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去镇上的时候好多生活用品都没拿走,倒省了如今大扫除的功夫。
扫帚划过水泥地面,扬起一阵灰尘,何逐从水盆里捧起水,泼在地上压尘。
蹲下身,仔细擦拭着炕边那只带锁的老旧木箱,小时候,奶奶总像变戏法似的掏出零嘴,偷偷塞进她手里。现在那把锁已经老旧磨损到一把就能拽开,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事情如今何逐却没了兴致。
炕上的皮革不知道过多少年边缘都有些翘起,虚空比划一下,她记得以前这边有个被垛。
里屋收拾完不说是焕然一新,但住人完全没问题。
何逐将头发扎成利索的马尾,整理了下短袖短裤,水盆里面装着换下来的脏衣服,脚步一深一浅朝着三水河方向走去。
河床裸露着大大小小的石头,何逐踩着石头往深处走,找到一个水清的地方,已有几位大姨在那儿洗衣聊天。
“建军家那个哑巴媳妇前两天跑镇上干啥去了?”
“找野男人吧。”众人哄笑起来。
“见沈月华找,你是不是心痒痒啊?”
“去去去,我看你才心痒痒了,用不用姐姐几个帮你通通?”
“哈哈哈..哈哈..”
何逐蹲在边上,搓衣服的动作很用力,盆里的水混着肥皂沫,透过镜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笑作一团的人们。
一阵风掠过河面,带来丝丝凉爽。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轻轻一扬,小小的、尖尖的虎牙抵着下唇。
手中的衣服在河面晃了晃,侧过身顺着风的方向用力一抖。
“哎呀!”
“瞎抖落啥呢...会不会洗衣服..”水花溅到的妇人站起身,皱眉瞪向她。
“不太会。”何逐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站起来的四肢修长,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健康小麦色,话音落又用力一抖。
女人们像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何逐,纷纷挪远了些,见状何逐拧干手里的衣服扔进水盆,抱起水盆头也不回的离开。
河边回来的路上看见马奶奶正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择豆角,老人眼神不太好,手里的动作慢吞吞。
“马奶奶。”何逐喊了一声,走过去蹲在老人身边,放下水盆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篮子。
马奶奶愣了一下,看清是谁后,脸上笑得褶子都舒展开来:“屋子收拾咋样啦?”
何逐手脚麻利地择着豆角,回答道:“这不,收拾完了赶紧来瞧瞧您。”
“你还挺厉害,这么多年还能找着道儿。”
“我哪记得啊,一个不会说话的姐姐领我过来的。”何逐笑了笑,把择好的豆角摆得整整齐齐。
不会说话?老人恍然大悟般拍了拍大腿:“你说得是月华吧?哎呀,人孩子都上小学了,你叫她婶子都有余。”说到这儿,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是个好孩子,就是挺命苦的。”
何逐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生了个闺女,男人嘛,喝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唉...”马奶奶叹了口气,“前两天送孩子去镇上上学能给说成是偷男人,造孽啊。”
“嗐,跟你个孩子说这些干啥。”老人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哄孩子似的剥开塞进何逐嘴里,“你可别去多管闲事,小心给你另外一条腿也揍瘸喽。”
巧了,刚在河边多管完闲事,何逐心想,嚼碎了嘴里的糖块,发出一声脆响。
“我这是不小心崴脚了。”何逐往老人身边凑了凑,“现在是法治社会,谁还揍来揍去啊?”
一老一小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家长里短,何逐才起身告辞,“马奶奶,我回去了,您早点歇着。”
“哎,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何逐抱着水盆往回走,路过隔壁时脚步顿了顿,大门依旧紧锁。
……
……
夕阳的余晖压在屋檐,沈月华推开院门时一片寂静,只有地上散落着几个被踩稀巴烂的烟蒂。
钻进厨房,热气蒸腾,过了许久,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面走向隔壁屋。
张桂芬看着端进来的面条,大老远都能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接过碗筷,迫不及待送入口中。
“呸”的一声,面条带唾沫星子全喷在了地上,“你要谋杀啊?!”
沈月华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桂芬一边用手背擦着嘴角的油渍,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她:“把死丫头片子送去上学就没人能治你了是吧?赶紧给我吹凉,不然等建军回来扒了你的皮!”
伺候完张桂芬,她才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电话里杨建军骂骂咧咧说今晚不回来了,沈月华松了一口气。
家里就两个女人,她想早早去锁上大门,布条缠住院门的时候,目光不自觉飘向隔壁。
何逐扎着高马尾,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
斧头柄被握得死紧,何逐深吸一口气,狠狠劈了下去,木头并没有如预期般裂开,反倒是斧刃被卡在木头里。
何逐正和木头较劲,直到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稳稳地握住了斧柄,“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而裂。
沈月华的几缕碎发垂下,何逐侧过脸看清了她眼角岁月轻轻刻下的细纹。
“婶婶,你真好看。”
沈月华愣住了,好看?
看到沈月华眼里的不可置信,何逐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生硬地转移话题,指了指斧头,“我不太会用这个。”
在沈月华的动作指导下,地上的木头很快就被何逐劈完,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食指指腹不知什么时候上扎进了一根极细的木刺,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淡淡的皂角香气再次笼罩过来,沈月华抓过何逐的手,天色渐暗,她凑得很近却看不真切。
沈月华的视线从手指移到房屋,何逐读懂了。
“进屋吧,婶婶。”
……
两人坐在炕沿,影子交叠在墙上。
沈月华在兜里翻来翻去,没想到还真让她翻出线棒,上面别着一根针,何逐看着灯光下她低垂的眉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指腹温热,轻轻按压在伤口周围,试探着木刺的位置。
“嘶——”何逐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抽开手沈月华就抬起头,眼神带着警告的意味。
针尖刺破皮肤,随着深入,木刺终于露出头,沈月华轻轻一挑,随即冒出一颗血珠。
看到那抹鲜红的瞬间,何逐鼻尖忽然一酸,她怕血。
眼眶泛红迅速蓄满水光,砸在沈月华手背,滚烫。
看着手背上的泪珠,沈月华猛地抬头,对上红通通的双眼彻底慌了神,做了一个让何逐大脑瞬间宕机的动作——
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受伤的指尖,舌尖卷过伤口将渗出的血珠卷入口中。
何逐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就是单纯害怕见到血,沈月华这...也太暧昧了,指尖的刺痛变成了心口的一团火,烧得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看着手指上残留的水光,何逐声音哑得厉害:
“月华婶婶...”
沈月华忽然起身,慌乱中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墙上的开关,“啪嗒”屋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何逐取下细框眼镜,黑暗之中,平日里被镜片遮挡的双眸变得格外柔软,她往前靠了一点,二人的距离缩短。
何逐的手臂越过沈月华,重新按亮了灯。单手撑在墙壁上,将沈月华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的方寸之地,沈月华被迫直视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她看见了高挺鼻梁上被眼镜压出的红印,看见了那微微起伏的长睫毛。
“婶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感觉到氛围有些奇怪的沈月华率先躲开,何逐摊开手伸到面前,手指轻轻落在掌心。
“我女儿也特别怕疼。”手指顿了顿,又补充写道:“而且我得谢谢你,早餐店的时候。”
屋门“吱呀”一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