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外徒劳地试探了几下，发现怎么也插不进去后何逐踢了踢防盗门，试图唤醒屋内还在梦乡中的人。
腿抵住防盗门，钥匙一点一点晃，最后锁芯转动，沉重的防盗门打开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何逐直奔卧室，一把拉开窗帘。
早晨的阳光透亮，穿过窗户照在床上，床上的人被阳光晃得刚要翻身躲避，一个头盔砸来。
“还睡？”
何逐的声音不大却令床上的人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
看见被窝里坐起来的人上身只穿了个内衣，视线扫过那片晃眼的白，何逐下意识背过身。
“客厅等你。”
……
镇上的早餐店里人声鼎沸，蒸腾的热气混合着油香。
一份锅贴、一碟咸菜、两碗米粥。
沈月华和杨盼坐在同一侧，沈月华没吃两口撑着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吃东西像小仓鼠囤食一样圆鼓鼓的。
陈书宜被何逐连扯带拽来到了早餐店，背对着坐在沈月华母女的前桌，跟随椅子挪动沈月华的视线不经意落在面前两个年轻女孩。
没有任何缘由，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早上在公交车上见过的那个女孩。
顺着女孩扎起头发的动作，手指的一颗痣跳进眼帘，手指穿梭在发丝，那颗痣若隐若现。
“妈妈..”
“妈妈！”
沈月华的思绪不知道飘去哪里，被女儿声音唤回的时候有些局促地轻咬嘴唇，手上开始比划，“吃饱了吗？”
见杨盼点头，沈月华看向腕心的手表，时间刚刚好。
牵起杨盼的小手朝着店外走去，侧身避让对向来人的时候，不知谁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重心失衡的瞬间，沈月华心头一跳，预想中的狼狈没有发生，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
“小心。”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后腰被温热有力的手掌支撑住。
分不清是掌心的温度还是燥热的空气透过衣料烫到了皮肤，很少与人亲近的沈月华慌乱地站直身体，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都忘记表示感谢。
坐在里面的陈书宜没看到来龙去脉，只看见何逐停在半空的手疑惑问道：“咋了这是？”
见何逐没反应，抽出几张纸巾塞进她的手心，何逐下意识的攥紧纸巾，手心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没事。”
沈月华目送着一步三回头的杨盼被老师领进去，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手机在裤兜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杨建军。
“回来了吗？”
“耽误这么长时间！钱大风刮来的吗？！”
“买完东西抓紧回来！”
嘟——电话被无情挂断。
没人在意她要表达什么，她只要听就好。
沈月华惨淡的人生一眼到头，可一想到女儿上学后可能拥有的未来，胸口又生出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期待。
从百货大楼出来，沈月华的手里有盼盼的拼音本和大白兔奶糖，有张桂芬的桃酥和槽子糕，有杨建军的腰带。
大包小包勒红了手指，唯独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她自己的。
沈月华坐在回程的三轮车，头顶的太阳像是要把人烤干，汗珠滑进衣领深处，胸口处的衣服因为出汗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轮廓。
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两侧的风景越来越熟悉。
……
……
午后两点，沈月华准时出现在工厂门口。
车间里闷热得像蒸笼，只有缝纫机的哒哒声此起彼伏，她找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熟练地踩起踏板，针线在布料上飞快地游走。
隔壁工位的王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月华，听说你闺女今天上学了？”
沈月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真好，”王茹叹了口气，“女孩子还是要多读点书啊！”
沈月华继续踩着踏板，没做反应。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沈月华走出厂门，迎面撞上一阵风，吹散了身上的汗味，双手掐着腰活动着颈椎，突然就想起早上早餐店里那只扶住她腰的手——温热的、有力的，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到了她的后腰。
走在路上，经过那条大河时，沈月华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神。
……
……
何逐回到家把陈书宜借住时候的床品四件套收拾出来，铺上新床单，套上新被罩，简单收拾完，她把自己扔进床里，试图用短暂的休息抚平心绪。片刻后，她撑着身子起身下楼。
“砰——”
一声沉闷又巨大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手中的垃圾散落在地上。
膝盖重重磕在地面，麻木感尚未褪去，左脚脚踝处便爆发出海啸般的剧痛，何逐尝试移动，可左脚完全不听使唤，每一次细微的尝试都会引起剧烈的疼痛，喉咙抑制不住溢出一声抽气。
“你没事吧？”头顶传来关心的声音，听着有些熟悉。
何逐这个人要脸，问就是没事。
“没事，我就是....在这坐会。”硬撑着说完抬头望向声音的主人，昏暗的灯光下脸显得格外不真实。
“何逐？”
“好巧。”何逐轻轻应了一声。
“你，过得怎么样？”岳悦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确定这个时候叙旧？我脚崴了。”何逐的目光始终没有与岳悦对视，而是落在了自己那条被卷起裤管的腿上，布料单薄，脚踝处肉眼可见的肿胀，实在不支持继续寒暄。
岳悦弯腰眼神示意何逐上来，何逐摆手拒绝了上背这个略显暧昧的姿势，“扶我一把吧，谢谢。”
借着岳悦搀扶的力量起来时，何逐觉得，比起脚踝钻心的疼，被前女友撞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更让她难以接受。
走到小区门口，岳悦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车。
诊室的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冰敷15分钟，间隔一到两小时。”医生一边嘱咐，一边熟练地用弹性绷带固定冰袋。
“知道了，谢谢大夫，麻烦您了。”何逐抢在岳悦前回答道，动了动脚趾，这微小的动作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医生的声音听着不大高兴，皱着眉头，何逐有些不好意思的缩缩肩膀，目送着医生离开。
出来后，何逐果断拒绝岳悦送回家的好意，拖着不能活动的伤脚蹦蹦跳跳挪到德克士，点了一份汉堡套餐又厚着脸皮问店员要了一大袋冰块。
汉堡被随意扔在客厅茶几上，何逐拖着那条伤腿，将脚踝上的冰袋拆下，连同那一大袋从德克士顺来的冰块一股脑塞进冰箱。
随着身体陷进柔软的床铺，周遭陷入死寂，疼痛达到了顶峰。
肌肉撕裂的肿痛被弹性绷带牢牢锁在脚踝，见到前女友那种复杂的心情更是无处宣泄，只能在胸腔横冲直撞。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她那眼瞎的过去，真是狗见了都摇头。
手机拍了张肿胀的脚踝发给何海，手机隔两小时定了一个闹铃，做完这一切，她撑着床沿，单脚跳着挪进卫生间，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折腾一晚身上早就黏黏糊糊。
收到何海的信息已经是冲完澡出来，何逐来到冰箱前取出冰块绑在脚踝，冰凉的触感瞬间刺痛了神经，回到床上将伤脚垫高，一套流程做完才重新点亮手机屏幕。
【何海：姑娘，脚怎么了？】
【何逐：没事，崴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又继续敲击。
【何逐：对了，我想回老房子待一段时间，钥匙在你那吗？】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长时间，才发来消息。
【何海：回老房子没人照顾你。】
反正在哪都没人照顾，都是没人照顾，哪里还重要吗？
【何逐：我自己可以，明天我去你那拿钥匙，脚不舒服，先睡了。】
发送完信息的手机被随手扣在床头。
何逐抬起一只胳膊横在眼睛上遮住月光，月光透过没挂上的窗帘打在紧绷的下颌线，另外一只手死死揪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