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卢大郎被抓的事,田大娘一家人愁容满面。沈凝离开堂屋前,将靠在她身旁睡着的小女孩抱给了田大娘。团圆节之夜,田大娘将受伤的苏秉恒安置在了卢大郎的房间,杏娘只能带着一双儿女住在田大娘女儿卢香云出嫁前的房间。
卢大叔昨日一空下来就削着竹子编制竹筐,一日的功夫才堪堪编得竹筐底,一个半人高的竹筐才三十文钱。凑六十两银子对田大娘一家来说,似乎遥不可及。
“姐姐,田大娘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凝刚踏入苏秉恒的房间,白青转头看向她,好奇地问道。
沈凝一抬头,就看到那棱角分明的胸膛上交错着弯弯曲曲泛红的鞭痕,她连忙背过身,看着被日光染上橙黄的稻谷,低声道:“田大娘的儿子卢大郎被抓进了县衙牢房。”
晚阳斜照,微风抚起她落在肩上的发丝,不过须臾,又将发丝温柔地抚下。她逆着光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迷惘与忧伤。苏秉恒望着她的背影,许久都不曾转移视线。
苏秉恒背后被剜去腐肉的位置,白青都按师傅教的方法撒上了三种药粉,他帮苏秉恒缠着白布,分着心担忧道:“姐姐可知卢大郎犯了何事?”
残阳躲进了厚厚的云层,漫天云絮透着霞光,田大娘一家挥动着木耙和扫帚,慢慢将满地的稻谷聚拢成小谷堆。卢大叔蹲在稻谷堆前,抓起一把稻谷,合着双手搓揉出米粒,摊开掌心,凑近鼻尖一闻,朝着田大娘比划着。田大娘从杂物房抱出两只竹筐,卢大叔弯着腰,用谷箕将地上聚拢的稻谷铲入竹篓。
沈凝心里闷得难受,低着头转过身,将杏娘所言简短地说了一遍,而后说道:“千金坊的人以卢大郎带头闹事为由,将卢大郎告到了县衙。苗家发了话,若杏娘能在三日内凑齐六十两解掉佃契,就为卢大郎求情。”
白青抿紧唇线,手上缠绕白布的力道不自觉加大。他也曾被千金坊的人打过,撒了药粉脱身后,跑到街上求助巡逻的衙役,却被衙役以“诬告”之名两脚踢到千金坊门口,挨了千金坊一群人殴打。平武县县衙与千金坊蛇鼠一窝,卢大郎得罪了千金坊,还进了牢房,怕是救不回来了。
苏秉恒眉心轻蹙,将视线移到左肩,白青用力一扯,已然打好结,而他刚上完药的后背,又渗出了血色。
看着醒目的血色,白青挠了挠头发,给他松了松包扎好的白布,叮嘱道:“祛腐的药都用完了,你可千万别再撕裂伤口了。”
白青看看沈凝,又看看苏秉恒,他张了张唇,想和沈凝说些什么,却被苏秉恒自带的清冷之气止住 。他收拾好装药的小瓷瓶和换下来脏污的白布条,说道:“我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沈凝轻轻呼出一口气,捏着袖口,走到苏秉恒面前,伸出紧握的右手,露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簪,她眸中隐藏着期许:“大人,我们帮帮田大娘,好吗?”
他认得这支玉簪,那是去岁乞巧节,他答应带她逛乞巧市,却因公务失约,送她的赔礼。苏秉恒扫了一眼她发上的银簪,目光滑到她手上的玉簪。他从未见她戴过这支玉簪。他们逃难至此,几经波折,不知她是如何将玉簪带到了这里。
他认真道:“玉簪既送与你,它便属于你,你自可作主。”
这支玉簪品质上佳,她还以为这支玉簪对他意义非凡。既然如此,卢大郎解除佃契的六十两,便有了着落。只是不知道这里的物价如何?
沈凝瞳光骤亮,言语都轻快了几分,凑近问道:“大人觉得这支玉簪在平武县能换多少银两?”
她的双眼如水洗过般,泛着湿意,她方才哭过。世家买卖仆人,她在沈家不是早已司空见惯,她为何要哭?
他看着她瞳孔里倒映出他微愣的模样,他突然很想知道:“你为何要帮他们?”
沈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握紧玉簪,理所当然道:“大人,田大娘救了我们,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帮他们。”
“若凑足银钱,苗家却反悔,你当如何?”
沈凝眸中的光亮瞬间熄灭,单凭千金坊一面之词,县衙便扣押了卢大郎,千金坊敢在平武县县城明目张胆开设赌坊,显然不惧平武县县衙。
单单是解除佃契,苗家就狮子大开口,要六十两。那看不见又摸不着的“求情”,是真是假,只有苗家人心里清楚。田大娘一家无权无势,若苗家收下银钱后,以一句“苗家已向县令大人求情,却徒劳无功”打发他们,亦或苗家根本就没有向县令大人求情的打算,他们还能如何?
