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见了,甄姑娘。”
厨娘侍女以右手附左肩,弯腰行了一个西夷的敬礼。
阿莱依双手环上越嫃的脖颈,从她一旁伸出脑袋,一双青绿的眼睛波光流转:“呀,那日清晨醒来,听闻你不见踪影,可吓我一大跳。这么几天过去,真叫我一通好找啊。”
这两句话说起来,仿若小女儿家家对不守时的情人的嗔斥,又好像小姐妹间无伤大雅的嬉笑怒骂。
幽怨里,带着偶遇的惊喜。
惊喜里,蕴着几丝对某人不守时的薄怒。
薄怒里,还暗含着几分幽幽的漫不经心。
倘若她尖利的指甲尖从未有意无意地滑过越嫃下颚后的动脉,越嫃可能真的会以为两人是多么的情谊深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阿莱依今日的体温不高,环上越嫃脖颈的手臂,甚至可以说是冰冰凉。
虽然我刚吃饱饭很热乎,但是,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勒我的脖子啊,这触感,很像某种冷冰冰、会爬行的长条生物啊。
越嫃:拒绝蛇蛇,拒绝贴贴TAT。
“我是说,我到这里来,只是想跟朋友告个别,你信吗?”
看看我疯狂眨巴的小眼睛,你忍心不信任我吗?
阿莱依偏头看着她,一言不发,青绿的眼睛里明明确确传达出一句话:你看我信吗?
越嫃干笑:“哈、哈、哈……”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没能进到云州城去,没能去慈幼堂,也没能见到知意他们。
十几日相处所表现出的温和,突然就不在了。
阿莱依一反常态,直接命令厨娘,把她绑起来带走。
厨娘笑眯眯的,走在越嫃面前轻轻一挥手。
越嫃惊恐地发现,她又双叒叕动不了了!
就这样,狡猾的狸猫再一次被逮了回去。
这一次,她不但要被放在笼子里,还要捆上抓牙舞爪的手脚。
狸猫扭动着挣扎,翻、滚、踢、扯……半天过去,没挪出床铺上哪怕一点儿距离。
红丝带冰冰凉凉,在手腕、脚腕上捆了好几圈,扭动了半天也没见勒出印子,本来还打算以此来给她们找点儿事做呢。
看来,根本没机会。
狸猫垂头丧气地摊在床上,长叹一口气。
这一次,众人的态度可不如前几次宽和。
除了基本的吃喝拉撒,连伸出脑袋透透气都不被允许。
吃果子的时候,听缥缈墟一众女子谈论起她们的“公子”,那几次梗塞。
越嫃回忆起她们刚说出一个“公”字,然后突然转了话音,原来不是她听错了,是真的有问题。
哪是什么“公子”,根本就是“公主”吧!
又一次稀里糊涂被阿莱依当成乐子玩儿了。
明明能直接绑走,偏偏要逗她团团转。
给她逃跑、给她希望不说,在她以为只差一步就能成功的时候,不但派出属下仆从来演戏迷惑她,而且在她酒足饭饱之际还诱骗她在不知名的纸张上盖下手印,自己也突然冒出来吓她一跳。
真是——太过分了!
越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蹲进车厢床铺的里角,努力与得意洋洋的某人拉开距离。
“哎呀~加上这次,甄儿你总共逃跑了三十六次了呢~”
阿莱依斜倚在高桌旁,厨娘侍女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给她涂着新色的丹蔻。
这一次的丹蔻是妃红色,与她鬓边的牡丹一样。
十指纤纤,葱白如玉,指头圆润饱满,没有一点儿瑕疵,涂好的指甲清透明亮,妃色衬得整只手格外娇柔鲜嫩。
越嫃看看她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手指长是长,就是指节粗糙,这几日没心情关注还起了倒刺。
算不上丑,但是和阿莱依比起来…
突然心梗。
越嫃:……默默把手揣进被子里。
阿莱依翘着兰花指欣赏自己的双手,脸上的满意显而易见。
厨娘侍女跪坐在地上,低眉收拾染指用过的器具。
多么和谐温馨的画面,越嫃心里默叹。
这时,阿莱依纤长的指甲尖吸引了她的注意。
从未见过哪个女子,会把指甲修成这样易刮蹭布料、易划伤肌肤的刀尖样式。
越嫃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场景:阿莱依尖利的指甲轻轻柔柔地滑过一条白嫩的脖子。
如情人间的抚摸与调·逗,那脖子享受地往后仰着,妄图与之贴得更紧密些。
有舒服悠长的喟叹声从他的唇缝里溜出来。
阿莱依很满意他的反应,轻笑一声,红唇勾起,她缓缓扬手。
下一秒,鲜血迸溅……
绿色的眼睛旁飞溅上点点鲜红,本就不平凡的面容被衬托得更加艳丽。
她伸出手指缓缓抹去,在眼尾勾出一道红影。
冲天的火光里,她恣意大笑,发出的声音却是如哭如泣。
仔细看去,她哪里在笑,青绿的眼睛里,透出的全是阴森森的恶意。
惊!
