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路,左边是波涛汹涌的江水,右边是陡峭的悬崖,沈凝的小腿直打颤。不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五峰山最高的山峰的东面下方是辽阔的江水?
还有,她虽然爬过山,但是没有攀过岩,也没有玩过极限运动。她一个恐高的人,今日怎么敢徒步横穿悬崖峭壁的小径?
沈凝看着稳步向前的苏秉恒,悬起的心嘎嘣一下碎了。三刀寨的人很快会追来,这就是他所说的一线生机?他不会想跳江而逃吧?还不如被抓回山寨,再徐徐图之。
与经常有山匪出没的三刀寨后山不同,这是五峰山最高的一座山峰,常年被着潮湿的浓雾笼罩着,潜伏着毒蛇猛兽,弥漫着阴森森的气息,哪怕三刀寨之人都鲜少踏足。一旦踏入这片幽深的森林,注定九死一生。而山峰的东侧有一条天然的险道,是一条曲折的悬崖小径。
苏秉恒已领先沈凝两步,望着悬崖对岸,只要一个时辰,他们就能彻底甩开三刀寨的人,也甩开那些躲藏在暗处的人。
未曾听到沈凝的脚步声,苏秉恒回头看到战战兢兢的沈凝,微不可闻地叹口气,低声说道:“程庆榆最迟今晚到三刀寨,你可寻一处隐秘之地躲藏,等待程庆榆的到来。”
按理说,程庆榆既得知沈凝流落三刀寨,应马不停蹄地赶来才对,怎么会拖这么久?
他们并不知道,程庆榆也是在沈府对外公布沈凝失踪后,派了暗线查找线索,才知晓沈凝被掳到了三刀寨,期间又被耽搁了,才迟迟未至。
沈凝被苏秉恒的话吓得一激灵,以为他又要撇下她,恨不得指天发誓,真诚道:“我会一直陪着大人。我绝不回景都!”
那深情的模样,仿佛她与他是情义深重的恋人。
说曹操,曹操到。程庆榆在张猛的指引下,带着十来名作山匪打扮的部曲,不知何时来到了五峰山第四座山峰。
看到沈凝立在悬崖边上,程庆榆心头猛地一缩,惊慌失措道:“凝儿,那里危险,快到我身旁来。”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苏秉恒垂下眼帘,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沈凝一脸陌生地看着程庆榆,实在是毫无印象。
沈凝陌生的眼神,令程庆榆心痛不已,她究竟遭遇了什么?竟连他都认不得了?程庆榆往前一步,朝着沈凝伸出手,温柔地哄劝道:“凝儿,是我不对,是我来迟了。快过来,我这就带你回景都。”
见程庆榆还要过来,沈凝快步往苏秉恒身后躲去,不敢再看程庆榆。
被沈凝一而再的躲避,程庆榆再也抑制不住滔天的怒火,朝着苏秉恒大声质问道:“你究竟对凝儿做了什么?她为何会如此依赖于你?”
苏秉恒扭头看向后背,只能看到沈凝毛茸茸的后脑勺,顿时哭笑不得。那些似乎很久远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他想起了新婚夜,她将他痛骂一顿,嘲讽他是势利小人,为了攀附沈家,不顾她的意愿迎娶她,还将他赶去了书房。他还想起了新婚后,第一次上朝,程庆榆将他堵在宫门前放下的狠话:“若是你敢欺负凝儿,我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后悔踏入这景都城。”
苏秉恒既茫然又平静,仿佛他是个不曾参与到他们之间的局外人。
沈凝的躲避、苏秉恒的沉默都让程庆榆气恼不已。程庆榆深呼一口气,耐着性子劝说着沈凝:“凝儿,你与他已和离,他已被流放充军,你如何吃得了这种苦?快过来,我带你回去。别怕,有我在,没人敢伤害你。”
跟他回去,日日同他演着深情的戏码吗?可她不是原主啊。恐怕过不了一日,她就被识破了身份。不能跟他走。听到程庆榆的话,躲在苏秉恒身后的沈凝,双手紧紧拉住苏秉恒的衣袖。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程庆榆,他不能接受心爱的女子将他视为猛兽,而将别的男人当成救命稻草。分明苏秉恒才是破坏他们感情、夺人所爱的伪君子。
一定是苏秉恒蛊惑了凝儿,才让她与他如此生分。
程庆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维持着温柔,眼中闪过狠戾:“凝儿,乖,快到我身边来,否则他今日必死。”
程庆榆话音一落,他身后之人齐刷刷对准苏秉恒搭箭拉弓。
苏秉恒看着眼前恼羞成怒的程庆榆,以及围着他一圈的箭矢,余光扫过悬崖下方波涛滚滚的江水,右手握住沈凝的手腕,将沈凝从身后拉到身前,猛地将沈凝推向程庆榆,往后退一步,不想张猛突然松开手中的弓箭,箭头直指苏秉恒胸口。
不是吧,来真的啊?沈凝凭着本能竭力推开苏秉恒,大声喊道:“小心。”
她却忘了她自己离悬崖边不到五步的距离,一时身体失衡,身体坠向悬崖。危急中,苏秉恒紧紧抓住沈凝的右手,一把将沈凝带到怀里,两人齐齐坠向浪花交叠的江面。
“不……”
“凝儿……”
程庆榆扑向悬崖边,手指差点抓到沈凝的衣袖。
不会的。不会的。她答应他,要等他八抬大轿来娶她。他还没有娶她,还没来得及履行他的诺言,她不可能离他而去。
程庆榆怒喝道:“都给我下去找!立刻下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么高的悬崖掉落,沈凝恐怕早已凶多吉少,但没人敢触及程家这位未来家主的霉头。
程庆榆双眼泛着血丝,狠戾地盯着张猛。
“谁准许你射的箭?”
