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的太阳实在灼人,越嫃缩进树荫里,埋下头,就着她们的说说笑笑,静静地啃着果子。
缥缈墟一众共有九人,她们一边感叹着“自家宗门待遇好得不得了,奈何没人有眼光”,时不时还要拍打一下嘴瓢的同伴,拉回话茬,一边偷偷往越嫃所在处瞥去。
一通胡乱的自卖自夸了好一会儿,根本没得到目标之人哪怕一个字的反馈。
两个手执锦扇的女子放慢了扇扇子的动作,相互间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悄悄打了一个手势,其他人顺势放低了谈话的声音。
借着师妹们的嬉笑声,一女子以扇便面,侧头看向同伴,朝着越嫃所在方位抬抬下巴。
待同伴凑过头来,遂即,她小声问道:“你说,我们这样做,甄姑娘她,会上钩吗?”
同伴以扇掩唇,想起甄姑娘先前在听闻了宗门部分情况的状态下,特别是听到宗门有金山银山、铁矿盐井时,神色从始至终无分毫变化的模样,摇摇头:“悬。”
要知道,在凡尘俗世,所有的帝王眼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夏亦是如此。
矿山,是朝廷把控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富商巨贾可通过官府举办的竞价拍卖,将一两座不超过规格的金银小矿拍下,以此荣升为皇商。
除了每年上缴一定量的金银税与金银制作的精美贡品之外,余下的金银就供他们自己使用了。
金银尚可有交易的余地,铁和盐却是万万不能的。
铁,是兵器制造的主要原料,自古以来都是掌握在朝廷手里的。
王土之内,每每有铁矿被发现,官府都会第一时间派出重兵把守。
大夏律法有言,任何人不得私自采挖铁矿,更不得私下偷藏未记录在册的铁制品。
否则,一经查证,统统以谋逆之罪株连九族。
百姓家中所使用的铁制刀具、农具,都是由盐铁使将一定量的铁,统一运送至官府下辖的铁匠铺,任何人买卖都必须作记录。
除此之外,盐也是重要的生存资源,无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达官贵人,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百姓,谁也离不开它。
毕竟,长时间不食用盐会导致没有力气站起来做事不说,因此而发的疾病疼痛才是最可怕的。
一场疾一次病,足可以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甚至家破人亡。
此外,关于盐的管制,官府特设了盐政,立大司农为主职,下有盐铁使驾车乘船,将盐物运往各地官府,再由地方官府组织,定量售卖给百姓。
……
按照以上的说法,甄姑娘听到缥缈墟拥有属于自己的铁矿盐井时,该惊喜至极,立刻加入才对。
毕竟,她们师姐妹几个,当初进入宗门,就是冲这些稀罕物去的。
令她们意外的是,甄姑娘听闻这些消息,依旧面无表情,不为所动,默默啃食着自己手里那平平无奇的红果子。
这发展,与她们心中所设想到的“后来”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这,不太对啊……
该说不说,甄姑娘这做派,端的是多么一幅不为外物所扰的高洁姿态。
最先发问的女子也与她想到一处去了,两人蹙眉相看,不约而同地握住对方的手,叹道:“真不亏是公——子看上的人啊!”
越嫃:我敢说,那是因为你们所说的不是属于我的,我并不感兴趣,不是什么高洁……
其他几名女子听到这话,闭上了嘴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太明白两个师姐的话里的意思,继而面面相觑。
热闹的茶话会因为她们俩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消停了下去。
猛然听到这句话,越嫃含着一口果肉抬起头来,看着二人惺惺相惜(不是)的模样,一下一下,机械似的嚼起来,眼里茫然又震惊:
什么时候,某位男子看上的两个女子之间,竟然能如此和谐的相亲相爱了?
难道——这就是强者的世界吗?
