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扫地大娘你问我答的愉快交流中,越嫃发现,在回答她的发问之余,大娘的话语里夹带了不少私货,其中一小半是感恩老堂主,一多半是明里暗里疯狂称赞慈幼堂孩子机灵懂事手脚麻利……
生怕越嫃二人不相信,大娘还拉了几个在堂里帮忙的孩子过来现身说法。
一句两句不懂,这么一系列操作下来,越嫃和知意还能不明白吗?
这是生怕他们跑了,不带小棒槌三人离开啊。
越嫃很好奇,云州的百姓都是这么热情淳朴的吗?
昨晚见到老堂主时,他老人家也只是问了几句齐云山的地理方向和山中弟子的基本待遇,听闻小棒槌三人入门就能包吃包住不受虐待,就高兴得找不着北了,旁的没多问一句。
修炼成仙这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稀奇事儿,他一点儿质疑都没有?
越嫃听知意讲过,几天前他们师兄妹三人行至云州城西摆桌宣言时,被围观的百姓误会成拐子,若不是跑得快险些抓进大牢的事。
这种事若是放在锦城,不说来几个陌生面孔了,就是一点儿芝麻绿豆大小的新鲜事,不出两三天一定传得满城皆闻。
这么几天过去了,慈幼堂不可能没听到风声吧?
就这样放心把孩子交给陌生人士?
难道他们不怕来的这几位是拐骗小孩儿的人贩子吗?
越嫃越想越觉得奇怪。
对于越嫃发出的这些疑问,扫地大娘听罢,露出神秘的笑容,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没说出口来。
这下越嫃更好奇了,在她的接连追问下,大娘摆出一幅被调皮的孩子缠到无可奈何的神情,终于开口回答了越嫃的问题:“城西的事,我们早就听说了。至于其他,老堂主自有定论。”
说完,不再多言语,拖着大扫帚到庭院的另一边去了。
哎?这算是得到答案了吗?
瞧您那欲言又止,又不得不离开的模样,可不像不能说的架势。
我配合您表演老半天,您迈个大步就这么走了?
越嫃:……怎么说呢?也许是埋了什么伏笔吧。
知意靠在长廊上的柱子上,抱着长剑打哈欠,听了大半天叽叽咕咕的聊天,瞌睡得很。
……
于是,今日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慈幼堂里度过。
午膳过后,孟袁两位仙长结伴回来了。
孟仙长面色平平,看不出喜怒。
袁仙长捏着拳头,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余怒。
见状,知意忙迎了上去。
越嫃见两人身后空空,猜想二人此番外出,定是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
“怎么了,这是?”
知意问的是孟书誉,眼神却看向袁川。
大多数人发怒时,横眉冷对,怒气冲冲,一点就炸,譬如袁川。
而有少数人,他们生气时,面色无波,闭唇不语,不是熟悉的人根本不会发现他们的情绪变化,譬如孟书誉。
孟师兄不知道,他不高兴时除了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嘴角还会微微向下压,若不是知意有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熟悉,也不容易发现。
越靠近两位师兄,知意越清楚地感受到了,两位师兄现在都很生气。
真是稀奇啊,除了齐云山中的袁氏兄妹,谁能把孟师兄惹生气?
“呵,还不是——”袁川想起刚才的遭遇,按耐不住地激动,“那个狗——”
话说了一半,突然被孟书誉打断:“好了!”
袁川落后孟书誉半步,说出的话被打断,气鼓鼓地朝师兄看去,见师兄视线落在知意身后,他也顺着视线看过去。
知意的身后就是越嫃。
刚才与二人一照面,越嫃敏锐察觉到他们神色不对,聪明地没有靠近,现在距知意三人大概有一丈远的距离。
在师兄的眼神示意之下,袁川这才意识到有旁人在场,不甘地闭上了嘴巴。
看来,接下来这些话不能被外人听见。
他们师兄妹有悄悄话要讲,越嫃心领神会,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指指门口,就悄咪悄咪地离开了。
孟书誉三人讲了什么,越嫃不得而知,也没有想探听的兴趣。
离开蜀州好几天,今天才真正算得上是有空闲。
在楼府时,外出的机会很少,就算是有机会上街逛逛,周围还会跟着一堆仆从盯着你,不容行为有失,不容左右乱看,不容大声说话……
过了外出的新鲜感,这样的上街,比蹲府里还难受。
现在不一样啦,不会被谁莫名其妙拉过去傻站半天,不会劈头盖脸地天降一通严厉斥责,还没有一堆虎视眈眈的丫头小厮暗中盯梢,越嫃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嘛干嘛。
十几岁正是没心没肺又好玩的年纪,越嫃抹了把脸,抛开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蹦蹦跳跳地逛起街来。
这一逛倒真看出些不同来。
蜀州的百姓,无论贫富,都着素色布衣,一整件衣袍都是一个颜色,除了富户人家的布料织线更精细,染色更均匀,放量更大,衣裳上多些精致的刺绣图样外,样式上没什么其他差别。
云州则不相同,百姓身上除了布衣,衣裙上竟还有羽毛、狼牙、兽骨等等的拼接。
这些物件不但衣服上有,脑袋上、耳朵上、手腕、脚腕,到处都可以有。
黑的,白的,紫的,蓝的,红的,黄的……
也不知道是那些物件本身的色彩,还是涂了什么染料?
