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通往三水村的路被烤得发白,一辆老旧的摩托车卷起漫天黄尘在村口急刹停住,何逐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四周好奇张望过来的村民。
“再往里面走得加钱。”摩托车司机没好气地嘟囔。
“加多少?”
“一百。”
“你直接抢得了,不比你加钱来钱快?”何逐抬眼,目光扫过去让司机一时有些不敢对视。
何逐没再废话,卸下绑在后面的行李箱,从裤兜里抽出一张五十的钞票递过去,转身便走。
太阳悬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何逐一瘸一拐地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脚下的砾石路坑洼不平,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简直是地狱开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到大树阴凉处,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浮上心头——她不认路。离开村子的时候她才刚上小学,对这里的记忆仅仅剩下一些家门口附近模糊的轮廓。
行李箱躺在地上,何逐坐在上面思考着解决办法,镜片下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不远处,沈月华正往家走,大老远就看见老槐树旁坐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近扫了一眼,脸还挺俊,不过和她没关系,刚想迈步离开,一道清润却略带迟疑的女声叫住了她。
“你好,请问你知道何广生家怎么走吗?”
清润的声音让沈月华的身形一顿,回过头,打量着身形,眼神不经意落在推眼镜的手指,竟然是她?!
看见女人停下脚步,何逐心里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想和村口情报网打交道,但那口气在看到女人比划的手瞬间又提了上来。
“不知道。”看着女孩紧张的表情,沈月华突然有些想笑,比划道:“我可以带你去找村长。”
她这是..看见火影忍者了吗?何逐有些为难地挠挠头,“对不起,我没太明白。”
何止是没太明白,一点都没明白。
下意识的手语回答,沈月华不意外她不明白,走上前来摊开手掌。何逐看着那只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判断——这是要拉她起来?
手掌放上来用力的瞬间沈月华就明白她误会了,站着的两人手掌交叠,为了避免再次误会,沈月华凑近了一些,拉住何逐的指尖,在她温热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道:我带你去你找村长。
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有些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轻轻缠上何逐的鼻尖,手指不自觉地收了收。感受到动作的沈月华抬头看过来,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那双眸子清澈透亮,直直地撞进何逐的眼底。
何逐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人家的手指,脸上顿时烧了起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乱地松开手。
“啊..好,谢谢你。”
何逐压根没看清写了什么,先谢再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沈月华没戳穿,轻轻点了点头。
何逐松了口气,挠挠低下的头,抿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何逐拖着行李箱跟在沈月华后面走,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碰到的最后一秒反应过来停下脚步,沈月华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提羽毛似的提了过去,脚上的步伐明显放慢。
沈月华手指了指紧闭的大门,何逐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并不是自己熟悉环境,但她这么做总会有道理。
“谢谢。”何逐攥拳的大拇指按了按,做完动作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无声的动作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了沈月华的世界。
死寂的心脏,突然剧烈地搏动起来,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像是要把沈月华整个人震醒,想着张桂芬还在家等着午饭,沈月华压下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离开。
“马奶奶!”木板缝隙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老人,何逐有些惊喜。
老人步履蹒跚地挪至门前开门,那双浑浊却依然慈祥的眼眸,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姑娘。
“马奶奶,我是年年。”
老人激动抓住何逐的手,怜爱地摩挲着,颤声道:“都长这么大啦,你奶奶还好吗?”
“奶奶..不在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
“马奶奶,您还记得我家老房子在哪个方向吗?”
老人朝着院内唤了两声,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老人低声嘱咐了几句,男人点了点头。
何逐弯下腰抱了抱老人,“马奶奶,我收拾好再来看您。”
“好孩子。”
看着男人沉默的背影,何逐想打听哑巴女人的念头压了下去,七拐八拐终于来到木板门前。
抓住圆环把手旋转,门开的同时那段被时光掩埋的记忆也被开启。
“奶,这个香瓜熟了没有?”
“你闻闻香瓜屁股有味没?”
“奶,我想吃冰棍。”
“你看我像不像冰棍。”
“奶...”
...
...
“你看看还需要什么。”
陷入回忆的何逐被男声唤回,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不用麻烦大爷了,谢谢您。”
拿着钥匙打开屋门,一开门灰尘扑面而来,炕沿扫出一小块干净的位置坐了上去,这一路颠簸实在累得慌,胸口闷得厉害。
来到院里,蹲在空荡荡的水缸边,起身拿出半瓶水倒进压水井,铁把手被太阳晒得烫手,胳膊一上一下地压,水没出来只发出吱呀吱呀干涩的声响,听得人心烦。
声响惊扰了午睡的沈月华,额角还带着薄汗,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洗了把脸准备去工厂,鬼使神差地靠近木板墙根,垫起脚朝隔壁那空荡已久的院子里望去,那人似乎也听到了动静,抬起头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是你?!”声音中带着惊讶,何逐怎么都不会想到哑巴女人就住在隔壁,她们还挺有缘分,女人看过来的眼神说不上来什么情绪,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解释道:“我们在村口那棵树下见过。”
沈月华转身留给何逐一个背影又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水舀子,里面是清澈的井水,隔着木板递了过来。
何逐盯着水舀子咽了咽口水,一时拿不准沈月华的想法,望着那双干净得像山泉水的眸子,她读懂了。
小口小口喝了起来,水很凉,带着点甜味,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后肚子又不合时宜的叫起来,何逐被水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何逐有些狼狈擦拭着嘴角,沈月华直勾勾地盯着她,忽地眉眼舒展开,心里的那点冰冷忽然就化开一角,右边酒窝若隐若现。
这次回来手里多了个冒着热气的地瓜,眼巴巴看过来的何逐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
地瓜很甜,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
何逐的眼神更亮,对食物虔诚的态度让沈月华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心头那片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整个人更加柔和。
沈月华突然看向手表,糟糕!没等何逐反应过来一溜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