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猫可怜巴巴地紧抱在一起，湿漉漉的猫眼，温润柔和的杏眼，此刻均只倒映一个人的身影。
隔壁住户从门口经过，见此一幕投来微妙的目光。
赵鹤真额头冒黑线，拉开大门：“进来。”
宋溪抱着猫走进公寓，进去之后环视周遭：这是一栋标准的独栋小平层，一楼二楼之间连着楼梯，装修风格很符合主人的气质，冷淡奢华。
大落地窗，宋溪仿佛能想象到晴天的下午，太阳透过落地窗照进客厅，坐在窗前学习工作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
谁都有住大房子的梦，谁不想住大平层？
身后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赵鹤真套上一件黑色衬衫，下楼，就见扒着落地窗的宋溪转过身，用一种类似羡慕的目光看向他：“这房子贵吗？”
赵鹤真：“不贵，小五百。”
轻描淡写的一句，让人以为五百万是多么小的数字呢。
一个月攒三千，只需要一百三十八年宋溪就可以全款拿下这栋梦寐以求的小平层。
“......”
也不一定，万一她明天中个彩票，后天就能全款拿下。
“发什么呆？”
“没。”宋溪摇头，又忍不住问一句：“我听说现在房价降了。”
“是降了，工资也降了。”
“......”
言归正传，宋溪把话题拉回去：“那朵花是你的毕业设计是吗？”
赵鹤真不语，无语的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不然呢”。
最后一点侥幸心思也消失殆尽，宋溪揪住胖圆的猫毛，往日作威作福的猫大王任揪一声不吭，窝在宋溪怀里装鹌鹑。
宋溪抠手：“那怎么办？”
赵鹤真：“你的猫吃的，问我怎么办。”男人双手抱胸，斜靠在楼梯扶手，表面的平静暗藏汹涌：“你今天来是干什么的？”
“负荆请罪。”宋溪举起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胖圆，素净的小脸被挡住，降低音量把荆改成了猫：“...负猫请罪。”
胖圆的身体腾空，边叫边在半空扑腾爪子。
仿佛在喊：补药啊！
用胖圆挡住男人视线后，宋溪的心理压力就没那么大了，步入正题继续问赵鹤真：“你想要什么赔罪？”
赵鹤真却拨开胖圆，非要宋溪看着他。
“这朵花我种了快一年，你能怎么赔？”
宋溪想了一下：“赔钱可以吗？”
赵鹤真冷嗤一声：“用你的月薪三千？”
可恶。
以为月薪三千是好拿的吗？
“我现在还没毕业，毕业工作肯定不是月薪三千。”宋溪攥紧拳头，倔强反驳。
赵鹤真牵了下唇角，没看出是信还是不信。当下就业大环境形势严峻，多少大学生毕业即失业，就算是汉大毕业后也不一定能找到满意的工作。
他转身走进一间房里，又把宋溪一个人留在客厅。片刻后，反手带上书房门。进去一趟出来时掌心托着两本厚厚的书，一本养花指南，一本新人育种。
放到宋溪旁边的白玉桌，食指中指并拢，敲了敲书封：“拿回去研究。”
“啊？”宋溪看到封面上“从零教会您种花”几个字，微微瞪大眼：“你是要我种花，你确定？”
隔行如隔山，更何况那是赵鹤真的毕业设计。一时不知是赵鹤真太过相信她还是气疯了用这种方式报复她。
“先种着。”
赵鹤真说先种着，宋溪只能先种着，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但她还是要提醒赵鹤真：“我不保证一定能种出来。”
毕竟她是连多肉那种给点水就能活的植物都养死过，遑论这种新品种观赏花。
犹记得高中时班主任买了两盆盆栽放在教室后面，说给教室增添一些色彩，净化污浊的空气。并每天安排值日生浇水，搬到外面晒太阳。
轮到宋溪照顾，她明明也和其他人一样，上午把盆栽搬到阳台晒太阳，中午接水浇花。晚自习班主任来修剪盆栽时看到黄了几片都叶子，根也黄了，震惊询问：“绿萝都能被你们养死？”
“今天的值日生是谁？”
宋溪默默站起来。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班主任也只是把她喊起来问问情况，诸如“今天浇水时注没注意到花死了”又诸如“之前注意到了怎么不通知他”。
宋溪老实回话：“我以为到秋天叶子黄是正常的。”
班主任：“……”
此后宋溪“植物杀手”的称号在班里传开了。
如今要宋溪去把赵鹤真的毕设种出来，更是天方夜谭。
很显然，赵鹤真也并没有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宋溪身上，
“那就到种出来为止。”他用力地拍了拍厚厚两本书，不轻的声响像是把那当做罪魁祸首磋磨，“这是你欠我的，宋溪。”
宋溪：“......”
“好吧，我试试。”
最终商讨的赔偿方案以宋溪种出一株一模一样的“鸢精灵”告终。
宋溪接过两本厚厚的园艺书，兀自盘算要不要忍痛花点钱外包给农院的让别人帮他做，但这样岂不是很容易就被发现。她回头喊在客厅乱转的胖圆，眼皮倏地一跳。
某人洁癖很严重。
非常非常严重。
而现在，宋溪光是扫了一眼，就发现地板上至少三处掉落胖圆的灰毛。
“胖圆。”她赶紧喊。
生怕慢一秒就要一尸两命。
胖圆听到呼唤，立马踩着猫步踱到宋溪脚边。
临走前，宋溪突然想到一件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赵鹤真：
“赵鹤真，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会不会害怕？”
穿堂风吹过草坪，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发出沙沙响声。少女侧过身，碎发在额间作乱，一双漂亮的杏眼望着赵鹤真。
她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很多，眉眼间除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又夹杂几分岁月沉淀的成熟，高马尾变成半披发，不变的是......
