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嫃在屋檐下仰着脑袋数云朵,不远处的收拾好赏钱的夷族姑娘们注意到了她。
有人冲她所在的方向努努嘴,几个姑娘相互挤眉弄眼之后,从她们当中推搡出一个眼睛最大的姑娘。
一不小心被推出来,姑娘朝同伴们嗔怒似的跺跺脚,在同伴们再三鼓励下,才朝越嫃所在的方向迈去。
那姑娘莲步轻移,行走时,裙摆摇曳如花,腰间和脚腕处的铃铛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她行至越嫃不远处,停住:“小郎君。”
穿女裙跑动不太方便,越嫃今日晨起时,特意换上了自个儿准备的那套男子的衣袍,挽了个干净利落的四方髻,加上她正处于不辨雌雄的年纪,很容易叫人认作男子。
喊声离得不远,又正对自己所在的位置。
闻此声,越嫃收回仰着的头,定睛看去,只见眼前站了个柳叶弯眉、碧色大眼的少女。
她口如含朱丹,腰似杨柳枝,眼若剪秋波,墨绿色的衣裙显得她肤白如雪,鬓边的妃色牡丹更是衬得她粉面桃腮。
见人看过来,姑娘伸出一只葱葱玉手扶了扶鬓边的牡丹,大大方方地冲她嫣然一笑,眼角里送过来的都是娇媚的万种风情。
又见越嫃不说话,她略俯上身靠近了两步,拈着胸前垂落的一缕似乘舟漾波般的秀发,调笑道:“怎么了小郎君,妾身的长相可还令你满意?”
说着,她抛出一个媚眼。
只这一句,就把越嫃叫得骨软筋酥,耳热眼跳,不知如何是好。
何为媚眼如丝,眼前这位就是了。
越嫃不自觉后退两步,盯着她那如春山似清潭的异色眼睛,咽咽口水,心道:天呢,这难道就是《游西夷记》中记述的……美丽与危险并存的西域美人吗?
美丽肉眼可见,危险——还看不出来。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提高警惕。
长街上人不少,怎么就找她呢?
“你是?”
“妾身阿莱依。”阿莱依微微欠身,踮起脚尖又要上前,“小……”
“停停停。”越嫃背后已是墙壁,退无可退,她急忙抬手示意,“别过来,别过来,男、男女搜搜不亲啊,嘟娘。”
阿莱依眨巴眨巴大眼睛:“啊?”
哎呀,嘴瓢了。
丢人!
越嫃捂住嘴巴,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男女授受不亲,姑娘。”
说完,似乎觉得语气有些干巴巴的,又补充了一句:“还是保持距离……好一些。”
忽略掉她爬上红雾的脸颊,表面看起来还真是淡然自若。
听她这样说,阿莱依低眉,抚花笑道:“哎呀小郎君,妾身一个弱女子,还能害你不成?”
怎么又双叒叕靠过来了!
热气和香味逼近,越嫃往后缩着身子,努力不与她接触得太近。
眼前小郎君的窘迫没有让阿莱依停手,反而叫她更觉有趣。
就像是猫捉老鼠,总得逗弄一番,才会下嘴啊。
阿莱依双目直视着越嫃,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隐约兰胸,玉脂暗香,可叹绿带隔墙。
救命!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这是我该想到的东西吗?
这是我该看到的东西吗?
此刻我是不是该自戳双目?
有句话怎么说的——春色无边,呸!
呸呸呸!真是有辱斯文……
哎?
越嫃欲拔腿离去,怎奈腿脚动不了,该怎么避开她啊?
嘶——脸皮热得快烧起来了,鼻子怎么痒痒的……
“阿莱依姑娘,你还是别……”
别靠近了……
越嫃脑袋里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兀得一把捂住口鼻。
阿莱依目睹她的变化,微一挑眉,笑意加深。
通身的香味扑鼻而来,越嫃屏息。
此刻,两人已经快贴在一起了。
阿莱依朱唇微启,朝她耳边轻呼了一口气,在越嫃反射性的一抖里,压着嗓音唤道:“小郎君,妾身就靠近了,你能把妾身怎么样?”
这是我这个女扮男装该得到的待遇吗?
我不能对你怎么样啊,姑娘,我也是女孩儿啊。
越嫃抗拒这种无缘无故堪称亲密的接触,她想伸出手推开,却发现自己双手不听使唤,竟然自个儿搂上了阿莱依的柳腰!
阿莱依玉臂环上越嫃的脖子,娇娇柔柔地埋进她的颈窝:“小郎君真是口是心非呢~”
不不不,这不是我想做的!
不对,这熟悉的感觉……
在阿莱依的刻意靠近之下,寒毛竖起的越嫃眼中神色愈加惊恐。
远远看去,两人的贴近的姿势,形如湖边的一对对交颈鸳鸯。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真是……”有读书人走过,见罢,怒而拂袖,“世风日下,有辱斯文!”
知道有辱斯文,怎么还不来制止一下?
