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凝与苏秉恒趁着三刀寨迎月节的混乱逃离之际,沈知瞻带着一封写得歪歪扭扭未署名的信件敲开了沈太傅的书房。
“父亲,这是静兮交给儿子的,被藏匿在今日采买的蔬果送进府里,这信上说凝儿在三刀寨,我们可要派人去接凝儿回府?”
姜静兮是沈家二房沈知瞻的夫人,执掌沈家中馈。这封匿名的信件是大厨房负责清洗蔬果的厨娘发现的,厨娘不识字,交给黄管事。黄管事一看,是不得了的大事,带上信件,赶紧禀告给姜静兮。
沈凝失踪后,沈府派人悄悄寻找沈凝,把景都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却没寻到人。沈家日前才对外公布沈凝失踪的消息,不到三日就收到了沈凝流落三刀寨的信件。若说其中没有古怪,沈知瞻是不信的。
沈修远接过信件,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将泛黄的信纸放到了案台,右手手指轻敲着案台,约摸敲了三、四下,慢悠悠问道:“可查出了送信之人?”
沈家作为景都的世家之首,沈家人平日里的一言一行就被其他世家暗地里效仿。现下出了沈家嫡长女的姑爷苏秉恒被流放一事,景都众人无一不盯着沈府的一举一动。沈家人言行稍有差池,沈家这世家之首,恐怕要让位了。
“父亲,儿子已派人严审今日运送蔬果的仆役,仆役皆不知情。怕是有心人想借机生事?”
陛下沉迷长生之道,政事几乎都是太子殿下在处理。太子殿下有革故鼎新之心,早已看他们这些奉行旧制的老臣不顺眼,却极为赏识苏秉恒,求仙宫倒塌一事,不惜与陛下据理力争,也要保住苏秉恒的性命。沈凝是沈家与苏秉恒唯一的联系,他们不就是想借沈凝,让太子殿下厌恶沈家,好将他拉下太傅之位吗?
沈修远眼神犀利地看向沈知瞻:“务必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背后谋算沈家?”
沈知瞻自小受到沈修远的耳濡目染,知晓在官场表面风光,实则官场如棋局,时刻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听到沈修远的话,沈知瞻正色应道:“是,父亲。”
沈修远指了指沈知瞻带来的那封信件,说道:“不要动用沈家人,想法子将这信件送到程庆榆手上。”
凭着程庆榆对沈凝的感情,不用担心程庆榆不去三刀寨接沈凝,到时沈家便往程家要人,既不损失沈家的名声,还顺水推舟将沈凝嫁与程庆榆。不用沈家出手,便能接回沈凝,对沈家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沈知韫若是知道了沈凝流落山寨,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样。
“父亲,可要去信告知大哥凝儿的下落?”
沈家大爷沈知韫日前带着妻子离府去寻沈凝,沈太傅被气得食欲大减。提到要给这个逆子送消息,沈太傅气道:“不必。他不是要去寻女儿吗?让他自己好生找去!”
而后,又问道:“经手这封信的人,可都处理妥当了?”
沈知瞻习以为常,回道:“父亲放心,静兮已将那不识字的厨娘打发去了庄子上,那黄管事是家生子,口风紧得很。”
沈太傅彻底放下心来,叮嘱道:“最近朝堂不太安生,让沈家族人都谨言慎行些。”
这段时日,沈家确实不宜张扬,沈知瞻点头称是。
沈太傅的算盘打得噼噼响,程庆榆却不买账。程庆榆的贴身侍从墨影踏着夜色回到程府,将那封泛黄的信件递到程庆榆眼前,程庆榆接过一看,眉头轻拧:“此信从何而来?”
凝儿失踪后,他动用程家的暗线,好不容易才查到凝儿被虏到了三刀寨。他立即让人带了信给刘三刀,要求刘三刀照看凝儿,不可泄露凝儿的下落。刘三刀对程家有所求,自是爽快应下,也让人回了信。三刀寨之人已然知晓,他早已查探到凝儿的下落,不会再给他送来这封信。到底是何人也查到凝儿的下落,还蹲守着墨影的行踪,借墨影之手将信传到他手上?
墨影仔细回想捡到这封信的情形,心生惭愧,对着程庆榆请罪道:“主子,是属下疏忽了。属下按主子的吩咐,潜入被查封的苏府,将苏秉恒的书房、卧室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苏秉恒估算修建求仙宫的账册。属下方才回到程府大门,只瞧见一道瘦小的黑影一闪而过,这封信裹着石子扔到了属下脚下。属下查探了府门前多处可藏人之地,未曾抓到送信之人。”
他尚未做好万全的安排,凝儿在三刀寨的消息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事不宜迟,程庆榆将那封信收到怀中:“立刻备马,清点人手,随我去三刀寨接凝儿。”
自家主子哪都好,就是一遇到沈家大小姐的事,容易失了分寸。墨影劝道:“主子,沈家大小姐还未嫁入程家,您先前交待属下往三刀寨递信,让三刀寨之人看顾好沈家大小姐,已令老爷不满。您若是亲自去三刀寨接人,老爷得知后,怕是……”
先前,他为了程家,已与父亲妥协,娶了沈霜。如今他心爱的女子流落三刀寨,他却因要完成表哥安王交待的事,不能及时赶到凝儿的身旁,不知道凝儿会多惊惧多无助。程庆榆恨不得下一瞬就飞到沈凝身边,拥她入怀,极尽所能地安抚她,让她不再惧怕。程庆榆凌厉的眼神打断了墨影的话,说道:“此事莫要让父亲知晓。无需多言,速去备马。”
沈家二小姐沈霜嫁入程府后,程家大少爷便忙起了公务,时常早出晚归,两人碰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沈霜自知程庆榆心里没有她,一直冷落她,她心中十分不甘。
她明明嫁给了有着锦绣前程的英俊少年,却独守空房。既然上天肯眷顾她,让她嫁给了暗自藏在心底多年的人。沈霜坚信只要程庆榆看到她的温柔体贴,终有一日,会被她打动,倾心于她。
沈霜刚换下外衣,陪嫁丫鬟绿栀从卧房外匆匆忙忙来禀:“小姐,姑爷适才回府了,却又赶着要出门。”
沈霜闻言,立马披上外衣,带着绿栀赶到程庆榆的书房外。夜色已深,程庆榆却衣衫整齐,俨然一副要出远门的模样。他未曾主动找过她,她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他了,他清减了不少。
这段时日,她日日夜夜提着心,生怕错过了嫁给他后,他们的第一个团圆节。要不是她让绿栀盯着,她还在焦急又漫长地等待当中。
不到一刻钟,墨影去而复返:“主子,一切准备妥当。”
见程庆榆真的要走,沈霜睫毛轻颤,掩去眼底的愤懑,快步到程庆榆身前,轻柔地提醒道:“明日就是团圆节了,夫君还要出门吗?”