越嫃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
咦~~~
她有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想象恶心到,小脸瞬间皱成一张痛苦面具。
手是好手,人可不一定是好人。
眼不见,心不烦。
她扫了一眼主仆二人,转过头去研究起了车壁上繁复的异域花纹。
……
阿莱依在赶路,哒哒的马蹄声和叮铃不停的车铃声,让越嫃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她的急迫。
真是神奇啊。
明明三日前就该赶路的,偏偏慢悠悠借宿,三日后又回过头来逮她,然后再急匆匆地赶路?
这是什么操作?
我有这么重要?
越嫃疑惑极了。
但是!
她是一个有骨气的,绝不会向黑恶势力(阿莱依:?)低头。
你不说,我就不问,看谁憋得住!
阿莱依低头看着一叠白纸,是的,就是三日前那叠白纸,三天过去了,到目前为止,大概还有一半没看。
她一边看着,或蹙眉,或展颜,或忿忿,或恍然,神色几经变换,看起来丰富极了。
越嫃憋着气缩在角落许久,车壁花纹上有几朵花,什么样式,什么线条她全数过了,门儿清。
但是,光数这个,是真的枯燥又无聊啊~
现在的车厢里就她与阿莱依二人,阿莱依头也不抬地看着桌上的白纸。
自她上车起,除了涂染丹蔻时逗了自己一句,再没理会。
居然没被她捉弄?
以前她对自己,可是又捏鼻子、又摸脸蛋、又说话调·戏,不把自己弄急眼儿不罢休的,今日怎地突然一改往日的相处风格?
虽然不太能接受,十几日相处也熟悉了些。
说实话,这么一来,越嫃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不过,话说回来,一叠白纸,有什么可看的?
趁人没注意,越嫃暗戳戳凑过去。
看了许久,啥也没有。
阿莱依如同真的在看书一样,一列一列地快速扫过,翻页,扫视,再翻,再扫……
半晌之后,越嫃目光复杂,看着沉迷其中的某人,不禁露出了关爱智障的眼神。
“收回去。”阿莱依头也没抬,“再用这种傻子一样的眼神看我,信不信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
越嫃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往后一仰身子,险些滑倒,“你你你,你的后脑勺,能看见?”
头也没回,周围也没有水面或者镜子反射,她咋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呵。”阿莱依笑了,抬起头看过来,认真道,“我,可不只有,一双眼睛。”
越嫃睁大了双眼,被她这一句话惊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挪动着后退,被捆住的手脚也阻挡不了她一心想缩进床铺的速度。
鼓起的被窝下,越嫃一动不动。
阿莱依笑笑,埋头看书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
越嫃举着捆手掀开被子,一动不动老半天了,捂出了一身热汗。
她总算是想明白了,阿莱依手下有座壕气冲天的缥缈墟,缥缈墟是修行的仙门=阿莱依是修仙者=修仙者五感灵通=阿莱依五感灵通=阿莱依没有多长一双眼睛=我,又被骗了。
“淦!”
越嫃愤然,再次埋头干了三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啊,真香。
……
嵯峨黛绿的群山常年云雾缭绕,白胸脯的鸟雀在云雾里悠闲地飞着,飞过溪面漾起涟漪,飞过树顶叶子轻晃,飞过山峰进入云层。
它飞着飞着,身后,一道乳·白色的纱质飘带自山峰的云端处往下飘来。
一辆外表朴素,檐角有车铃的马车腾空而起,车轱辘转动着,如履平地般,在蓊郁的山林上空飞过。
白马脚步哒哒,白纱飘带如同有生命般,自主蔓延到它们脚下,停止。
清亮的鹤唳之声自云雾深处传来,马车踏上飘带,跑动起来。
白光亮起,马蹄下隐现圆形的图案。
随着光亮的出现,马车缓缓没入云雾,不见了踪影。
马车之后,乳·白纱带也随着马车的行迹,缓缓消失。
车轱辘一刻不停,跨过浓重的云雾,“缥缈墟”三字近在眼前。
连日赶路,越嫃被困在车厢里,看不见外边,也不知道车马行到何处了。
阿莱依早已看完那叠白纸,当下正靠在桌子旁闭目养神。
说是养神,依越嫃看来,更像是在努力压制怒火。
几张白纸散落在地上,无人关心。
那是阿莱依看完之后,重重摔下造成的。
这表现,颇像自己当初为了一册话本里某个喜欢的角色,辛辛苦苦追了好久,不但赏了银子,还留言作者希望能给她个好结局。
结果,作者非但收了银钱不说,还专门让自己喜欢的角色没得到好结果……
嗯,当时就很想把作者绑过来,扔进小黑屋里,不改结局不让出来,不写后记不让吃饭。
越嫃不知道的是,她还真误打误撞地猜对了。
阿莱依确实是在为话本生气,但是,不是因为喜欢的角色得到了不好的结局生气。
而是因为,她给作者打赏了几百两,留言让他把那个角色写得凄惨些,最好是绝无仅有惨绝人寰地死去。
