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脑中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十个手指头粘着一层灰,头发东一撮西一撮,油得发亮,比她更像流民。这小乞丐莫不是脑子有病?他全身上下哪里像会医术的样子?难不成她看起来很好骗?
沈凝用力扯回小乞丐手中的衣角:“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何必学人家骗人?”
小乞丐双手挡住沈凝的去路,着急道:“我没有骗你。我师傅给我留了救命的好药,我肯定能救好你夫君。”
沈凝看着他,脸上全然是我看你继续吹牛的表情。
小乞丐忍不住抽泣起来:“那个镖头的手臂被砍伤,都露出了骨头,血淋淋的,是我师傅帮他治好的。回春堂的葛大夫才是大骗子。”
沈凝收起了漫不经心,问道:“当真?”
小乞丐点头道:“真的。那个镖头带着十几人,从景都护送一车米粮回来,途径五峰山的时候,被山匪砍伤,一个镖队的人,只有他一个人拼死逃了出来。”
小乞丐气愤道:“他先去的回春堂,碰到了葛大夫,谁知葛大夫医术不精,根本不敢治,把他赶了出去。那个镖头失血太多,晕在了街边,幸好我师傅路过,帮他清理伤口,为他上药。他后来只是去回春堂买了些伤药,不知哪里来的谣言,竟说成葛大夫帮他接了骨,还称葛大夫是华佗转世。”
回想她去回春堂请葛大夫的情形,沈凝对小乞丐的话半信半疑。若是能找来小乞丐的师傅,苏秉恒也许很快就能救回来。沈凝直直盯着小乞丐:“既然如此,想必你师傅也能救我夫君,不如你带我去找你师傅?”
“我师傅……”
小乞丐忍不住嚎啕大哭,引得路过之人频频侧目。
“我师傅不见了……我找不到我师傅了。”
沈凝抿了抿唇,已到嘴边的话被压了下去。她从袖袋中取出手帕,递到小乞丐的眼前:“别哭了,说不定你师傅也在找你。”
小乞丐没有接过手帕,直接用手臂擦着眼泪,黑乎乎的手臂出现了两道白色泪痕。
沈凝眼角一抽,这小少年与他师傅失散后,怕是没怎么打理过自己。无论葛大夫靠不靠谱,反正她是请不来葛大夫了。这小少年的师傅既然能救回手臂重伤之人,他留下的药,或许有用。苏秉恒高烧了一夜,再耽误下去,怕是……如今,只能活马当死马医了。
沈凝对着小乞丐说道:“走吧。”
“白青。”
沈凝不解:“你说什么?”
“白青,是我师傅给我取的名字。”
“我师傅留给我的药可是很宝贵的,我可以帮你救你夫君,但救了你夫君之后,你们要帮我找我师傅。”
除了一些伤药,师傅就留了三枚保命的药丸给他,让他不到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服用。那些乞丐老是合伙欺负他,昨夜差点把师傅留给他的药给抢走了。
这个条件对苏秉恒来说,应该不难。沈凝想都没想,帮苏秉恒一口应下:“可以。”
回到卢山村,夕阳的余晖将沈凝与白青的影子拉得细长,映到了田大娘家的围栏上。
沈凝刚叩开门,田大娘往沈凝身后一瞧,问道:“小娘子,你怎么带了一个小少年回来了?大夫呢?”
“呃……”
沈凝本来就只是在田大娘家借住,没有询问过田大娘,贸然带白青回来,实在不妥。
沈凝尴尬道:“田大娘,我请不到回春堂的葛大夫。白青与他师傅走散了,他师傅是大夫,他师傅给他留有治伤的药,我便将他带了回来。”
田大娘细细打量了白青,见他虽衣衫褴褛,但双眼清明,不像是街头混子,说道:“可怜的孩子。大郎年少时的衣物还留着,我给你收拾一套衣服,好好洗洗干净。”
白青是得好好洗洗。沈凝来到苏秉恒床边,伸手到他鼻子下,感受着他带着热气的清浅的呼吸,想起上次她在三刀寨也是这般探他的气息,差点被他捏断手。他果然是烧晕了。
白青换上干净的衣裳,若不是他手上紧紧攥着一个已经辨不出颜色的小包,倒像极了世家小公子。
白青将被磨出毛边的小包放到房间的木桌上,伸手探了探苏秉恒额头,翻了翻苏秉恒的衣领、胸口,对着沈凝说道:“应是伤在了后背,姐姐,搭把手,让他趴着,我看看他的后背。”
两人扶着苏秉恒趴到床上,累出一身汗。白青擦了把额头,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哗啦一声,刮开了苏秉恒后背的衣衫。
苏秉恒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混合着脓肿和腐肉,惨不忍睹。怪不得他晕了那么久未曾醒来。
白青在脏兮兮的小包里面掏出三个颜色不一的小瓷瓶,仔细回忆着师傅处理类似伤处的做法,有模有样地对着沈凝道:“姐姐,我需要一盆热水、一个空盆、两支蜡烛,还有一些干净的白布,最好用沸水烫过。”
沈凝只好厚着脸皮,让田大娘帮忙准备白青所需之物,又到厨房打来一盆热水。
饶是沈凝预料到白青接下来会如何做,她还是不敢直视被剜下来的腐肉。
木桌移到了苏秉恒的床边,沈凝目不转睛地盯着燃烧着的蜡烛,白青时不时走过来将小刀放到烛芯中间炙烤,蜡烛久不久发出噼里啪啦声。蜡油一滴一滴落在木桌上,凝成了一滩石蜡,烛芯也变得微弱。
沈凝犹豫着要不要再找田大娘借一根蜡烛,白青走到她身旁,疲惫地说道:“姐姐,我已经给他上了药。他今晚若能熬过去,以后就慢慢恢复了。”
白青指了指装着腐肉的木盘,打了个哈欠,说道:“姐姐,劳烦你将这些拿出去,挖个泥坑埋了。”
沈凝顺着白青手指的方向,一看,立马冲出房间,在院子里干呕起来。用了一些朝食后,她便出门为苏秉恒寻大夫,忙忙碌碌一整天,胃早就空了。
田大娘听到声音,往炉灶扔了两根木柴,从厨房走到院子里,关心道:“小娘子,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怀上了?”
