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带着一双儿女在堂屋挑着稻谷种子,她左手捞起一把稻谷粒,右手手指翻着掌心的稻谷粒,许久才挑出一两粒细长饱满的谷粒,扔到她身前的谷箕中。她身旁的小女孩哄着在哭闹的弟弟。杏娘仿佛听不到小儿子的哭闹声,她时不时望向院子大门,手上挑拣稻谷粒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吱呀”,木门被打开了。杏娘抬头望去,见回来的是沈凝与白青,她又低下头,重新挑起谷粒。
沈凝扫了一圈,没有见到往常坐在厨房门口编织竹筐的卢大叔,在屋后的菜园也没有见到田大娘。
沈凝向着杏娘走去,未曾注意倚在窗前,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苏秉恒。
走到杏娘身边,沈凝轻声问道:“杏娘,田大娘和卢大叔呢?”
杏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呆愣的双眼,说道:“婆婆他们拿了地契去里正家了。”
还是晚了一步吗?沈凝从怀中掏出用玉簪换来的六十两,将包着银子的小布袋交到杏娘手上,着急道:“杏娘,我们已经凑到了六十两。田大娘不能把地卖了,你快去喊他们回来。”
听到已经凑够了六十两,杏娘回过神来,双手哆嗦着拉开小布袋,里面赫然装着六个十两的银锭。杏娘心里的大石头重重落下,泪水瞬间溢出眼眶,她抓起袖子擦掉泪水,哽咽道:“大郎有救了……大郎有救了……谢谢小娘子。”
恍然想起沈凝的话,她把银钱推回沈凝手中,立刻站起身,小跑出去,说道:“不用卖地了。我们不用卖地了。我这就喊婆婆回来。”
“阿娘~”
小女孩不理解娘亲为何哭笑着跑出去,担心娘亲,想追上去,被沈凝抓住手臂,停了下来。沈凝蹲下来,对着她温声道:“别担心,你娘亲去里正家找阿婆回家。你在家照顾好弟弟,好吗?”
听见沈凝这样说,小女孩轻轻点头,应道:“好。”
“爹爹什么时候回家?我想爹爹了。”
沈凝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说道:“快了。”
田大娘一踏入院子里,急急忙忙走到沈凝身旁,看到放在稻谷粒上被拉开袋口的小布袋,不可置信:“小娘子,这真的是给我们的吗?”
沈凝感激道:“若不是得田大娘与卢大叔相救,我与夫君恐怕早就遭遇不测。如今田大娘家里遇到了难处,我们凑了些银钱,希望能帮到你们。”
团圆节那晚,见沈凝与苏秉恒被黑马甩到他们家的稻草堆,她与老头子怕他们两人死在他们家的晒谷场,又不敢将他们移到别处,心一横,就分别将沈凝与苏秉恒背了回来。
如今看来,他们做了善事,为大郎积下了善德。家里的田地不用卖掉了,他们已经有足够的银钱为大郎解掉与苗家的佃契。
田大娘红了眼圈,突然低下双膝,膝盖将要着地。沈凝双手用力拉住她的肩膀,扶着她坐到矮凳上,疑惑道:“田大娘,你的腿怎么了?”
田大娘摇摇头,随后握紧沈凝的双手:“多谢小娘子。多谢你们。这下大郎有救了。”
卢大叔与杏娘也回到了堂屋,卢大叔一见到沈凝,立即屈膝着地,“咚”的一声,磕了一个响头,吓了沈凝一跳,沈凝慌忙道:“卢大叔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她转头对着田大娘道:“田大娘,快让卢大叔起来。”
田大娘非但没有将卢大叔拉起来,还拉着杏娘给她磕了三个响头,直言若不是她拿出六十两银子,哪怕他们掏空家底,怕是也凑不出来。
沈凝不敢受此大礼,解释道:“田大娘。是你们先救了我们,你们有难,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既然银钱已经凑足,不如想想如何与苗家人解除佃契?”
至于要如何与苗家交涉,沈凝帮不上忙。
苏秉恒靠在窗边,看着沈凝推门进来,望着她仅用一根青布挽起的长发,淡然道:“我们该走了。”
话音刚落,他心底泛起迷惘,他竟习惯了说“我们”。
不等卢大郎救出来吗?沈凝不解,却未将疑惑问出,应道:“好。”
说是收拾,除了他们换洗下来的衣物,并没有什么要带的。沈凝与苏秉恒、白青三人与田大娘一家道了谢,辞别上路。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白青不敢问苏秉恒,只能问沈凝。沈凝一脸茫然,她知道苏秉恒要去岭州,但此刻其实她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苏秉恒并未让他们继续往下猜,说道:“先到平武县县城。”
“太好了。”
多了两个人帮他找师傅,白青欢喜之余又带着隐忧:“姐姐,你说我们这次能找到我师傅吗?”
