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苏秉恒反复琢磨沈凝所说的“团圆节之夜”、“一起离开”。他想问沈凝,是哪种方式一起离开?
程家为何找三刀寨的人劫走她?她从诏狱离去,至今已有四日。如此说来,她在三刀寨待了四日。照今日的情形,她在三刀寨无性命之忧,却也吃了苦头。
程家在乎她的人,除了程庆榆,再无其他人。程庆榆一向看重她,怎么舍得让她流落山匪窝?莫非她身上有程家想要的东西?程家找人挟持她,再施恩以图报?
苏秉恒思量许久,发现他对成婚一年的妻子知之甚少。苏秉恒揉了揉额头,沈凝会出现在此,或多或少受他所累。也罢,无论沈凝作何打算,他也当助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如阿蛮所言,三刀寨之人十分看重团圆节,连八月十四迎月节都准备了祭拜仪式。寨子里的人一大早忙忙碌碌,为着夜晚的祭月做准备。
三刀寨之名,并非由取自如今的大当家——刘三刀。五峰山之名的由来,是由于此山有五座相连的山峰。五峰山最高的山峰是第四座山峰,峰顶常年烟雾缭绕,一眼望不到尽头。
第四座山峰以北,坐落着第五座山峰,是五座山峰中最低的山峰,因常年缺少日光,植被稀疏,多是形状不一的怪石头,行路艰难,人迹罕至。
第四座山峰以南,依次盘旋着三座山峰,其中第二、三座山峰高度相近,两座山峰几乎连在一起。离山脚最近的第一座山峰比第二、第三座山峰略低半个山头,且与第二座山峰隔着一条幽深的山谷,隐藏着不知名的毒蚁蛇虫,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山寨就坐落在第二、第三座山峰的鞍部,山寨搭建起来后,寨顶与前后两座山峰并肩林立,远远望去,仿佛矗立着三柄宝刀,首任寨主祁锋将其取名为三刀寨。
刘三刀原名刘二狗,是平武县屠户家的长子。屠户原配病逝后续了弦,继母对其非打即骂。屠户耳根子软,又惧内,每每碰到刘二狗被继母毒打,都当作看不见。
刘二狗继母生下子嗣后,更是将其视为要分走亲儿子家产的仇人,不停给屠户吹枕头风,要将十岁的刘二狗卖给富商为奴。刘二狗逃走后,跟着无所事事的混混打打杀杀,机缘巧合之下加入了三刀寨,成了山匪。凭着不怕死的血性,在三刀寨闯出了名堂,成为三刀寨新的寨主,改名为刘三刀。至于他是怎么成为新的寨主,知道内情的人,差不多都追随旧寨主祁锋到了地府。
刘三刀二十有三,身形魁梧,却不唬人,还未成家,在三刀寨除了一帮生死相依的兄弟,并无亲人。
底下的人麻利地把案台擦干净,抬上三刀楼最高处的楼阁,将祭月的团圆饼、刻成莲花瓣状的寒瓜、香栾等贡品摆放好。
夜色渐浓,山寨上空的月亮圆如玉盘,照亮了三刀楼前平整的空地。那里挤满了队形不一的山匪们,大半的人心怀不甘,又不敢当出头鸟,低着头,三两成群,窃窃私议。
刘三刀的心腹左义示意手下盯着,疾行至议事堂,对着正在擦拭刀刃的刘三刀行礼:“大哥,祭拜诸事已妥当,兄弟们都在三刀楼前等着了。还请大哥移步三刀楼,为山寨行拜月之礼!”
刘三刀闻言,将擦刀布一扔,对着刀刃吹了一口气,响起一道暗哑的“嗡”鸣?。刘三刀提着刀,大步往前:“走!”
走动间,被擦得雪白的刀刃泛起亮眼的月光。站在平地前排的山匪发现寨主的到来,立马闭口不言,后排的山匪们反应了过来,瞬间停下了低沉的喧嚣。
刘三刀带着左义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三刀楼,一步一步拾楼而上,到了最高的阁楼,立于祭拜的案台前。他将刀置于案台旁的木桌,睥睨着平地上的众人。
吕平隐在三刀楼对面的丛林中,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刘三刀,拳头越握越紧。
吕平鞍前马后跟着祁锋创立山寨,那时刘三刀还不知在哪个旮旯乞讨。他带着兄弟们到邺城出手寨子劫来的货物,离开寨子不到半年,披星戴月,在团圆节前赶回,却物是人非。若说其中没有猫腻,他把头砍下来给刘三刀当凳子坐。
左义已点燃三支高香,双手递给刘三刀:“请寨主上香!”
刘三刀双手接过高香,对着悬挂高空的圆月,将要弯腰祭拜,“咻”的一声,一支黑箭破空穿来,刘三刀左手持三支高香,右手硬生生截住利箭,掌心被箭镞的倒钩划下深痕。
左义大惊,上前一步,冲着下方大喊:“何方宵小,竟敢偷袭寨主,还不出来受死?”
平地的后方,爆发一阵疯狂的笑声,在静幽的山寨格外渗人。笑声远去,一道拖着两把大铁锤的五大三粗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轻蔑地嘲讽道:“不过是祁锋五年前捡回来的阿猫阿狗,也配当三刀寨的寨主?”
“是二当家!是二当家回来了!”
平地上蔫头耷脑的山匪们,一下子变得生龙活虎。
听这声音,刘三刀已然猜到是他,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快。
吕平的归来,让那些对刘三刀心存不满的山匪有了主心骨。他们纷纷亮出手中的刀刃,齐声喊道:“二当家的,大当家就是被姓刘的给害死了,还请二当家为大当家报仇!”