各种各样或暗沉或鲜艳的颜色,可以分摊在几个人身上,也可以堆砌在一个人身上,一眼看去不突兀不说,反而显现出一种别样的异域美。
长街的中央,还有几个位绿色眼睛、卷卷长发的夷族姑娘。
她们腰上围了一圈银链,链子上垂挂着一颗颗狼牙和一串串的小铃铛,露着细腰,随着悠扬的乐曲声悠悠起舞。
那手那腰又细又白,那步伐那眼神,摄魂夺魄。
慢步轻移,旋风疾转,指尖流转的红花合着狼牙和铃铛碰撞的沙沙作响,真是夺人耳目。
大庭广众之下,露着手臂,露出纤腰,妩媚婉转。
姑娘们没一点儿羞怯,越嫃不知道为何看得热了脸。
别说她以往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姑娘,这要放在几天前,她肯定是想也不敢想的。
这若是搁锦州里,别说跳这样的舞了,就是别人跳时看了几眼,也是要遭殃的,扣月钱、禁足、跪地、打板子、怒骂斥责一样也不会落下。
接受了十多年教养告诉越嫃,这是伤风败俗的下九流。但是,围观者的反应却告诉她,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支舞。
也许这就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吧。
越嫃只不过多看了一眼,就被那与众不同的舞姿勾住了心神。
哦,原来还可以这样扭~~~
啊,原来还可以这样跳&&&
嘶——真刺激。
还想再看亿眼(*/ω\*)……
很快,一舞罢了,悠扬的乐曲变得激烈起来。
夷族姑娘们纷纷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大碗,在因看热闹围成的小圆里转起了圈圈。
长发掠过,香风袭人。
指尖的红花状若不经意划过一个又一个围观者的手臂或是脸庞,却又在某些男人伸出手快触碰到她时娇笑着退开,若即若离,风情万种,引得不少人眼睛都发直了。
有姑娘拈起手中的红花点点大碗,很快,有懂事的围观人士掏出了一大把铜钱,红着脸放入姑娘的碗中,“叮叮当当”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越嫃开始还疑惑夷族姑娘们拿这么大的碗做什么,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是用来盛赏钱的。
抛铜钱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银块子、金瓜子、珍珠子,甚至还有金元宝纷纷登场,涌向夷族姑娘。
打赏的人里不止有男人,很多女子也在叫好。
越嫃甚至还发现,赏钱当中很多值钱的珠佩钗环,都是出自围观女子之手。
外边围观者如同散财童子降临,里边的夷族姑娘们看得眉花眼笑。
一个疯狂给,一个卖力跳,热火朝天。
越嫃混在人群里,被这热闹感染,“啪啪啪”拍手叫好,若不是想起自个儿全身上下没一文钱,她也忍不住要打赏了。
舞曲持续了约摸一个时辰才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夷族姑娘的舞曲与众不同,又野又柔,看得越嫃意犹未尽。
夷族姑娘们在收拾撒落的赏钱,围观百姓都散开了,她也不好一直待在原地。
于是,越嫃退到街边。
这热闹来得突然,去的也突然。
越嫃一个人呆立在屋檐下,耳边还回响着刚刚鼎沸的人声,一瞬间没由来涌起一股空空如也的失落。
果然,热闹过后的安静,会显得特别冷清。
她抬头望去,湛蓝的天幕里,仿若水中河鱼,有风或是无风,白云缓缓,一刻不停歇地飘流着。
飘着飘着,会流去哪里呢?
会流到千里之外的楼府吗?
离开了这几日,楼府会是什么反应?
惊慌失措,到处寻找?
念有情谊,冷然报官?
不不不,府中小姐无故失踪,传出去不好听,不但有碍楼府声誉,对大伯的仕途、兄长们的科考、妹妹们的亲事都有影响。
自己也不是很重要,就算是有替嫁这回事,无能狂怒过后,他们肯定是当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继续过他们的日子吧。
反正,也几乎很少有人知道,楼府的四小姐长什么样。
甚至很多人不知道,楼府还有个四小姐……
只要他们在知晓越嫃存在的人面前,稍稍透露点儿府中有女因疾暴毙的消息,悄无声息间,轻轻松松就能抹去她的存在。
无足轻重的人,是生是死,有什么值得挂念?
越嫃的心慢慢沉寂下去:那我的户籍,岂不是要销去了?
啧——
哎,意料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