昏暗的夜色让他看不清沈霜的面容,若不是听到沈霜喊他夫君,程庆榆还以为她是母亲派来伺候他的侍女。程庆榆不耐烦道:“我有要事要处理。”
他对她还是这么冷淡。沈霜捏紧手中的帕子,放下昔日的矜持,任由微凉的夜风轻拂她害羞到发烫的脸颊,温声道:“夫君,妾身日前给婆母请安,婆母多次提及二房添丁之事。婆母……”
沈霜顿了顿,瞥见程庆榆冷若冰霜的脸,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绿栀早已被程庆榆周身的寒气吓得六神无主,跪在沈霜身旁,瑟瑟发抖。
墨影看着对着主子自荐枕席的沈霜,心里直摇头。
沈霜所说的程家二房程庆柏,是户部侍郎程世杰的贵妾柳姨娘所生的庶长子,也是程庆榆庶出的弟弟。程庆柏与程庆榆同一日出生,论理,程庆柏要比程庆榆早出生小半个时辰。
柳姨娘深受程世杰宠爱,若不是有宠妾灭妻的律令管束着,柳姨娘早已成了程世杰的正妻。
为了保住嫡长子之位,程庆榆的母亲徐晚秋,在生产时,派了婆子盯着柳姨娘,在柳姨娘诞下程庆柏时,徐晚秋派人先去报喜谎称她已诞下嫡长子,待程世杰到来,以产房不洁为由,将程世杰请到院中厅堂。幸好程庆榆争气,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世,冥冥中帮徐晚秋圆了这弥天大谎。
柳姨娘五年前无意中得知此事,无比痛恨徐晚秋让程庆柏失了程世杰的长子之位。而后,程庆柏年岁渐长,行事愈发稳重,得了程世杰青眼,继而谋得差事。从此,不仅是程庆柏与程庆榆暗暗较着劲,柳姨娘与主母徐晚秋之间也长年累月地较量着。
得知沈太傅要将沈凝嫁给苏秉恒,程庆榆失了沈家的助力,柳姨娘曾暗地里幸灾乐祸。不久后,沈太傅将沈霜嫁给程庆榆,柳姨娘心里铆着劲,将景都的女郎都盘算了一遍,给程世杰吹了枕头风,终于为程庆柏聘来了户部侍郎周盛海的庶长女周婵嫣。
程庆柏娶了户部侍郎的女儿,无形中为安王拉拢了兵部,程庆柏更得程世杰的重用。
去岁冬月,程府大喜,户部侍郎程世杰的嫡长子程庆榆与庶长子程庆柏同一日成亲。沈霜与周婵嫣同一日嫁入程家,八月初九,周婵嫣诞下一子,沈霜的肚子却毫无动静。在徐晚秋与柳姨娘的明争暗斗中,沈霜令徐晚秋落了下风,徐晚秋处处都看沈霜不顺眼。
程庆榆眼神凌厉地盯着沈霜,冷冰冰道:“要想坐稳程家大夫人的位置,做好你的本分。”
沈霜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想到今早请安时,婆母的威压:“婆母体谅你年纪还小,金枝是个惯会照顾人的。你把金枝带回院子,想个法子让榆儿纳了金枝。若是金枝生下孩儿,便养到你名下。”
还有父亲来信的叮嘱:“团圆节,务必劝说庆榆与你一同回太傅府,有要事相商。”
沈霜用力咬住下唇,留下一排深深的齿痕,缓缓呼出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劝道:“夫君,听说自从宫里出了求仙宫之事,各官员人人自危。夫君明日何不随我一同回沈府,官场上的事,祖父也可为夫君提点一二。”
沈太傅这是送了一个眼线到他身边,他受制于父亲也罢了,沈太傅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程庆榆怒不可遏,一把掐住沈霜的喉咙。
沈霜不明白程庆榆为何突然暴怒,眼前那张俊美的脸变得模糊,沈霜双眼含泪祈求道:“夫君……快……放手。”
见沈霜呼出的气息逐渐微弱,程庆榆松开手指,取出手帕擦拭方才掐住沈霜的那只手,随后嫌恶地扔到地上,一字一顿道:“你最好放聪明点。不要妄图插手我的事,否则我不介意将你送回太傅府。”
望着程庆榆头也不回的身影,沈霜捂着刺痛的喉咙,剧烈地干咳起来,咳着咳着,笑了出来。
别以为她不知道,程庆榆如此焦急,不就是去三刀寨接沈凝吗?一想到方才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程庆榆,将在三刀寨看到遭遇折磨之后不再端着一副清冷模样的沈凝,那痛不欲生的表情。沈霜只觉得痛快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