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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为何在此

团圆节在即,景都各处热闹了起来。几家有名气的酒楼的席面已排得满满当当,雅阁更是供不应求。街上采买的行人来来往往,小摊小贩们看着货物慢慢清空,不停安排着人手补货。

太傅府内却沉闷得厉害,这两日先后派出好几波人,悄悄地在景都各处搜寻沈凝,皆无功而返。沈凝和离嫁入程家,既能摆脱苏秉恒一案对沈家的影响,又能向安王示好,对沈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在这紧要关头,沈凝不见了。沈修远坐在书案前,端起茶盏,用茶盖沿着茶碗刮了一遍又一遍,未品尝,便放到书案上。沈修远环视了三个儿子一圈,盯着嫡长子沈知韫:“阿韫,凝儿的事,你有何打算?”

沈知韫起初并不相信红珠所言,这两天下来,找不到沈凝的踪影,他担心之余又升起了自责,对着沈修远行礼道:“父亲,凝儿怕是被歹人挟持了,请父亲加派人手,寻找凝儿! ”

得,白问了。沈修远轻摇了摇头,看向沈知瞻,问道:“阿瞻,凝儿之事,沈家当如何应对?”

沈知韫带着恳求望向沈知瞻,沈知瞻心下叹了口气,不理会沈知韫的恳求,平静道:“父亲,太子殿下虽看重苏秉恒,但安王现下拿苏秉恒杀鸡儆猴,苏秉恒被流放充军,能不能活着回到景都还是未知数。苏秉恒下狱时,沈家未施援手,此时更不能跟苏秉恒扯上关系。至于凝儿,无论她作何打算,沈家为她拿到和离书,已经仁至义尽。”

顿了顿,沈知瞻瞥了沈知韫一眼,狠心道:“父亲,儿子以为,沈家应对外公布凝儿失踪之事。苏秉恒出事后,多少人盯着苏府,凝儿是在苏府失踪的,沈家此时公布凝儿失踪之事,也影响不到沈家未出阁女儿家。若凝儿自己躲起来了,知晓沈家派人寻她,定会主动与沈家联系。若凝儿被歹人所掳,必有所求,届时等对方开出条件,再细细筹谋施救。再者,若太子殿下和安王都得知凝儿失踪之事,便知沈家没有插手苏秉恒一案,沈家继续保持中立,既不会罪太子殿下,也不会罪安王。”

沈修远听得连连点头,不愧是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沈知韫对沈家大失所望:“父亲,瞻弟,为了维持家族的朝堂立场,沈家连子女都要舍弃吗?对外公布凝儿失踪之事,凝儿找回来后还如何在景都立足?”

最小的沈知略被大哥的话吓一跳,战战兢兢抬头看着沈修远,不敢大声喘气。

沈修远眉头一皱,训斥道:“混账!你以为沈家如何能屹立百年?能为家族谋利,才是真正的沈家人。要是没有沈家的家族庇护,你何德何能天天抱着古籍玩物丧志?”

沈知韫对沈家彻底死心了,怒极反笑:“好好好!凝儿为沈家嫁入苏家,如今凝儿生死未卜,沈家却只想着如何从中谋利。我沈知韫不屑在官场与人虚与委蛇,一心修复古籍,确实不能为沈家谋利,不配为沈家人。今日,我沈知韫在此立誓,从此脱离沈家,不再是沈家之人。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去找。”

沈知韫说完,大步离去。

沈知略在其身后追喊道:“大哥,大哥……”

沈修远被气得不行,大声喝道:“谁敢拦这个不孝子!让他滚!”

沈知韫带着叶心柔离开太傅府后,直到苏秉恒被押送流放,沈家人还没找到沈凝,也没有再派人寻找沈凝。

经太子殿下求情,陛下特许,身为文官的苏秉恒被免除枷锁,只需佩戴脚镣,由两位解差押送,前往岭州,已经走了一日。

距离景都已有四十多里,再往前走几里,就到五峰山。

两位解差在商量着如何过夜,张猛瞧着日头,估算了时辰,已到申时了,算上解决夕食的时间,他们要开始物色过夜的地方了。

冯进宝的眼神充满了恶毒,紧紧盯着倚靠在石头处闭目养神的苏秉恒。好几年前,贪官为搜刮民脂民膏,自私加重税赋,导致他的弟弟被活活饿死。他此生最恨贪官,偏偏苏秉恒因受贿被流放。

张猛拍了拍冯进宝的肩膀,提醒道:“别做不该做的事。”

冯进宝收起了小心思,一顿咒骂:“这种贪官污吏就该被五马分尸,省得让老子跑一趟,连个团圆节都过不成。”

张猛眯起眼睛看了眼五峰山,幽暗的山峰仿佛是要吞人的野兽。张猛走到苏秉恒身前,用劲踢了苏秉恒一脚:“起来!赶紧上路!”