胃里还在翻江倒海,尽管沈凝十分肯定她是看了那一团腐肉,才会恶心反胃,但她还是被田大娘的话吓得快晕过去,怎么可能?不会吧?原主喜欢的一直都是程庆榆,绝不可能会怀上苏秉恒的孩子。对,就是这样的。
沈凝朝着田大娘挤出一丝笑容,哑声道:“田大娘,我方才身体突然不适,现已无碍。”
田大娘仍不放心:“小娘子可是饿了?厨房里温着些粥水,我为你取些来,喝点热粥暖暖胃,好受些。”
“不用……”
沈凝轻轻摇头,声音虚飘飘的:“田大娘,我吃不下。劳你费心了,我无事,缓缓就好,我想去看看我夫君。”
听到沈凝的话,田大娘叹息一声,叮嘱道:“小娘子要保重好身体,才有力气照顾你夫君。要不然你夫君还没好,你又病倒了。”
吹了一会儿冷风,沈凝缓和了不少,她将手帕摊开,在手帕的两个角打了结,挂在左右耳旁,推开苏秉恒的房门,走进去,扫视一遍,发现那个她不敢面对的木盘不见了。
白青见沈凝去而复返,还戴上了面纱,无奈道:“姐姐,那些腐肉我已经处理了。”
白青将视线移到地面上,小声嘀咕着:“我不知道你怕这些东西。你要是早跟我说,我就不让你帮忙处理了。”
见沈凝一直盯着他,白青无意识地将之前的话又重复一遍:“姐姐,他只要熬过今晚就无碍了。”
她跟一个半大的孩子置什么气。沈凝轻声道:“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
沈凝心里记挂苏秉恒的安危,一刻也不敢合眼,她到厨房打来热水,用洗脸巾为苏秉恒擦拭脸上、脖颈、手臂的汗水。
“水。”
若不是沈凝正好为他擦拭脖颈,很难听清这细若游丝的话语。沈凝用茶杯接了些温水,送到他唇边,温声道:“大人,水来了。”
苏秉恒还是紧紧闭着眼睛,几不可闻地呢喃着:“水。”
沈凝将茶杯压向他唇边,茶杯的水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沈凝取出手帕,用茶杯水冲洗两三遍,再将湿的手帕印到他唇上。
约莫到了寅时,他不再发汗,却开始烧起来了。沈凝冲到右侧的杂物房,推开房门,急促道:“白青,他烧起来了。你快去看看。”
白青瞬间跃起,急步冲到苏秉恒身边,缠绕着苏秉恒后背的白布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他的身体烫得吓人。
白青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小葫芦,拧开葫芦盖,在手心倒出一粒绿豆大小的药丸,而后拧好小葫芦,放到怀中。他不舍地看着掌心的药丸,一咬牙,将药丸塞到苏秉恒口中。
可是,苏秉恒没有吞。白青一松手,药丸掉了出来,白青慌忙伸手接住,转头看向沈凝,郑重道:“姐姐,这粒药丸可保他安然度过此劫。”
看白青如此宝贝这粒药丸,沈凝也知道这粒药丸不简单。但苏秉恒吞不下,这可如何是好?
白青说道:“姐姐,你们是夫妻,你想个法子,把药喂给他。”
什么鬼?喂药跟夫妻不夫妻有什么关系吗?
沈凝果断道:“现在就有一个好法子。来,帮忙扶他坐起来。”
两人扶起苏秉恒,让他靠着床头坐着。沈凝让白青拉着苏秉恒的肩膀,不让他滑落。她一手捏开苏秉恒的嘴巴,将药丸塞进喉咙深处,端着茶杯往他嘴角灌了一口水,而后抬高他的下颌。
“咕噜”一声,苏秉恒被迫吞下了药丸,而他后背的白布再次被染红。
白青皱着眉头道:“他的伤口裂开了。”
苏秉恒已经服下药丸,沈凝松了口气:“辛苦你晚些时候帮他包扎一下。”
沈凝双手枕在桌子上,脑袋埋在双臂之间,迷迷糊糊道:“你不是说他服下药丸就能捡回一条命吗?这下不用担心了。今晚你也累坏了,快去休息吧。”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几近于无。白青吃力地扶着苏秉恒趴到床上,转头一看,目瞪口呆,沈凝就这样睡着了。她方才还跟他说着话,还说要守夜呢,转眼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