快来人啊~
我的手自己动了,它有了自己的想法!
越嫃暗中脚趾用力,小脸憋得通红,也没见能动一下,要是再不换气就得窒息了。
她状若无意,偏过头去换气,阿莱依也随之而来,歪着脑袋看着她,青碧的眼瞳静如寒潭:“小郎君,你还没回答我呢?”
吐气如兰,香味幽幽。
本是艳遇美人,怎的后背的凉意止都止不住地往上冒。
不注意吸了一口的越嫃眼前一阵发晕:“怎、怎么……”
一句话还没吐到唇边,无尽的眩晕拖拉着她,陷入了带着幽香的黑暗中。
……
越嫃是在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醒来。
柔软的羽毛刮擦着她的脸,还有细树枝似的东西在她身上跳来跳去,好不烦人。
“刷”地睁眼瞧去,正好和一双小豆眼儿对上。
小豆眼儿的主人歪着脑袋俯头看着越嫃,白色胸脯上的雀羽毛茸茸的,擦过鼻尖隐隐发痒。
原是一只小麻雀。
越嫃眨眨眼睛,小麻雀踩着她的鼻子“唧唧唧”叫开了。
这眼熟的白色胸脯,这耳熟的唧唧唧。
不就是那只纱雾山下的纱雾山雀吗?
窝被越嫃顶出来的那个。
惊觉不对的越嫃,一把坐起。
入目,是连绵不绝的绿色树丛。
而她自己,刚才正躺在树丛旁的空地上。
“我在做梦?”
越嫃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嗷……”
是真的痛。
不是做梦。
“我又回到纱雾山了?”
她揉了揉脸,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好像没有旁的人了。
“是谁把我带回这里的?”
越嫃站起身来,喊道:“有人吗?有人吗?”
喊了两声,不见人应。
她咽咽口水,想起知意说树丛里有小妖制造的通道,又回忆起被困住的难受,后退着远离树丛。
“后退什么?”
后退没几步,身子撞上了一股温热,耳边有人幽幽说道,“小郎君,可算是找到你了。”
“!”
越嫃一个弹跳,转身看去:“阿莱依!”
白胸脯飞到阿莱依的肩上落下,“唧唧唧”叫个不停,一双翅膀随着叫声不断比划着,声调抑扬顿挫地变化,仿佛找到靠山的小孩儿一样,在义愤填膺地告状。
阿莱依偏头听着,越听表情越冷。
等白胸脯“唧唧唧”说完,她冷笑一声,斜眼看向越嫃,目光毫无温度,哪里还有在长街时的温柔似水。
阿莱依安抚似的摸摸白胸脯头上翘起的呆毛,问道:“就是你端了纱纱的窝?毁了狡童的路?”
纱纱的窝?
狡童的路?
指的是这只纱雾山雀和那个小妖制造的通道吗?
麻雀、小妖和西夷美人,这是什么梦幻联动?
越嫃隐隐明白过来:端了窝我承认,路我可没毁啊。
越嫃没有说话,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莱依可不管她说不说话,看到她点头就冒火了,大踏步上前,捏着越嫃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我说,你胆子够大呀,一个凡人小子,也敢到处乱搞破坏。”
越嫃被捏得生疼,咧嘴想要解释:“阿姑娘,我……”
“闭嘴!”阿莱依打断她的话,大有“你说什么我都不听”的架势。
越嫃还想挣扎一下,阿莱依直接单手拎起她来。
“哎哎哎,阿姑娘,我们好好聊聊,我可以解释的……啊啊啊!”
一阵短暂的失重感过后,越嫃被稳稳扔进了树丛里。
“解释?浪费我的时间。”阿莱依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单指挽着胸前垂落的发丝,“和狡童们解释去吧,狗男人!”
狡童们?
不是吧,不是吧?
这里还有小妖?
怎么解释?吃人还是剖心?
越嫃汗毛直立,手舞足蹈地想爬出树丛。
阿莱依目睹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讽笑着拍拍手:“小树苗们,给他点儿厉害尝尝。”
语罢,越嫃清晰地感受到,树丛一下子活了过来,如同江河起浪,身下的树枝纷纷动起来,树叶摩擦沙沙作响。
有蛇一样的东西蜿蜒上她的身体,缠绕,束缚,捆绑,收紧……
身体跑不动,呼吸也困难。
越嫃挣扎着想要摆脱,藤蔓样的枝条越收越紧。
刚出狼窝,又被叼回,这大概就是微如尘埃的命运吧。
越嫃苦笑着,在窒息中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耳边隐约响起小孩儿的窃窃私语。
听那声音像是说话,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远远近近,隐隐绰绰,听不真切。
但是,在那些喃喃声中,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小孩儿的焦急。
“是在……担心我吗?”
越嫃也不知道。
越嫃:救命!这是我该经历的一切吗?
阿莱依:毁灭吧,狗男人!
越嫃:(焦急)我可以解释,我真不是男人!
阿莱依:(冷笑)呵,诡计多端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十八章 去s吧,狗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