然而,作者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她喜欢的那个角色非但没被写死,反而三番五次死里逃生,表现一次比一次出彩,致使很多看客都喜欢他了,喊着叫着要给他加戏。
阿莱依很生气,非常生气,快气炸了。
但是,她记挂着越嫃正与她共处一室,努力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
不气不气,不能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
马车顺着纱带行驶,踏过几座山头之后,鹤唳之声越发清亮。
下方有人发现马车身影,欢呼着挥舞手臂。
很快,星星点点的人影聚拢过来。
白马提起身子高鸣一声,才放慢速度,缓缓下降。
待马车停稳,阿莱依睁开了眼睛。
“恭迎殿下回宗。”
还没下马车,外面齐刷刷跪了一片。
侍女掀开车帘,厨娘恭敬地道:“公主,甄姑娘,缥缈墟到了。”
阿莱依扶着厨娘的手下去,越嫃紧随其后。
入目,全是清一色的绿色裙子。
看来,她们口中的“缥缈弟子全是女子”,这句话是真的。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缥缈墟的山门,是用一整块白玉做的,牌匾也是用金丝、红玉镶嵌而成的,铺地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部分地面用的是金砖……
更多的,不是越嫃扫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许是应那“缥缈”二字,缥缈墟周围萦绕着氤氲轻雾,还有许多轻纱随着风儿吹动而不住地飞舞,如梦似幻。
整体看来,缥缈墟说是修仙宗门,更像是皇庭宫殿。
阿莱依贵为公主,如此奢华,倒也符合她的身份。
越嫃进入缥缈墟歇息了一晚上。
翌日,一大早,厨娘侍女——真名侍伞,就来唤她了。
“我想你应该有许多的困惑,想要得到解答。”
阿莱依坐在上首,第一次如此平静而正经。
越嫃确实是想知道很多事,比如她们为何抓着自己不放,侍伞让她按下手印的符文是什么,她们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又是想干什么……
阿莱依似乎看透她心里的想法,微微一笑,道:“只要你问,我会一件一件,慢慢告诉你。”
越嫃闻言,稍稍缓了口气,将上面三个问题一一问出。
“这么多女子,你为何偏偏抓着我?”
“因为你合适。”
这是什么回答?
“侍伞让我按下的手印是关于什么的?”
“当时不是与你说过吗?你白吃了她的饭,又身无分文,没银钱赔付。所以,只能卖·身还债啰。顾名思义,卖·身契。”
“……卖、卖身契?好吧。我的卖身契时效有多长?”
“不知道,看情况。”
这也要看情况?
越嫃无话可说,继续问道,“你们把我掳到此处,可是有什么打算?”
“当然。”阿莱依抚了抚胸前的垂发,青绿的眼睛里有精光闪过,她话锋一转,道“如果你有价值的话。”
“有价值?此话怎讲?”
阿莱依勾勾手,侍伞奉上一块绿色的石头。
她侧手示意:“来,把手放上去。”
这是一块椭圆形的绿石,第一眼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石头,约莫与知意三人的测灵石一样吧?
缥缈墟也是修仙的,这是想测试我的灵根吗?
可惜啊,我没有灵根的。
你注定要失望了。
越嫃想着,举起手放上去。
起初绿石头毫无动静,随着越嫃的手掌与之接触得越久,温度传导到它身上。
石头慢慢动起来了。
内里的绿色飘动起来,旋转,跳跃,它们争先恐后地靠近热源,如同沸腾的开水锅。
过了一会儿,荧光乍现,一颗骨头形状的红色浮现出来。
“好了。”
阿莱依在一旁看着,缓缓勾起唇角。
尽管心中有数,结果出来时还是不禁松了口气。
越嫃放开手,看着石头里的绿色恍若失去了重要的东西,茫然呆愣片刻,然后突然四处奔走,不住寻找着什么。
阿莱依拿起绿石头,摇了摇,石头里的绿色像是被摇晕了一样,晕头转向地撞来撞去。
“这是什么?”
越嫃觉得它们挺可爱的,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起,“测出什么了吗?”
“这个,算是测灵石吧。”
阿莱依玩够了,把石头扔给侍伞,斜倚在椅子上,笑容止都止不住:“其他宗门测的是灵根,我们宗门测的是巫骨。”
啊,太难受了,枇杷过季了没得吃了。
水蜜桃这几天也没了,超市里卖得还挺贵。
油桃倒是有,但是是别人家的。
李子还没熟。
柚子还是小绿豆……
呜呜呜TAT,等他们长大,等得我好心焦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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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巫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