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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唇被一片湿凉按压着,上唇一片温热,趴在床上的人睫毛微微颤动,低语道:“水。”

沈凝靠着床沿打着瞌睡,迷迷糊糊应道:“好。”

浓重的困意不停地袭来,她闭着眼睛收回压在他下唇的左手和手帕,右手在木桌上摸索着茶壶,抓到茶壶,打湿了手帕,左手带着湿手帕熟练地贴到苏秉恒唇上。

湿润的水珠顺着嘴角流进他的口腔,这点水不够。苏秉恒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女子凌乱的碎发和困倦的眉眼进入他朦胧的视线,视线顺着女子搭在床沿的手臂收回,唇上湿凉又温热的触感变得格外清晰,苏秉恒的耳尖瞬间变得通红。

他屏住呼吸,左手轻柔地握上沈凝的左手腕,沈凝下意识地缩了缩,食指指甲无意中刮过他的唇珠,苏秉恒整个人颤了颤,将她左手挪开的动作一顿。

手腕被滚烫的触感包裹着,沈凝强撑着抬起头,将右手覆上苏秉恒的额头,怎么还会那么烫?

沈凝睁开朦胧的双眼,正要细细观察他的情况,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眸,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凝眼神躲闪,移开视线,瞥到左手所在之处,瞬间炸开。

她迅速抽回双手,左一脚右一脚往后退,一步比一步快,磕磕巴巴道:“我……我去给大人倒水。”

话还未说完,她的手已经拉开了门栓,眨眼间不见了身影。随着她身影的离去,他见到了久违的阳光,那一抹温暖似乎照进了他的心底,赶走了那如影随形的孤寂。

苏秉恒吃力地撑起身体,倚着床头缓缓坐起,将木桌上的茶壶和茶杯移到桌子边缘,倒了一杯茶水,当茶杯靠近嘴角的那一刻,他恍惚想起似乎她昨夜也曾这般喂过他茶水,他当时如同缺水的鱼儿,却连张唇的力气都没有,而后她用茶水润湿了手帕,将茶水沾到他的唇上,她的手指……

这陌生的感觉令他不安,他修长的手指扣紧茶杯,告诉自己不能再回想,仰头一口喝掉已经凉透的茶水。

田大娘端着一碗粥水进来,阻拦不及:“郎君才退了热,不可饮用冷茶水,小心着凉又病着了。”

田大娘说着,将冒着热气的粥水放到木桌上:“来,喝点热粥,小娘子在厨房为郎君烧茶水”

苏秉恒摩挲着粥碗,感激道:“多谢。”

田大娘忍不住说道:“郎君最该谢的人,是你的娘子。你家娘子看起来娇滴滴的,做起事来一点儿都不含糊。”

“郎君一直高热不退,小娘子昨日跟着村里卖货的人,一路走到平武县县城给郎君找大夫。昨夜小娘子还守了郎君一夜,郎君没醒来,小娘子担忧得饭都吃不下。”

“小娘子是个好姑娘,郎君可要记着她的好,日后莫要辜负她。”

苏秉恒小口喝着粥水,听着田大娘絮絮叨叨的话语,双唇仿佛又出现了那湿凉又温热的触感。她为了救他,竟然做这么多事情。她竟如此在意他的性命吗?

白青打开房门,见沈凝坐在矮凳上,对着铺晒在院中的稻谷发呆,上前问道:“姐姐,他醒了吗?”

沈凝头都不抬:“醒了。”

白青略一思索,在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递给沈凝:“姐姐,你把这药拿给他服用,早晚各一次,一次一粒,三日便可结痂。”

想起清晨那一幕,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哪里还敢往苏秉恒身边凑。

他确实会医术,也救了苏秉恒。沈凝站起身,眼含歉意:“对不住,昨日将你当成了骗子。”

白青的眼眶微微发酸:“我……你……”

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跟他道歉。他一时语塞。

幸好昨天走投无路之时,将他带了回来。沈凝的喜悦溢于言表,真诚道:“谢谢你,救了我夫君。”

当苏秉恒探询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白青才反应过来,他被沈凝忽悠了,她一句:“他是你救的第一个人吧?你不想看看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第一个人吗?”

他便哼哧哼哧推开苏秉恒的房门,甚至忘了敲门。

“你 ……你醒了?”

白青捏紧手里的小瓷瓶,懊恼不已,他这是问的什么傻话?人家都好好坐着,平静地看着他,他还问人家是不是醒了?

果然沈凝不肯来送药是有原因的,苏秉恒一醒来,整个房间都萦绕着淡淡的压迫感。白青将白色的小瓷瓶放在木桌上,说道:“此药内服,早晚各一粒,可活血生肌。”

见他后背的白布沾上了新的血色,白青又从怀中摸出昨夜收起的那三个颜色不一的小瓷瓶,牙疼道:“这是仅剩的祛腐药,外敷用。你可别浪费了,好好养伤。你的伤口要是再裂开,必然要留疤的。要是真留了那么丑的疤,当心姐姐嫌弃你。”

苏秉恒眸光半敛,说道:“多谢。”

一抬眸,他冷然的目光越过白青,看向快步走出院子大门的沈凝。不过片刻,沈凝拉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跟在田大娘身后走进来,一位年轻的妇人抱着哭闹的幼儿与田大娘并行着。

一进到院中,年轻的妇人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惊惧,边走边抹眼泪:“婆婆,你快救救大郎吧。”

田大娘急得不得了:“杏娘,大郎出了何事?”