田大娘一家无权无势,并不代表他们要任人宰割,不是还有他在吗?
她暗淡的双眸逐渐泛出坚定之色:“大人,农户常年靠天吃饭,在世间艰难求存,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所图不过一顿温饱、一份安宁。凭什么手握权势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力所能及,今日却冷眼旁观。倘若他日你我陷于不公,又有何人愿援手相助?”
他倏然怔住,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大人已有应对之法,对吗?”
沈凝执拗地与他对视着,他微微偏过脸,看到白青挽起袖子在院子里举着斧头劈柴。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从远处飘来:“平武县不比景都,玉簪若活当,当值五十两,若死当,也不少于六十两。当了玉簪之后,换些铜板,交给白青。”
他们新婚后不久,每每她心绪不佳,她的婢女红珠都给她买一盒梨花糕。次数多了,他便知她极爱梨花。乞巧节那日,太子殿下突然莅临翰林院亲自查阅史书典籍,想必太子殿下自那时起,便发现了朝中有人在暗地里酝酿筹建求仙宫之事。
他从翰林院出来,已至深夜,乞巧市人潮渐散。他寻了好久,才寻到一支雕刻着梨花的玉簪。那支白玉梨花簪足足花了一百五十两,但在这偏僻的平武县,应是卖不上什么价。
当晚,卢大叔将里正请到家里吃夜饭。沈凝端来饭菜,与苏秉恒、白青三人在房间围着小木桌用着夜饭。
沈凝心不在焉地扒着米饭。看样子,田大娘家真的要卖地。这般着急卖地,估计要贱卖了。在村里没了地,他们要么在村里帮工做苦力,要么另寻出路。卢大叔倒是有门手艺,但编织竹篓不但耗时还收入微薄。卢大郎不通箭术,不能打猎。这一大家子该如何生存?
她很担心他们。苏秉恒沉声道:“你若是怕田大娘卖了田地,可将典当玉簪之事告知她。”
沈凝摇了摇头:“团圆节次日,县衙的捕快曾到卢山村搜寻骑着黑马的一男一女。典当玉簪不知是否顺利,万一我们被发现,玉簪当不成,岂不是空给他们希望?”
用完晚饭,白青将碗筷端了出去。沈凝站在窗前,对着暗沉的夜色出神。苏秉恒缓慢地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的视线,看到田大娘边说着好话,边与卢大叔一起送里正出门。
他侧过头,将沈凝眼里的忧愁收进眼底。除了相貌没变,她与一年前截然不同。突逢巨变,真的会让一个人的心性有如此大的变化吗?
若是一年前的她,哪怕被救命之恩牵绊,她也不会为此黯然伤神。
苏秉恒宽慰道:“田大娘一家都会平安无事。”
沈凝心里没底,见他说得笃定,点头应道:“嗯。”
次日一早,沈凝拉着白青赶往平武县县城。如他所言,那支白玉梨花簪死当才当到六十两。起先当铺的伙计一口咬死,最多出到五十五两。玉簪成色不俗,加上她昨夜已找苏秉恒探过价,她与白青据理力争,差点谈不拢。见他们要走,当铺的伙计实在舍不得这支玉簪,找来了当铺的东家,才不情不愿加到了六十两。为了换些铜板,她还把银簪给当了。
沈凝换得银钱,记挂着要卖田地的田大娘,她一刻都不想耽搁,带着白青,径直往县城门口走去,那里有回卢山村的牛车。行到街巷,被两个凶悍的地痞拦住去路。
“把你们身上的钱财都给老子交出来!”
见沈凝与白青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两人勃然大怒,大喝一声,挥拳猛扑过来。
沈凝与白青对视一眼,在他们扑过来之际,两人立即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冲着他们的脸上撒去,迅速往后退开。两个地痞见状连忙伸手捂住眼睛和口鼻,待烟雾散去,他们张开手臂,气汹汹再次扑向沈凝与白青。
“臭娘们,竟敢暗算老子,等被老子抓到,定叫你好好尝尝老子的厉害。”
他们刚拿开挡在脸上的双手,沈凝与白青立马掏出一个小竹筒,抽掉堵在竹筒上的布条,直接朝着他们的眼睛撒去。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双眼刺痛又麻痒,两个地痞忍不住嚎叫着:“你们给老子等着。”
沈凝与白青并不理会他们的威胁,警惕地环视一圈,拔腿朝城门方向跑去。直到混入人群之中,沈凝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怪不得出门前,苏秉恒特地叮嘱她,让她出了当铺之后,一定要跟紧白青。钱财动心人,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