沈凝欲言又止:“这……”
苏秉恒扫了一眼沈凝担忧的神色,说道:“此次经过平武县,不会停留太久,确认卢大郎被县衙放出,我们就离开。”
离开?离开了平武县,他去哪里找师傅?白青一着急,双手紧紧拉住沈凝的衣袖:“姐姐,你答应过我的。若我救了他,你们要帮我找到我师傅。”
原来如此。自从那天上午,他醒来,看到她的手指放在……她就一直避着他。若不是卢大郎被抓了,她为了报答田大娘,找他商议相救之法,她恐怕还一直躲着他。这两日,沈凝还未曾与他说过白青是何人、为何会救他。
他问道:“你师傅是何人?”
白青松开双手,低下头,缓缓说道:“我师傅叫白彦。四年前,师傅不知从何处听闻平武县有驻颜草,带着我来到平武县,却发现驻颜草乃坊间传闻,平武县之人从未听说过。师傅得知真相后,打算带我离开平武县前往边境,师傅说过边境打起仗来,死伤无数,急缺大夫。”
白彦?苏秉恒未曾听过此人名讳。
白青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喃喃道:“就在师傅要带我离开平武县那日,我们在街边遇上一个手臂重伤的镖头。那个镖头是被回春堂的葛大夫赶出来的,他满身血污,在昏迷前不断哀求师傅救他。师傅心下不忍,便救了他。”
“回春堂的葛大夫见师傅帮那个镖头止了血,拦着师傅要拜师。那个葛大夫胡子都白了,年纪比师傅还大,师傅当然不会收他为徒。”
苏秉恒抬头望了一眼日头,将近午时了,打断道:“你师傅是怎么不见的?”
白青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我亲眼看着师傅进了苗家,再也没有出来过。”
沈凝不解:“我先前为大……”
又连忙改口,小声说道:“我先前为夫君到回春堂请葛大夫,被告知葛大夫已到苗家为苗老太君诊脉。真是奇怪,像苗家这种家族,通常都有府医,苗家为何要外请大夫?”
苏秉恒漆黑的瞳仁微微晃动,这是沈凝第一次唤他“夫君”。他们成婚以来,她与他交谈,一向以“你”来称呼他。自从他与她被迫在三刀寨重逢,她就开始称呼他“大人”。
白青气愤道:“四年前苗家老太君病重,苗家府医束手无策,在县城张贴榜文,广寻良医。那个葛大夫就是徒有虚名的小人,他贪图苗家的厚报,到苗家夸下海口,却只能稳住苗老太君的病情,根治不了。他见我师傅为那个镖头保住手臂,一直游说我师傅到苗家为苗老太君诊治。”
白青懊悔不已:“师傅让我在回春堂等他,等他从苗家回来,就带我离开平武县。可是他进了苗家,再也没有出来。我应该拦住师傅的。”
白青双手捂住眼睛,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我为什么不拦住师傅?为什么不拦住师傅?是我对不起师傅。”
四年前,他也不过十岁。按白青的说法,白彦已经失踪了四年,那他岂不是在平武县独自一人生活了四年。怪不得她初见他时,他活脱脱一个小乞丐的模样。沈凝的心里涌起一阵辛酸,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她轻轻拍了拍白青的肩膀,说道:“你师傅医术高明,想必有自保之法。你在平武县县城待了四年,都没有找到你师傅,或许你师傅早已不在平武县。”
白青一时愣住,没有出言反驳。
一个卢大郎,一个白彦,刚好都与苗家有关。这个苗家有古怪。苏秉恒看了沈凝一眼,惊诧于她的敏锐,对着白青沉声说道:“你师傅四年前就不在平武县。”
“那我师傅在哪里?”
三年前,三皇子为陛下献上炼制长生药的能人异士,龙心大悦,破例封其为安王。三年前,程家旁支子弟程世腾,靠着景都程家,从籍籍无名的举人,一跃成为平武县县令。这未免太过于巧合。若他没猜错,白彦应是程家为安王搜罗来的杏林高手。
“或许,是到了一个难以脱身之地。”
若不是师傅收养他,他早就饿死了。白青焦灼不已:“你快告诉我,我师傅到底在哪里?我要去找我师傅。”
“就是他,他在城门口给了我一吊铜钱,让我到书肆将苗家田庄逼良民签卖身契之事传开。”
被捕快押着的一个小乞丐,远远地指着白青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