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是走不了。经过江水的浸泡,苏秉恒后背纵横交错的伤口早已变得红肿,有些伤口还泛起了白色的脓肿。尽管追月给他的伤口洒上了从宫里带出来的金创药,苏秉恒还是发起了高热。
何况,沈凝还在昏睡中,看着盯着大门的苏秉恒,想到对沈凝痴狂的程庆榆,追月与追星犯了难。追月与追星自小就追随太子殿下,对殿下看重之人的平生大事如数家珍。沈太傅执意将沈家大小姐嫁给探花郎苏秉恒,从此,沈家大小姐昔日的竹马——兵马指挥司指挥程庆榆处处与苏秉恒针锋相对。
在他们犹豫不决之时,马蹄声到了他们落脚的农家宅院门前戛然而止,来者以程庆榆为中心,向左右散开,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宅院。
墨影看了一眼半人高、摇摇欲坠的篱笆门,轻声问道:“主子,可要杀进去夺人?”
程庆榆紧紧盯着篱笆后紧闭的木门。按照那几个村民的说法,有人高价买下他们的渔网,在江上打捞起一男一女。村民隔得远,看得不真切,为了保命,再三保证,没有看错,那女子貌美如仙子,一行人进了这处废弃的农家宅院。
他的凝儿没有死。他终于找到她了。他那颗高高悬起的心溢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想到她坠崖前不顾自身安危,奋力将苏秉恒推开的那一幕,他的喜悦转瞬即逝,泛起了阵阵揪痛。他的目光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无论她遭遇什么,将他忘了,他定会帮她想起他们之间的一切。
程庆榆右手一挥,宅院门前的六条人影,越过破旧的篱笆围栏,猫着身子靠近漆黑的房屋。一人将刀尖刺入门缝,“咔哒”一声,木栓被撬开。
未等来者一脚踢开门板,隐在门后的追星抢先拉开门板,门前已抬起右脚的人影一踉跄,倒入屋内的地面,他身后的来者相继扑了进来。追星抽出配剑,一阵刀光剑影,砍人如切瓜,轻轻松松全部解决掉。
尽管两方相差十余人,几近压倒性地屠戮让程庆榆的手下不敢妄动。一下子折损了六名部曲,程庆榆的脸色变得凝重,苏秉恒身边何时有了这等高手?
墨影也收起了漫不经心,带着忌惮,朝着看不清人影的房屋喊道:“我们主子是屋内女子的家人,此行只为将其接回府,无意与阁下为敌,还请阁下行个方便?”
追月与追星对视了一眼,齐齐看向苏秉恒,那如出一辙的眼神,皆在询问他,是否交出沈凝?
苏秉恒沉默了。哪怕他借助五峰山的天险死里逃生,所得到的不过是片刻的安宁,他知道那些人很快就会找到他,但没想到他们转眼间就暴露了行踪。
苏秉恒垂眸看着眉心紧蹙还未苏醒的沈凝,虚弱的气息微顿。若不是沈凝,程庆榆也不会对他穷追不舍。他已然厌倦了这般你追我赶的戏码。她与程庆榆的姻缘因他而断,是时候让一切重归正轨。
苏秉恒朝着追月与追星轻轻点头,叮嘱道:“让他们退后十步,备好三匹快马。”
让程庆榆的人后退?还要备好三匹快马?苏秉恒这是要舍弃她了吗?被舍弃的恐惧更甚于江水灌入口鼻后残留在脑袋的刺痛,沈凝终于恢复了意识,倏地坐起来,不巧撞上了苏秉恒的胸口,似乎听到了他过快的心跳声,沈凝头晕得更厉害了,她双手摸索着,想找一处支撑,却拉到了他的衣襟,抬起雾蒙蒙的双眼,带着试探问道:“大人要丢下我吗?”