赵鹤真撩眼看她，抱胸：“你怎么知道我是一个人住？”
宋溪“啊”了一声，思维反应一瞬间迟钝，平静的胸腔缩紧：“好吧。”
也许她真是与赵鹤真好久不见，错过了很多事情的发生。
大学谈恋爱本就是一件很正常概率很高的事，如果是赵鹤真，他有概率为百分百的能力。
当人生轨迹不再重合时，错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溪淡淡一笑，内心却一阵怅然若失，不免在心中唾弃自己：就像赵鹤真说的，过了那么多年她毫无长进。
她想，她依旧还是那个自己不敢迈出一步，反而担心被别人捷足先登的卑劣小人。
下一刻少女纤细的手腕被从背后伸过来的手掌攥住。赵鹤真面庞冷峻，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在好什么，宋溪。”他的语气听起来几分咄咄逼人，“我有说跟别人住？”
手腕处像箍上一圈烙铁，很烫，宋溪蜷缩的掌心被脉搏冲下来的力道撑开，抽离。
“单身。”她听到赵鹤真说。
宋溪指尖团了团，片刻才消化掉这举重若轻的回答。
不能这样，她强行压住心底冒芽的雀跃，告诉自己：宋溪，这样做不对。却怎么都无法掩饰那听到确定答案的开心。
她，真是个卑劣的人。
突然有些不敢久看赵鹤真那风暴渐涌的黑瞳。宋溪挪开视线，聚焦在没有形状的风，憋了许久，蹦出一句：“...嗯，单身万岁。”
赵鹤真：“......”
他松开手，在房门关闭前，声音透过门缝：“下次别来了。”
宋溪：“......”
她抱着猫，面对着即将闭合的房门，突然抿唇：“对不起，赵鹤真，弄坏了你的毕设。”
不知道赵鹤真有没有听到她的道歉，里面没有再传来一声回应。
*
周末，室友三人计划去邻市来了一个二日游。她们邀请了宋溪，奈何宋溪周六要给小孩补课，没空只好拒绝。临走前，室友三人遗憾向她告别，并称回来给她带特产。
“溪宝，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吗？”陈桃不死心劝说道，“我们就去两天花不了多少钱的。”
宋溪面色为难，不好回答。
其实补课可以换时间，但她不能把大把钱花在旅游上。
“算了溪溪有事，我们下次再约。”
“快快快，一会儿赶不上高铁了。”另外俩室友催促陈桃。
宋溪目送她们拖着行李箱离开宿舍。
……
小孩今年上初三，即将面临中考，学习底子很差，家长十分担心他考不上高中，这才找上宋溪给他补课。宋溪第一天去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卷子让他做，两个小时，一张偏基础的数学卷子考出45分的“高分”，与宋哲相比有过之而犹不及。
接下来的课程宋溪把重点放在课本上，先帮他把最基础的知识点弄懂，一个章节复习完了，宋溪便会拿出整理好的专题卷让小孩做，做完批改讲错题。她会把一个阶段小孩做错的题目全部整理成卷，时不时帮他巩固。
她是过来人，教小孩的学习方法都是自己曾经用过的，好用才用在他身上。
小孩的成绩有所进步，家长开心，小孩开心，宋溪也松了一口气，她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
给人补完课，家长叫住她想要请她吃饭。
“宋老师，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他爸还说让我好好感谢你。”这次期中考试，小安同学的总成绩终于从年级倒数提到中层，好得过了特供线，不至于没高中上。“家里做了饭，一会儿别走了。”
“是啊宋老师，你不知道考试分数下来之后，连我老班都很震惊，问我是不是突然开窍了。”男生开心地拆着这次考试进步父母买给他的奥特曼大礼包。
其实他并不笨，只是以前没好好学。宋溪指导他的这段时间，发现他脑子很聪明，临近中考自己也想学，奈何落下的太多，一上课就做晕车，想学也无从下手。
在一家人的盛情邀请之下，宋溪最终决定留下吃晚饭。
餐桌气氛其乐融融，一家人心情都很好。饭后小安父母要送宋溪回学校，宋溪不愿意麻烦他们，称自己一会儿有事。背起托特包，匆匆与一家人告别，走进了地铁站。
汉江路离学校十几站，车厢里满满当当，都是在下一站下的。下一站一到，车厢里没了大半人，宋溪终于找到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她从托特包里拿出两本书，垫在膝盖，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赵鹤真塞给她的这两本“养花指南”很适用新手，哪怕宋溪这个一无所知的小白都能看懂。
翻开下一页：不同类型植物的浇水频率不同，季节不同，频率也不同。
右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绿萝夏季2-3天一次，冬季7-10天。
是赵鹤真的笔迹，赵鹤真喜欢用铅笔做笔记。
宋溪指尖拂过那一番浅灰色的笔迹，地铁均速向前，她抬头看到对面镜子反光出的自己，耳边恍然响起：
“用铅笔，被我发现乱花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