苏秉恒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到地上,他用手扶住身侧的石头,手指关节因用力变得发白,拉扯到了手腕上的伤,遗留了几滴血迹在石头上。

苏秉恒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上各处的伤痛,缓慢往前挪动着。“啪”的一声,苏秉恒被冯进宝一皮鞭撕裂了背后的旧伤,整个人扑倒在地,束缚脚铐的铁索碰撞到一起“哐啷”作响,呛人的尘土灌入苏秉恒的口中,苏秉恒冷冷地看了冯进宝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秉恒冰冷的眼神让冯进宝火气更大,他“腾”的举起皮鞭,正要对着苏秉恒挥出:“还敢瞪老子!”

皮鞭的另一端却被张猛徒手抓住:“冯进宝,够了!”

冯进宝不服气:“张猛,你算老几?何时轮到你来管老子?”

张猛喝道:“他要在这里出了事,你我的命都保不住。这一路还很长,我劝你,还是省着点力气用。不想今夜被野兽吃了,现在都给老子赶路,在天黑前赶到前边驿站。”

血色慢慢从苏秉恒后背伤口渗出,很快浸染了大片衣服,苏秉恒仿佛失了痛觉,他挣扎着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冯进宝紧跟其后,骂骂咧咧了一路。张猛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

三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戌时前抵达五峰驿。张猛将流放文书递交给驿丞,一番言语交流,张猛收回流放文书,带着苏秉恒到驿站地牢,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鼻而来,张猛皱着眉头,拉开了靠近出口的牢房,转头道:“进去!”

驿站的地牢,仅在入口放置了两根麻杆灯烛,微弱的火星时不时晃动着,让人无法看清处黑漆漆的牢房。

苏秉恒什么都没说,摸索着走进牢房,在黑暗中踩中一只小耗子,地牢瞬间爆发尖锐的“吱吱”声。苏秉恒松开了脚,往牢门左侧走去,靠着牢房的栏杆坐了下来。

张猛拉紧牢门,三两下地落了锁,疾步离开。地牢归于平静。

隐隐约约传来“窸窣”声,苏秉恒顾不得身体的疼痛,费力拿起连接两个脚镣间约两丈长的铁链,砸向黑夜中越来越靠近的那双绿色眼眸,一条看不清身形的半丈蛇被击落,蛇尾奋力摇摆数十下,地牢又归于平静。

突然暴起的动作,撕开了后背刚止血的伤口,牢房中的血腥气浓重了起来。许久,苏秉恒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下来,他定定望着将灭未灭的烛光。这烛光像极了年少时,他背着阿爹阿娘深夜苦读点的蜡烛。有一次被阿娘发现,阿娘过来吹灭了他的烛光,带着不舍训斥他:“熬坏了眼睛,我看你还怎么温书?”

他当时满腔热血:“等以后儿子有出息了,定要买一屋子的蜡烛,让黑夜亮如白昼,省得让阿娘担心。”

“噗”的一声,暗淡的烛影彻底消失,苏秉恒依旧盯着着烛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吃饱喝足的张猛打开了地牢大门,解开牢房的锁。天色还未明亮,张猛催促着苏秉恒继续赶路。通往岭州,要翻过五峰山,他们必须在日落前走到五峰山对面。

行至五峰山,话痨的冯进宝也收了声。五峰山山形复杂,离景都不足百里,但容易闹匪,山匪只劫杀贪官污吏,不扰百姓,兵马司派了人盯着也无济于事。一旦兵马司派兵前来,山匪便作鸟兽散,兵马司的人一走,山匪又卷土重来。百姓传言五峰山的山匪在为朝中重臣办事,劫杀的都不是什么好官。

冯进宝倒希望山匪把苏秉恒解决了,他就不用受苦受累押送一路,就怕山匪的刀不长眼,把他给伤着了。

上了五峰山,冯进宝和张猛警惕地视察四周,紧紧握着佩刀,一有风吹草动的声响,即刻按住刀柄。与冯进宝、张猛的警觉相比,苏秉恒仍然面无表情,拖着脚镣,不紧不慢往前走。

将将到半山腰,一阵马蹄声从山上传来,震得山路旁边的杂草不停地摇晃。冯进宝心下发紧,抑制不住颤抖,差点连佩刀都拔不出来。他拿着刀靠近苏秉恒,苏秉恒虚弱苍白的脸纹丝不动,他紧了紧刀柄,估摸着差事是完不成了,要不要将苏秉恒就地正法,将功赎罪。冯进宝犹豫间转头看了看张猛,发现张猛不对劲。

张猛眯着眼睛,眺望着骑在马背上的十几道身影,毫无畏惧。

果然,张猛认识他们。不到半刻钟,马蹄止步于他们身前。只见张猛对着为首之人行礼道:“大当家的,今日我等有公务在身,还请行个方便。”

为首之人还未发话,其身后的山匪嗤笑起来:“这位官老爷莫不是个傻的,空口白牙要大哥放他们走。”

大当家刘三刀抬起右手,山匪们瞬间安静。刘三刀看也不看两位解差,锋利的眼神直直盯着苏秉恒,一挥手:“全部带走!”

