远方，“光是寻找合适的人选，就花了我们几百年的时间，更别说其他的布置了。
如今，人也找到了，该学的她也已经学了一部分了。
现在你告诉我，你不想继续了？呵——”
阿莱依话语里的怒气明晃晃，巫老师很清楚，她定是生气了。
不愿意的情绪已经让她发现了，自己这算是临时毁约，阿莱依生气也是应该的。
只是，该怎样解释，才更容易让她接受呢？
沉默良久之后，巫老师才开口道：“倘若，我在一个月前告诉你，我不愿意……”
“那我一定不会给你发讯息，更不会想着办法把你接出来！”
阿莱依打断她的话，越想越气，干脆回头白她一眼，“不是，你现在说这些，顶什么用啊？契约我都给她签了，巫文她也已经开始学了，突然终止的话，她会被反噬的！”
说着说着，阿莱依愈发来气了，她的理智还在，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对多年未见的好友发起暴脾气，干脆利落地一个抬腿转身，眼不见为净。
“不会反噬。”
发觉到阿莱依极其不悦，巫老师本想着上前安慰，却转念思及不悦的源头是自己。
此刻再谈，她会更生气吧？
于是，巫老师顿住脚步，闷声道，“我还未曾教她修炼，而且，平日里她也没有用巫术学习巫文，想必不会受到反噬。”
“哈？”听到这话，阿莱依一个旋身下树，“你没教她巫术？那她怎么记得住的？巫文不是要巫术启蒙才能学得走吗？”
巫老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巫术开蒙，她也能记下来。最开始你说要我教她，我本着教教看的想法，特意给她布置了严重超出学习计划的课业。
谁知道，一个月之内，她按时学会了四五十个巫文不说，就连书册上的内容也多记下了三百页……”
什、什么？
听到这里，阿莱依不禁怔了怔。
她和阿欲两人，也是从最简单的巫文读写学过来的。
巫文不同于人族的文字，并不是随便看看写写就能记下的。
她们俩在经历了巫界老师的巫术开蒙之后，才磕磕绊绊地进行巫文的学习。记记忘忘，忘忘记记，屡记屡忘，屡忘屡记……
在这样记了忘，忘了记的无数个循环里，学得满头大汗，记得抓耳挠腮是常态；时时被老师们抽查、手心被戒尺打得啪啪作响也是常态……
而且，她们还是学了将近五十年，才勉勉强强把部分常用的巫文记住。
哦，对了，她们俩是从四岁开始学习的……
记字尚且不易，更不说写字了，目前为止，阿莱依也就勉强能把整篇巫文写得工工整整吧。
更何况，甄儿在习字之余，还能抽空背下百页的相关文章……
天呢，这么说——
“她是个天才！”
前月，总见好友对甄儿赞不绝口，还以为那些称赞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以及甄儿身负巫骨的原因……
原来，称赞是真的，甄儿的天分也是真的。
阿莱依又惊又喜。
惊喜都为同一件事——路边绑来的人儿，是个不可多得的修巫好苗子！
但是，复又思及阿欲不愿再教导甄儿，阿莱依脸上的喜意淡下去许多。
“我一直以为，甄儿学习巫文的聪慧，是你给她开蒙之后才有的。”
眼见好友眼中的亮光慢慢散去，整个人恍如霜打的茄子，情绪瞬间低落下来，巫老师垂眸，叹了口气：“今天之前，我也以为是你私底下给她开了蒙。”
所以，过去的一月，带着对双方的误解，巫老师用心监督着越嫃的学习，阿莱依放心地把人扔给好友……
此刻一交底，两人都有些懵了。
……
沉默，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月光。
许久之后，阿莱依轻声问道：“阿欲，你真的不愿意再继续教导她了吗？”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甄儿这个孩子吧……”巫老师没回答她的发问，反而转头说起了越嫃，“是有很好的天分。但是，她并不太把‘事’放在心上，也并没有用心去发掘过自己的天赋，从而利用自身优势去学习……”
“可她还是在一个月内，学会了我们当初用一年才记住的东西。”阿莱依接话道，“我不认为是她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反而觉得，是你没下定决心、用尽全力去教导。”
说着，她瞄了瞄好友的神色，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温声道：“我明白，她没有正式拜你为师，你有所顾虑也是应该的。”
“只是，我们的计划，不应该因此而夭折。”
“阿欲，那些恶心的家伙光鲜亮丽地端坐高台，逍遥法外几百年了。我们的仇恨，你已经在忘记了吗？”
说到最后，阿莱依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不！
巫老师闭上了眼睛，眼前却依旧闪过一张又一张狰狞可怖的脸。
仇恨怎么可能忘记！
她恨不得立刻抓住他们，把他们全部关进最幽暗冰冷的地牢里，扒他们的皮、抽她们的筋，喝他们的血、吃她们的肉，用最痛苦的方式折磨，最灼烈的火焰焚烧……
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呢？
闷在心底的是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阿欲。”阿莱依缓缓靠近，纤纤玉手抚上她光滑的脸，额头碰额头，“如今，我们找到了几百年不遇的巫骨，远离了她们，不用担心她会被伤害，不用总害怕她会突然死去，多好的好机会啊～”
“我们悄悄的，悄悄的，把她培养起来。三五年过去，很快，她就能成长到了可以与她们的后辈共同竞争的地步。到时候，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阿莱依吐出的声音又轻又柔，轻飘飘拂过巫欲的耳朵，浸入她的心里。
“再说了，要不是她们，我们也不会分开这么多年。”
感受到阿莱依轻柔话语里满得快溢出来的委屈，巫欲突然回过神来。
是啊，要不是她们，我和阿莱也不会分开，甚至几十年不得见面。
自己在纠结什么呢？
多年的分离还不够自己受的吗？
想明白的巫欲整个人柔和起来，她抬手抚上阿莱依的腰背，把人揽进怀里：“抱歉，是我想差了。但是，我……”
巫欲哽咽。
阿莱依顺势把头埋进她的肩窝，遮住了盈满泪水的眼睛，她柔声道：“没事，要是你实在不愿意。就不教了。”
“那甄儿那边……”
“我们还有备选教习啊，阿欲。”阿莱依轻抚巫欲的后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一来就去教导甄儿。我们俩都没有好好地单独地在一起过……”
她抚上巫欲的脸，两人额头挨着额头： “要不，我把她找来教导甄儿。我们一起出去玩吧！就我们俩一起。”
“真的？”巫欲破涕为笑，“你可别又唬我。”
“真的！”阿莱依看着她，眼神温柔而肯定。
仇恨是真的，气愤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
熟悉的香气和久违的体温，安心又舒适。
许久不见的两颗心，终于在这一刻再次融合起来。
幽暗角落里，远远观望许久的侍伞松了口气。
大树下发生的事，越嫃并不知晓。
她哪里知道，老师所说出的那些让她想破脑袋也没太想明白的话语，其实是因为不想继续教导故意而为之。
她也不知道，阿莱依为了美妙的二人世界，将为她寻来一位新老师。
于是，一无所知的越嫃带着满腔的愁绪，睡着了。
蠢作者叉腰：哈哈哈！哪有什么天上掉馅儿饼的大好事！
越嫃温馨提示：突如其来的陌生好意，多半是有所图谋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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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