未等苏秉恒作答,沈凝眸光一闪,急切地保证:“我说过会一直陪着大人,是不会中途放弃的。大人放心,我决不会拖累大人的。”
程庆榆看着毫无动静的房屋,早已等得不耐烦,对着部曲们打着手势。
追月隐藏在斑驳的茅草墙后,透过缝隙,见程庆榆的人在悄悄靠近房屋,压低声音提醒道:“苏大人,他们来了。”
沈凝松了一口气,松开攥紧苏秉恒衣襟的双手,撑着粗糙的地面,警惕地望着屋外,这算是谈崩了吧?这下他总不能把她送到程庆榆身边了吧?
确实是谈崩了。八条人影提着雪亮的大刀,从破旧的房屋门口、窗户齐刷刷涌入,看清沈凝的位置后,眼神交流一番,两人径直冲向沈凝,其余人分成两拨,分别牵制追月与追星。
萦绕在鼻间的清香一离开,苏秉恒滞涩的气息通畅了不少,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沈凝,她应该很早就醒了,才能在他们将与程庆榆谈条件之时,拖住他,也拖住了追星。只是,他在五峰山的悬崖边就不明白,她为何不愿跟程庆榆回去?罢了,当前最紧要的是摆脱眼前的困局。
他们的目标是她。苏秉恒拉起沈凝,险险避过砍来的大刀,沈凝抓起地上枯槁的茅草渣,一把扬向来者,朝屋内的中柱躲去。扬起的灰尘,阻碍了来者的视线,使得他们的动作一顿,苏秉恒趁机狠狠踢向两人的腹部,两人在空中摔落,趴到门口。
追月与追星也恰好解决其余来者。寂静的山道传来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又有人追来了,苏秉恒对着追月与追星道:“此地不宜久留,出去之后,抢马脱身。”
追月与追星正有此意。追星率先冲出,长剑带着杀招,直奔程庆榆而去,程庆榆未动,凛冽的剑刃在他身前半寸之地停下,刀与剑的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墨影将内力不断送往双手抬起的大刀,硬生生接下此剑,侧头劝说程庆榆:“主子,您先走。”
走?还未接到凝儿,他怎能一个人走?
“保护好大少爷。”
马蹄声未绝,程义带着一队人手奔来,见程庆榆差点被一蒙面男子伤到,大喝一声,抽刀劈向追星的后心,追星顷刻间撤回利剑,闪身避过程义的大刀。
就在追星同时与墨影、程义周旋之际,追月护着苏秉恒、沈凝来到一匹黑马前。程庆榆见状,怒喝道:“拦住他们。”
话音刚落,八人骑马赶去拦截,追月手持软剑,全身带着肃杀之气,挡在苏秉恒与沈凝的身前,沉声道:“苏大人,你们先走。”
刀光血影间,苏秉恒扶着沈凝,将要送沈凝上马。程庆榆连着两日不眠不休的双眼变得通红,抢过一名部曲的佩刀,转瞬间气汹汹地朝苏秉恒的后背砍去,雪白的刀刃反射出一道亮光,照进沈凝的眼底。沈凝一矮身,从苏秉恒的怀中快速闪到他的身后,将苏秉恒往左侧一推,急切道:“快躲开!”
程庆榆目眦欲裂,慌乱中收回刀柄,被强行停下的刀锋微微颤动着,削去沈凝散落在右肩的几缕发丝。程庆榆一脸的不可置信,声音带上了颤栗:“凝儿?”
那微弱的话语,仿佛是程庆榆在叩问自己:“为什么?”
第二次了,这是她第二次舍命救他。苏秉恒自从四个月前被派遣到户部参与求仙宫的修建,经历过十数次明的暗的刺杀,一向是他挡在人前,从来没有人会挡在他的身前。苏秉恒难以抑制胸口的起伏,他也想问问沈凝,为什么?她不是喜欢程庆榆吗?她为何要救他?