沈凝扒拉着地上的干野草,胡乱系作一团,终于有了草鞋的雏形。她正要试试大小,一群山匪打开山牢门,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丢了进来,重重砸到地上,泛起灰尘。

带头的络腮胡子山匪不怀好意地瞟了沈凝好几眼,被沈凝恶狠狠瞪回去。

等人都走了,沈凝走向那道趴着的身影,看清了眼前之人的相貌,这不是她那刚和离的夫君吗?

她伸手想探一下气息,被苏秉恒一把拧住。沈凝吃痛:“快放手!”

一声呵斥,苏秉恒的眼神从刚苏醒的迷蒙变得清明。两人同时收回手,苏秉恒两手撑地,吃力地坐起来,带着微弱的气息询问:“这是何处?你为何会在此?”

说到这个,沈凝一脸复杂,原本她以为自己是受苏秉恒连累,刚走出苏秉恒书房,一道深色身影闪过,她眼前一黑,醒来就到了这里。她初到此处,曾在昏睡中模模糊糊听到山匪们的争执,是程家让人掳走她。

她也一头雾水:“我从诏狱回府,去了你的书房,一出来就被打晕,醒来就到了这里。此处是五峰山三刀寨。”

她的眼神带着探究:“大人被判了流放,连我这个和离的妻子都遭了难。大人可知是何人所为?”

苏秉恒目光一滞:“你不必担心,不日太傅便会派人来接你。”

沈凝对此不置可否,要来早就来了,她在这里待了四日,除了不能出去,每日早晚两顿饭食都准点送来,她对沈家已不抱希望。

三刀寨的阿蛮如往常般到山牢送夕食,沈凝打开食盒,还是往常一样的半碗粥水、半根红薯,沈凝指着苏秉恒,对着阿蛮问道:“他的呢?”

阿蛮睨着沈凝,压下对沈凝相貌的嫉妒,带着厌恶和威胁:“山寨的粮食绝不养贪官。要不是寨主说留着你还有用,你早就被剁碎了喂狼。”

沈凝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阿蛮姑娘,我既然对寨主有用处,不妨让我见寨主一面。”

阿蛮瞬间炸毛了:“你想都别想!寨主忙着筹备团圆节,可没空见你。”

沈凝顺着阿蛮的话感慨道:“想不到寨主如此重视团圆节。”

阿蛮一副看土包子的神情:“那可不。每年的团圆节,寨子里都会咂酒祭山神,可热闹了。”

沈凝满是向往:“不知能否有幸见识一番?”

阿蛮心情大好,把寨主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那当然。程家捎了信,说团圆节接你回去。”

话音刚落,阿蛮自知失言,想把食盒夺回来扔掉,被沈凝手快抢了食盒过去。阿蛮对着沈凝怒吼:“你个贱人!竟敢套我的话?哪怕你知道了又如何?我不信你还能长出翅膀飞出三刀寨!”

把小姑娘气走了,沈凝心情有点微妙,山匪也不全是凶神恶煞之人。

程家?苏秉恒眸光微闪,看着沈凝将食盒的半碗粥水递到他跟前,脑海中不禁浮现诏狱中她喂他茶水的一幕,他问道:“你为何不喝?”

这还要问?一看他的身板,就知道他饿了好几天,团圆节是逃离山寨的好机会,和他一起行动,胜算更大。她饿一顿,不耽误事。要是苏秉恒饿晕了,她人生地不熟,恐怕真的要等程家来接她了。

想到已经嫁入程家的沈霜,还有对原主情深意重的程庆榆,沈凝只想原地遁走。

沈凝把半根红薯也递了过去:“大人更需要进食。”

沈凝瞄了一眼苏秉恒血肉模糊的后背,嘀咕道:“要是有药草更好了。”

苏秉恒闻言,伸出去的右手一顿,怔愣地看着沈凝。

沈凝把装粥水的碗塞到苏秉恒右手,又将红薯塞到苏秉恒左手,真诚地与苏秉恒对视:“大人不必顾及我,当保重好身体,团圆节之夜,我们一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