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天气依旧闷热，像头蛮横霸道的老虎，男人的后背像座大山严严实实挡住正在工作的老旧风扇，搅动的风被挡住，一丝凉意都透不过来。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沈月华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发了会呆，偏过身拿手指抹去旁边熟睡女儿流出来的口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的穿衣服起床。
来到厨房的灶台，生起火坐上锅，等待锅开的间隙，沈月华洗漱完又去菜园摘了些青菜，挑出些不好的菜叶扔在鸡圈，大把撒着鸡食。
做好的饭分成两份，一份在锅里温着，一份放在厨房用菜罩盖上，沈月华脱下围裙又洗了把脸，手臂挂着毛巾，端着脸盆小心翼翼地来到隔壁屋前，轻轻敲门。
“进来。”
沈月华推开门，看着躺在床上的老人，脸盆放在床旁木桌上，掀开被子动作熟练给老人翻身撤下脏污的尿垫，铺上干净的。毛巾拧得半干，仔仔细细擦拭着老人的脸庞，简单整理完床铺，端着盆正准备出去，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个小赔钱货，上学能有啥用？”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拉扯着沈月华的心脏，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没听见一样平静关上房门，张桂芬看着沈月华的背影冷哼一声。
脏水泼到外面地上，沈月华端着盆回屋，把盆洗刷干净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刚走到里屋门口，残留着男人汗酸味的衣服劈头盖脸地扔在沈月华身上，杨建军换完衣服看也没看她一眼，冷着脸从她身边经过。
沈月华放下衣服，坐在炕沿半个身子笼罩住还在熟睡的女儿，脸上挂着笑意捏着她的小鼻子，缩小版的沈月华皱着眉偏开头，小手揉着眼眶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状沈月华松开手坐直身子，手指慢慢比划，“小懒猫。”
“妈妈..”女孩从被窝爬出来把头埋在女人的小腹拱了拱，沈月华轻拍女孩的小屁股，抱起来在脸侧轻轻落下一吻。
“今天要去镇上上学。”比划完准备帮女孩穿衣服却被女孩拉开，衣服在女孩的笨拙却努力下独自穿好，沈月华注视的目光欣慰又心疼，“我们，今天去镇上吃好不好？”
“太好啦！”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在耳边炸起，沈月华的手指轻压在女儿嘴边比了个嘘。
站在洗脸盆架旁边，沈月华手指轻沾水用头绳给女儿扎了两个麻花辫，杨盼小嘴一撇不满意的拽开，自己扎了两个低马尾。
沈月华领着杨盼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隔壁家李玉容打着哈欠送男人出门，看见她和孩子出来忙着从兜里掏出装着两个煮鸡蛋和两个包子的袋子硬塞到她手上，“你王哥要上工地去，今早我做了不少，他也吃不了那么多，你和孩子垫巴一口别饿肚子。”
袋子像烫手山芋一样被沈月华还给李玉容，两人你来我往推来推去，最后李玉容更胜一筹，“今天还去厂子吗？”
沈月华摇摇头又点点头，动作有些慢比划道：“请了半天假，下午去。”
“带着孩子，路上慢点。”李玉容叹了口气嘱咐道。
“谢谢嫂子。”沈月华眼神真挚。
“哎呀，都邻里邻居的，你再这样嫂子就生气了。”李玉容摆摆手。
沈月华眼里浮出一丝笑意，右边脸颊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李玉容也跟着笑起来，看见好看的人谁心情都好。
沈月华身上有一种内敛的柔和，不是明艳的长相但越看越有味道，明明都一起下地干活怎么人家皮肤还比梨花白，眼睛比那村里的河水还清亮。
电视上的明星都没沈月华好看，可惜这么好看的人是个哑巴又偏偏生活在这种地方。
沈月华怀里抱着杨盼和几个去镇上打工的男人挤在一辆农用三轮车后车斗，从西向东一路颠簸，扬起一路尘土。
一条大河将三水村分成东西两侧，河东紧靠镇上，出行交通更为方便，相比之下沈月华生活的河西就显得有些荒凉。
杨盼坐在沈月华腿上，一小口一小口吹着手里还有些冒热气的包子递到沈月华嘴边，沈月华不想辜负女儿的好意，遂即咬了一口，笑着点点头。
“妈妈，好吃吗？”杨盼小手比划着。
沈月华点点头，有些疑惑的打着手语：“怎么不说话？”
杨盼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落在车上的其他人身上，往沈月华怀里缩了一点，轻咬了一口包子，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直勾勾盯着自己手里的半个包子，眼神里满是渴望。扯了扯沈月华的衣角，凑到沈月华耳边，小声说道：“妈妈你还吃吗？”
沈月华摇摇头，“你不吃了？”比划完，擦了擦女儿蹭到嘴边的油渍，杨盼摇摇头比划道，“不是还要去镇上吃吗？”
沈月华被逗笑，手指轻轻戳了戳杨盼的额头，袋子里还剩一个包子两个鸡蛋被杨盼递到女孩面前，女孩诧异的目光从袋子落到女人身上，女人的目光淡淡，最后落到小女孩身上，漫长的沉默后女孩出声感谢。
“不客气啦。”
沿途的商铺逐渐多起来，公共汽车站醒目的红字出现在眼前，沈月华看向手腕内侧有些磨损的手表，六点二十。
沈月华蹲下来让杨盼靠在自己身上，手指指向公交指示牌，比划着问道：“20路，我们要在哪一站下车？”
杨盼个子矮，靠着沈月华使劲仰头才能看清楚站牌，用手指点着数到第五个，奶声奶气念着上面的站名：“...二小学，那个字我不会念。”
“第二小学。”
“盼盼真棒，好聪明。”
看到沈月华表扬的手语，杨盼特别高兴，笑的声音有点大，同款的小酒窝露出来。
“我们不能打扰别人。”
“对不起妈妈。”杨盼把手指放嘴巴上，不好意思地嘘了一声。
远远看见公交车驶来，沈月华缓缓站起来，锤锤有些蹲麻的腿，从兜里翻出两块钱，递给杨盼一张。车门打开，沈月华抱着杨盼上车，纸币放入钱箱，杨盼有样学样也放入钱箱。
车厢里人不多，杨盼牵沈月华往里走，选了一个靠窗的双人座位，小孩子第一次坐公交，有些兴奋看着窗外的风景。
看着眼前的红灯，公交车并排的一辆摩托车缓缓停下。
修长的腿撑着摩托，等红灯的间隙，何逐把头盔摘下，甩了甩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的发丝，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调整着头盔的松紧。
“妈妈，那个姐姐的车好漂亮。”
沈月华的座位视角受限，只能看到摩托车主人被风微微吹动的发尾和那一截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后颈。
“我长大了也给妈妈买。”
何逐重新戴上头盔，红灯闪了闪随后变绿，拧了拧车把，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远，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沈月华刮了刮杨盼的鼻子。
杨盼眼巴巴望着摩托车右转消失，公交车则直行向前。
【第二小学到了，下车请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