原谅她这个来自凡尘俗世的土狗,没见过世面。
虽然楼府里的老爷公子们没有纳妾的习惯,但是,成婚前的暖床的通房丫头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这些丫头明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名分,在主子面前倒是安安分分地做活表现、诚惶诚恐地发誓绝无二心,暗地里还不是相互之间掐得死去活来,疯狂给对方使绊子。
当然,两位夫人是不会允许这些腌臜事舞到自家儿女面前来的,越嫃除外。
毕竟,她这个透明人,总是可有可无地被忽略或记起。
越嫃回忆起第一次迷迷糊糊撞上的恶心事。
那天,她吃了朝食之后,蹦蹦跳跳地去找双生子妹妹玩耍,敲开她们的院门之后,却被丫鬟告知二人上街去了。
两位妹妹最喜欢逛街了,没到午时恐怕不会回来。
楼府很大,院落也多。
府中各院景致亦有不同,她在府中这几年还没逛清楚呢。
于是,微微失落之后,越嫃决定自己去府里各处逛逛。
越嫃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就挑着安静处走。
逛着逛着,或许是被各色的花草迷了眼,也许是被不知从哪儿冒出的狸猫吸引住,待她回神时,也不知走到哪里了。
周围树木枝繁叶茂,草叶郁郁葱葱,静耳不闻人声,僻静不见人影。
树木掩映之下,幽静得像书中描写的吃人妖精蹦出来时的场景。
越嫃害怕了,慌乱地跑起来,想要快点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
跑了不知道有多久,隐隐闻见人声笑语。
她嘴里喊着“有人吗,我在这儿”,高高兴兴地跑过去。
到了地方,楼府深处与山相接之地,不知何时起了一座楼阁。
楼阁的门大开着,走到门口往里看,除了散落一地的茶盏瓜果和男女衣衫,以及喷溅在墙壁上的黄白痕迹,越嫃什么人也没看见。
幸好,虽然没找到人,越嫃还是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那天,是府中几位夫人的脸色有史以来最差的一天。
下午,几个归属于主子们的贴身丫头被身强力壮的婆子强行拖出来,扔到院中的空地上。
老夫人叫奶娘把少爷小姐们带走,也不知为何独独忘记了在池塘边玩荷叶的越嫃。
锣响,集结了满院子的丫头小厮。
越嫃被声音吸引,好奇地跟了过去。
闷棍击打着,有人一面惨叫,一面高喊:“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有人被按压在地,泪水混着泥土,脏了大半张嫩生生的俏脸,苦苦哀求着:“奴婢知错了,夫人饶命!求夫人开恩,奴婢知错了……”
还有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跪在老夫人面前,见到曾经的好姐妹如此凄惨的狼狈模样,一个暗暗得意,一个瑟瑟发抖。
廊下的楼老夫人阴沉着脸,眼睛也没眨一下。
大夫人和三夫人这对妯娌,第一次如此齐心,静静立于老夫人两侧,对求饶声充耳不闻
越嫃慢慢走近,亲眼目睹一条血肉模糊的人形物件被粗鲁地塞进麻袋,鲜红的液体浸湿,婆子们毫不怜惜地拉着它从自己面前拖出去。
婆子们中,还有人在笑,笑容里含着满满的讥讽和漠然。
那破麻袋拖过,余下的一道长长的鲜艳的红痕,和空中飘散出的独特腥味告诉越嫃,那是血——人血。
那,拖过去的人形物件,就是——人!
最后,那几个被拖出来的丫头,以及两个告密者,或被打死,或被发卖。
当日里,整个楼府的上空都回荡着惨叫和哀嚎。
尽管院子里有个嬷嬷眼疾手快地把她拽走,但是那鲜血淋漓的一幕,还是致使越嫃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时到如今,每每想起,仍心有余悸。
不仅如此,当天晚上,越嫃还因为撞见那些辣眼睛的事情而被迁怒,后背上至今还留有老夫人暴怒之际甩下的戒鞭痕迹。
初时她还不知受罚是为何,年岁上涨之后,才模模糊糊明白了些。
从此以后,对于所谓的男女之情(爱),越嫃都是远远观望,敬谢不敏。
……
“咕噜噜”的响声突兀响起,打断了两位执扇的缥缈墟女子惺惺相惜的手拉手。
二人愣住,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对啊,她们才吃了辟谷丹,不可能饿得肚子咕噜响的吧?
那么,就是——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越嫃。
纱雾山上这三日里,越嫃为了赶路,笼统地吃了点儿烤肉。
肉是大虫猎的,越嫃本没有烤肉的经验,也没有合适的器具,烤出来的肉外面糊内里生,除了中间的一点点能吃,根本无法下嘴。
害怕吃坏肚子,越嫃尝试了一次,接下来一直吃的是大虫找来的果子。
果子味道不错,但是连续吃了几日,吃得牙齿都有些发软了,胃里直泛酸,加之又不顶饿,肠胃忍到极限,终于憋不住了。
越嫃悄咪咪挪了挪脚步,妄图用大腿捂住饥肠辘辘的肚子。
几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她。
“咕噜噜~咕噜~”
她的肚子每响一声,缥缈墟一众的眼睛就越亮。
[看!机会来了!]
几人挤眉弄眼,传递着讯息。
[哦~]
有人会意,反手从储物袋里掏出铁锅、柴火、桌凳以及各种各样的蔬菜鲜肉、厨用佐料。
“哎呀,越热我越饿呀!”
“就是就是,这天色,就该吃一顿好的。”
“来来来,十三师妹,厨首的位置让给你,你的手艺啊,那可是能香得人掉大牙的啊。”
“啊?……哦~辛劳多日,是该给各位姐姐们吃点儿好的了。”
几人迅速交换位置,搭桌的、洗菜的、洗锅的、切肉的、掌勺的一一就位。
还有人掏出巴掌大的纸物往地上一扔,那物一落地,眨眼变作一把巨大的油纸伞,遮天蔽日般,盖住了一大片树林。
瞬间凉快,说的就是它了。
越嫃刚好也在大伞的遮挡范围内。
肚子咕噜咕噜响了好一会儿,周围还有旁人在,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看向缥缈墟一众所在之处。
缥缈墟一众: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是我就是装作看不见。
手下不停,疯狂做菜。
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囧样,越嫃松了口气。
肉、菜、调料次序飞进锅中,十三师妹的手快化作残影了。
香味缓缓飘散出来。
越嫃的肚子:咕~咕噜~咕噜噜~
越嫃:……要不,我还是走吧?