知道寨子里的弟兄们在等着他回来主持大局,吕平倍感欣慰。吕平丝毫不把刘三刀放在眼里:“我说,姓刘的,别以为改个名字叫刘三刀,这三刀寨就是你的了。我既然回来了,这三刀寨就是我说了算。你要识相点,快快下来给爷爷我磕三个响头,我这三刀寨也不是不能留你。”
刘三刀慢条斯理地放下带着血滴的黑箭,放任右手掌心被箭钩起的血肉流着血,将三支高香交还左义手中,一字一句道:“三个月前,祁寨主被官府剿匪重伤,不治身亡。祁寨主临终前,将三刀寨与阿蛮托付于我,我感念寨主的知遇之恩,不敢推辞,自当替祁寨主打理好寨子。”
吕平一个字也不信:“放你他娘的狗屁!我与祁锋出生入死多年,他要是知道他的命快没了,要托付山寨,也是要托付给我,决计不会托付一个外人 !”
不对!祁锋与兵马司的人熟得很,兵马司的人来剿匪,哪一次不是走个过场?祁锋根本不会被兵马司的人所伤。祁锋的死与刘三刀绝脱不了干系。
好你个刘三刀,胆敢谋夺寨主之位,还以官府剿匪混淆视听。吕平瞪大双眼望着刘三刀,似乎要将他的真面目看穿。
吕平的耳朵一动,确定是三声长短不一的布谷鸟叫,吕平心下有了底,对着平地上的山匪们道:“弟兄们!大当家与兵马司打交道多年,一直相安无事,怎么会被剿匪的官兵重伤?定是这姓刘的奸贼为了寨主之位,勾结官府,谋害了大当家!今日,我便为三刀寨清理门户,割了这狼心狗肺之徒的头颅,告慰大当家的在天之灵!尔等可敢随我为大当家报仇?”
“为大当家报仇!”
“为大当家报仇!”
平地上亮起刀刃的山匪们,呼喊着冲向三刀楼。
吕平喝道:“奸贼!拿命来!”
他甩着两把大铁锤逼近三刀楼,左一锤,右一锤,不到一刻钟震飞了守在三刀楼前的十几名山匪。
左义看着三刀楼下乱作了一团,着急道:“大哥,要用那些东西吗?”
刘三刀将众人的变化收紧眼底,取出手帕不慌不忙包扎着右手手掌:“不急。”
三刀楼前生死交织的搏杀响彻了整个三刀寨,山牢里的沈凝与苏秉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无需等到团圆节,逃离的机会来了!
沈凝在山牢里踱步,突然双手捂着肚子,弯腰躺倒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呼喊着:“我的肚子好痛,你们是不是在早饭里面下了毒?大夫在哪里?我要看大夫!”
沈凝安安静静在山牢里面待了五日,一朝犯病吓坏了守在山牢门口的两个小喽啰,寨主的心腹左义大哥说过,沈凝对寨主大有用处,让他俩警醒点。
两个小喽啰开了锁,进来正要察看沈凝的情况,不料被两颗拇指大的石头击中后脑勺的穴位,“咚”一声,齐齐倒地。
沈凝站了起来,双手拍落粘在衣衫上的干草,见苏秉恒吃力地扶着山牢的墙壁,龟速挪动着。沈凝低头找到那双随手乱扎的草鞋,套到绣花鞋上,连忙走过去,将苏秉恒的左臂搭到自己肩上,转头,明亮的双眼看向苏秉恒:“大人,我扶着你走,能快些。”
沈凝一转头,她的额头几乎要擦到他的下颌。第一次离沈凝如此近,苏秉恒的气息有些紊乱,他深呼一口气:“有劳。”
两人刚走出山牢,见沈凝又要转头,苏秉恒抢先问道:“你想问什么?”
沈凝望着火光透亮的三刀楼,那里是山寨大门的方向,此刻是去不得了。沈凝还是又转了头,未曾留意到自己额头的碎发扫过苏秉恒的下颌:“大人,我们要往哪边走?”
太近了。苏秉恒的呼吸近乎停滞。
苏秉恒此刻的走神,令沈凝很是不爽。沈凝调整了一下苏秉恒的左臂,让其稳稳地搭在她的肩上,伸出左手,在苏秉恒眼前晃了晃:“大人?”
见苏秉恒回了神,沈凝语气不满道:“我们要往哪边走?”
苏秉恒想都不想:“往后山去。”
后山,那不是五峰山第三座山峰的方向?他们往后山去,还要攀过最高最险的第四座山峰,才算是真正逃离三刀寨的地盘。他们一残一弱,真的能攀得上第四座山峰吗?
他竟从未发现,她有一双灵动会说话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困惑,苏秉恒言简意赅道:“此处山匪颇为熟稔,待今夜寨子里决出胜负,你我只能任人宰割。留下潜伏伺机而动,亦或从山寨大门离去,无异于以卵击石。从后山走,尚有一线生机。”
他窥探了不该为他所知的秘密,那些人是不会放过他的。这是属于他的一线生机,却不一定是她的。他犹豫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留下,程庆榆早晚会找到你。”
三刀楼的拼杀输赢未定,要是程庆榆来晚了,她岂不是小命难保?何况,她并非与程庆榆两情相悦的原主,根本就不敢也不想见程庆榆。
沈凝又看了一眼此刻混乱的三刀楼,算了,爬山就爬山!她又不是没爬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