沈凝心底一阵后怕,她在昏睡中听到太子殿下派人关注着苏秉恒的安危,让人护送苏秉恒到流放之地,她只是想抱紧苏秉恒的大腿,不想被接回景都任人摆布,她不知道方才哪里来的勇气真的为他挡刀。但刀已经挡下了,总不能白挡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圆回来,同时在心里暗自告诫自己,苏秉恒是太子殿下看重之人,太子的人不会让他有事的,下次一定要量力而为。
看着沈凝一脸自责,程庆榆像是从差点手刃自己心爱的女子的恐惧中清醒,忍不住大声质问道:“凝儿,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沈凝避开程庆榆的视线,吞吞吐吐道:“我……他不能死。”
一定是苏秉恒要挟了她,不然她不会忍心如此伤他的心。程庆榆怒不可遏:“他必须死。”
随即挥刀杀向苏秉恒,招招致命。
不到一刻钟,追月已将程义带来的人手全部放倒,赶回苏秉恒身边,抵挡着程庆榆狂怒的杀意。
马蹄声还在靠近,不能再纠缠下去,苏秉恒揽住沈凝的腰,手臂一使劲,沈凝稳稳坐上马鞍。他纵身一跃,跨上马背,将沈凝护在身前,握紧缰绳,夹紧马腹,轻叱一声,黑马即刻冲离程庆榆周围,奔入夜色。
程庆榆见状,朝着沈凝离去的方向撕心裂肺地喊道:“凝儿!”
程庆榆出招更加凶猛,一心想甩开追月,却被追月识破意图,难以脱身。
夜色中,又有十几匹马奔腾将至。追月与追星默契十足地虚晃几招,趁对方忙于防护,抽身抢马疾驰而去。
程庆榆心中满是不甘,翻身上马,对着程义与墨影急急喝道:“快,追上他们。”
程义一脸灰败,他自小被程府收养,习得一身本领,未曾如此狼狈,带来的人竟全部折损于一人之手。先不说他们能不能追上沈凝,论武力,他们远非那两个蒙面人的对手,况且家主派他们来并不是为了帮大少爷追女人。
程义固执地拦在程庆榆的马前:“属下奉家主之令,请大少爷回府,还请大少爷不要让属下为难。”
程庆榆血液中的狂热刹那间被一盆冷水浇灭,手里的缰绳被捏得变了形状,冰冷的眼神仿佛要刺穿程义的脑袋,咬牙道:“父亲如何会知晓此事?”
程义不敢隐瞒,低头回道:“兵马指挥司副指挥于耿大人午时上门,告知家主,昨夜大少爷为防流民作乱,带人前往景都城外巡防,迟迟未归,于大人不敢惊扰安王,又担忧团圆节之夜有歹人作乱,特求家主派人寻回大少爷。”
他不在景都,若是团圆节之夜真有歹人作乱,他有失职之嫌,不是正合于耿之意吗?于耿这小人,对他空降兵马指挥司指挥早就心存不满,竟敢借团圆节巡防之事阴他?
“见过程大少爷。”
破败的农家小院今夜异常的热闹,马蹄声再次戛然而止,刘三刀带着一群山匪也赶了过来。
来得好!他还没来得及去找刘三刀算账,刘三刀自己却送上门了。程庆榆冷笑一声,威胁道:“大当家连我的人都敢动,莫不是觉得我程家不敢动三刀寨?”
满地的尸身,无一不在提醒着刘三刀,此处不久前发生了何事。程庆榆竟为沈家大小姐做到如此地步?因沈家大小姐逃离山牢落崖一事,刘三刀自知有负程庆榆所托。但将沈家大小姐劫到三刀寨,可不是他刘三刀出的主意。
刘三刀将装有信件的竹筒双手呈给程庆榆,不卑不亢道:“刘某一向对程府恭敬有加,断然不敢动程大少爷的人。”
程庆榆将信将疑,拨开竹筒盖,倒出叠成小方块的信纸,信纸刚展开又立马合上,那无比熟悉的字迹映入他的瞳孔,令他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