这香味,太磨人了,哭哭T0T
但是,真的好香啊,还想再闻一下,就一下……
饱经果子折磨的胃不忍离开,她深吸一口飘散过来的饭菜香气,陶醉极了。
“砰、砰、砰”,碗盘一一放置在桌面上,油光水滑的红烧肉、晶莹嫩鲜的水晶肴肉、酸甜可口的糖醋鱼……
嘶溜——
是谁在默默吞咽口水?
是谁捂着肚子目不转睛?
是她,是她,就是她——我们的朋友,小肚呱!
这香味,确实可以香掉大牙。
越嫃肚子里的谗虫被勾住了。
这滋味,光闻不吃,也能被谗倒。
“哎呀,”十三师妹装模作样地惊讶道,“怎么办呢?刚做好了饭,突然就不饿了呢~”
周围的人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怎么突然就不想吃了呢?”
“我一点儿也不饿了,这饭菜看起来,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唉~我也是。”
“那怎么办啊?倒掉吗?”
“唉,倒了吧,浪费了。”
……
说着说着,几人端起盘子,作势要倒掉。
“别别别!”
越嫃初时还以为她们是开玩笑的,谁知真有人端起新鲜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菜肴往地上倒。
眼睁睁看见一块油光亮亮的肉掉在了地上,还“Duang”“Duang”“Duang”地蹦了一圈,她心痛到不能呼吸,连忙跳出来阻止,“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姐妹!”
缥缈墟几人对视一眼,按下翘起的唇角:[上钩了!]
十三师妹走出来,蹙起眉头,问道:“你是何人?我们自己的东西,不想吃当然要丢掉。”
越嫃忙道:“我姓甄,你们可以叫我甄姑娘。且慢且慢,且听我一言。”
“你们不是有储物袋吗?不想吃可以收起来等下次吃啊,倒掉太浪费了吧?”
“储物袋?”十三师妹摇摇头,“不行,会串味的。而且我们并不想吃上一顿留下的食物,尽管它是全新的,那太倒胃口了,不如倒掉来得开心。”
说着,她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人举起盘子又要继续。
哇?太任性了吧?
越嫃还没来得及说话,肚子又咕咕叫起来。
“哎?”十三偏偏头,“你饿了?”
没等越嫃回答,她动动手指:“那给你吃吧。”
……
发生了什么?
越嫃也不甚清楚。
此刻,她正埋头苦干。
三天没顾及到的胃,被热气腾腾的美味饭菜一点一点地填满,实在太让人满足了。
十三见她吃得香,碗盘里也不剩几口了,眼珠滴溜转。
待越嫃碗里还剩三口饭,趴到越嫃对面的桌子上,小声问:“甄姑娘,你说,如果你辛辛苦苦囤积的粮食,被别人白吃了,你会怎么办啊?”
这不是吃白食吗?
这哪能行?
越嫃咽下口中的饭食,斩钉截铁道:“让他赔啊。”
“要是,她一文钱都没有呢?”
她口中这人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一文钱没有,也太惨了吧。
“那就卖身抵债吧。”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哦~卖身抵债啊~”十三若有所思,转身摸出一张空白的纸,推到越嫃面前,“来,伸出食指,在这里按一下。”
“啊?”
越嫃还沉浸在吃东西的美妙中,脑袋懵懵,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指示就按下了食指。
“啧啧。”
十三悠悠地拿起纸张,弹了弹,空白的纸上瞬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的右下方,赫然是越嫃的红指印。
“这下,你要抵债了哦,甄姑娘。”
说罢,十三一掀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厨……厨娘?!”
越嫃刚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呆。
这不是阿莱依身边的厨娘侍女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按下了什么?
她为什么说我要抵债了?
……
“这叫什么?”
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朝越嫃的耳垂处缓缓吹了口气,“用你们大夏的话说,这叫‘自投罗网’吧?”
这熟悉的声音!
越嫃脑子里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只有一个念头最明晰:完了!
刚出虎穴,又入蛇窝……
【小剧场1】
缥缈墟两位师姐:啊,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多么高洁的风姿啊。(惊叹)
越嫃:谢谢,只因为你们所说的都不是属于我的,所以我才没有反应。(冷漠脸)
【小剧场2】
阿莱依:又抓住你啰,甄姑娘~(礼貌吹气)
越嫃:哈,哈,哈,好巧哦,你也在这里啊,阿姑娘……(干笑,且并不觉得好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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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