顾不得怀中嗷嗷大哭的小儿子,杏娘空洞地看着田大娘,言语间满是绝望:“大郎被县令大人抓进了牢房。”

听到杏娘的话,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沈凝蹲下来,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别怕,我们一起想法子救你爹爹。”

小女孩哭着点头,带着稚嫩的声音说道:“救爹爹。”

田大娘慌了神,大喊着:“老头子,老头子。”

卢大叔扔下锄头,从屋后的菜园跑了出来,见儿媳妇一脸悲戚,带着孙儿孙女站在院子中。卢大叔张着嘴巴“啊啊”两声,双手比划着,让他们先进屋里。

卢大叔不会讲话,怪不得从他们在这个院子醒来后,田大娘从未让卢大叔跟他们打过交道。沈凝拉着小女孩也跟着走进堂屋。

原来是田大娘趁着秋收的季节,忙里抽闲,给苏秉恒送了朝食后,便背着卢大叔编好的三个竹筐到县城叫卖。竹筐果然很快被买空,半人高的竹筐三十文钱一个,一共卖得九十文钱,田大娘心里头高兴,小孙女的生辰也快到了,田大娘想着到东街的食鲜斋买小孙女最爱的桂花糕。

田大娘走到半路,碰到杏娘带着一儿一女坐在街角的泥地上,一问才知,杏娘去苗家求见苗老太君,被苗家下人赶了出来。田大娘见杏娘这般模样,早已将食鲜斋的桂花糕抛到脑后,拉着杏娘母子三人到县城城门口,搭着村里人的牛车回来。

哭声渐低,幼小的孩子在杏娘怀中睡着了,杏娘坐在木椅上,前臂托着幼子的头颈,让幼子横躺在她的臂弯里。看到田大娘和卢大叔关切的神情,杏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团圆节,平武县县令府来了一位景都的贵人,苗家少爷到县令府送团圆节节礼,遇见贵人,与贵人一见如故。苗家少爷主动提出代县令大人尽地主之谊,带着贵人游玩平武县,却不知怎的,到千金坊赌了起来,将苗家的田庄押注,都输光了。”

“昨日赌坊的人拿着苗家少爷签下的字据,来到田庄,逼着庄子里的人签下卖身契。庄子里的佃农可都是良民,先前与田家签的是佃契,自是不肯签卖身契。”

杏娘带着哭腔,说得断断续续。大家都安静地听着。

“大郎是庄子里的管事,上前与赌坊的人理论,言明田庄还在苗家名下,哪怕他们拿着苗家少爷签下的字据,也无权来收走田庄。况且大伙与苗家签的是佃契,若是田庄易主,佃契便失效,田庄的人无权逼大伙签下卖身契。”

说到这里,杏娘泣不成声:“大伙见大郎说得在理,纷纷点头附和,无一人肯在卖身契上面签字按手印。赌坊的人便拿大郎作筏子,以大郎干扰赌坊收回田庄为由,将大郎毒打一顿。庄子上不少佃农也跟着受了伤。”

卢大叔看着杏娘,用手比划着。

田大娘心疼不已,转述着卢大叔的手语:“大郎伤得严重吗?苗家的那个独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早晚得把苗家家业败光。庄子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苗家的人不管吗?”

杏娘也心疼自己的夫君:“千金坊的人下得都是狠手,大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昨夜上了药,一晚上都疼得睡不好。”

“此事也惊动了苗老太君,原以为苗老太君会为大伙做主,可苗家的冯管家带着仆人到庄子上,却劝说大伙签下卖身契,声称千金坊从团圆节后入股苗家田庄,与苗家佃契未到期的佃农,若不能在三日内交出解除佃契的钱款,一律得改签卖身契。”

沈凝倒了杯茶水给杏娘,杏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半分询问她为何在田大娘家的心思,小声道谢,伸手接过,小啜一口,呜咽道:“赌坊那群天杀的,竟给大郎扣上带头闹事的名头,将大郎告到了县衙。今日天未亮,两名捕快来到田庄,将大郎带走了。”

杏娘说着说着,不禁捂住脸低泣起来:“我带着孩子们,去苗家求苗老太君,却连苗家大门都进不去。冯管家让我带着孩子们回去筹银钱,允诺一旦大郎与苗家解除了佃契,大郎所行之事与苗家没了干系,看在大郎多年为苗家看管田庄的份上,苗家找县令大人求情。可我去哪里能找来六十两银子呢?”

听完杏娘的话,田大娘与卢大叔的眼圈都红了。大郎自十六岁起,就在苗家田庄上帮佣,距今整整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苗家嫡女可是县令夫人,若苗家的人真心想救大郎,何尝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说到底,大郎也是为了苗家的田庄才得罪千金坊的人,苗家的人竟如此狠心,弃大郎不顾。

六十两银子,田大娘活到这岁数,都没有摸过这么多银钱。大郎是实诚人,虽说他为苗家看管着三个田庄,但他只负责看管庄子里的谷粮、蔬果的耕种,家禽的养殖,未曾经手田庄的银钱。佃户缴纳的田租是冯管家亲自收取的,田庄上的进项也是冯管家一手操办。

大郎为苗家看管田庄,一个月不过三百文钱工钱。小孙女出生时,先天不足,一直吃着药,大郎挣的那些工钱基本都拿去买了药。前年,家里翻新了屋子,花去了家里大半的积蓄。

田大娘心底一片冰凉,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