“你竟敢伤她?”
张猛整个人突然被程庆榆一脚踢飞,撞向一棵古树的树干,又被树干弹出,狠狠地砸到地上。
未等张猛缓口气,程庆榆的利剑已抵上他的颈侧,往前轻轻一送,剑锋已沾上了一串血珠。
“伤她的人都该死!”
程庆榆对他起了杀意。张猛忍着身体的钝痛,吐出一口淤血,口齿不清地辩解道:“大少爷,主子下了死令,不能让苏秉恒活着离开三刀寨。”
想到对他越发不待见的父亲,程庆榆极力克制一剑刺穿他的冲动,咬牙发狠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若是凝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家都要为她陪葬!”
张猛双拳捏得咯咯响,又松开,低头卑微地认错:“大少爷,主子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程家。属下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沈大小姐当真……属下自当为她赔命,只求大少爷不要迁怒属下的父母、妻儿。他们未曾知晓属下私底下为程府做事。”
程庆榆丝毫不在意他忠心耿耿的剖白,凉薄地唤道:“墨影。”
“是,主子。”
墨影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柄刀,一刀刺入张猛的左肩,弯下腰,拍了张猛左肩膀两下,好心好意道:“张大人押送流犯苏秉恒,途经五峰山,被山匪围困,张大人重伤突围,苏秉恒不幸跌落悬崖,生死未卜。”
说完,起身,抽刀,离去。
张猛捂着左肩冒血的窟窿,望着杲杲秋阳,嘴角泛起自嘲,原以为依附了世家,违背本心为世家做些不能见光的勾当,家人能得世家庇护,如今看来,他不过是世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
张猛不好过,为躲避张猛的箭坠崖的沈凝与苏秉恒更不好过。
“砰”的一声巨响,沈凝与苏秉恒两人被砸向江水深处,激起层层浪花。
未等他们挣扎着浮到水面,一波又一波湍急的江水涌来,裹挟着他们冲向下游。
胸腔越来越重的窒息与灼烧,看不到尽头的江水,沈凝几乎力竭,不知不觉停下了拨动江水的双手,整个人晕得厉害。
苏秉恒一边手拨动江水,另一边手紧紧抱住沈凝,他们不能分开,否则沈凝必死无疑。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被编着粗麻绳的渔网围住,在江流的摇晃中彻底晕了过去。
胸口还停留着那股窒息感,脑袋仿佛被针扎似的疼痛,沈凝模模糊糊地听到一阵低语:“苏大人,听闻上一任户部侍郎吴元林畏罪自尽的前夜,曾到苏府,将求仙宫的修建账册交于苏大人。苏大人不妨告知我等这账册的下落?”
苏秉恒闻言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的暗卫追月见状,郑重道:“苏大人,殿下得知苏大人被山匪所劫后,便命我等前来搭救苏大人,一路护送苏大人前往岭州。殿下一直在景都期盼着苏大人归朝。苏大人,大可放心。若这账册交到殿下手上,殿下定会早早为苏大人平反。”
太子殿下曾对他寄予厚望,是他不懂官场之道,让自己落入此境地。苏秉恒感激道:“劳殿下挂心,还请大人代苏某向殿下道谢。”
陛下追求长生之道,不顾群臣谏言,一意孤行,修建求仙宫,然国库难支,陛下令翰林院选派精通文书、熟悉典章制度的编修,协助户部拟出修建款银。
朝中官员都知,这份差事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落到谁的头上,谁就倒霉。苏秉恒入职翰林院编修一年有余,根基尚浅,背后又无世家撑腰。毫无意外,翰林院指派了他去户部参与求仙宫修建一事。
他也是去了户部,才发现求仙宫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动工修建,因银款短缺,才一度中断,又被朝堂之人“无意中”上奏,才有了朝堂上连续三天关于是否修建求仙宫的激烈争论。当然,最后以陛下强行下令修建结束。
但陛下极在意身后名,令翰林院选派编修翻阅典章查找先例,参与求仙宫的修建、文书起草。
苏秉恒思量了片刻,平静道:“苏某到户部后,侍郎大人令苏某查阅典籍,让求仙宫的修建成为众望所归之事,未曾让苏某接触宫殿的修建预算。”
至于传闻上一任户部侍郎吴元林畏罪自尽的前夜,曾将求仙宫的修建账册交于他,更是无稽之谈。
苏秉恒顿了顿,淡然道:“吴大人在自尽前夜,确实到访苏府,但未曾交给苏某任何账本。”
现下回想起来,那晚的吴元林略显慌乱,一再叮嘱他,若是遇到大理寺之人问询,切记谨言慎行。
追月正要追问:“苏大人……”
身着夜行衣,蒙着半张脸的追星推门而入:“首领,三里外,约有十六骑在靠近。”
苏秉恒侧身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昏睡的沈凝,不用想,必然是程庆榆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