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绸缎庄里浮着一股浅淡的香气,是丝帛与檀木架子经年累月沁出来的味道。
眼下天色还早,宣白薇想把给湘之做被面的布料先挑了,绸缎庄里人来人往,自己也好见见人气,以免因之前的事过于消沉。
她的目光掠过各色布料,片刻后,停在了一匹藕荷色的云锦上。
“这匹可否拿下来瞧瞧。”
伙计顺着她指的方向,手脚麻利地把那匹云锦搬了下来,招呼道:“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咱们家上好的料子,用来做薄衫再合适不过了。”
宣白薇轻轻抚了抚,这料子触手又滑又韧,的确不错。
只不过冬日的被面,还是得再厚实些才好。她道:“这匹要了,烦请再指些厚的,适合做冬衣的。”
“诶,您看看这边。”伙计热络地领着她往里走,“这些软缎最适合做冬衣了,又轻又暖和;还有这些暗花缎子,织得密,用来防风极好……”
宣白薇听着伙计的介绍,暗自点头,心里已经在想绣什么花样了。
“红色暗花缎卖得最好,然后是宝蓝色、青绿色。”
伙计在一匹匹地展示颜色,不防中间有一匹黑的,他唉哟一声,连忙将其搬到角落的架子上。
这么些缎子,就数黑色的卖得不好。
宣白薇却是神思一恍,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张口道:“黑色这个,也拿给我看看吧。”
伙计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面前的姑娘为何要看这没人要的黑缎子,可主顾发话,他还是照做搬了过来。
玄色暗花缎被递到跟前,宣白薇伸手摸了一下。料子很厚实,握在手中很有分量,只不过颜色太暗,上面的纹样都有些看不清,也怪不得无人光顾。
可宣白薇却记得,百花宴后,自己就洗过这么一件类似的衣裳。
随后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件衣裳的主人。
一想到他往后都不会再见自己,宣白薇心中依然不是滋味。可很快,她又想到他一个人坐在栏杆上的模样,想到边关苦寒,似乎只有这样厚的料子做出来的衣裳,才能帮他御寒挡风。
“这匹也要。”她轻声对伙计说。
伙计挠了挠头,随后才哎了一声。
料子点齐了,宣白薇合计了价钱,随即去摸腰间的荷包。只不过荷包到手,分量却不怎么对。
她顿了顿,连忙打开检查里面的物什。
荷包的系绳是完好的,里面放了几块帕子,几样小物,还有一个装着碎银的布包。可此时帕子和小物都在,唯独装银子的布包不见了。
宣白薇细细回忆,确定自己出门前确实把碎银带在身上了,那是前几日萤雪斋给的分成;又把荷包翻过来再检查一遍,依旧空空如也。她终于确认,自己这是遇上蟊贼了。
“钱被偷了。”她如实相告。
伙计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了,不单为到手的生意泡汤,更怕面前的姑娘嚷起来,店里其他看料子的客人也得被蟊贼膈应走。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店内众人纷纷出门看热闹,宣白薇也攥着荷包跟了出去。隔着攒动的人头,她看到一个身穿甲胄的守卫,正将一个穿长衫的瘦削男子按在地上。
守卫模样陌生,武艺倒是出众,一只手便拧住了男子的胳膊,另一只手自他怀里掏出一个靛蓝的布包,颠了颠份量,随即又恶狠狠地瞪了地上那人一眼。
“谁丢银子了?”
守卫像模像样地喊了几声,旋即停在宣白薇前方,隔着好几个人直直地望向她:“是姑娘你丢的吗?”
宣白薇颇觉怪异,但还是点了点头,上前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数量整整好,正是自己丢的。
守卫声称要将这小贼交给衙门,已经转身要走了。宣白薇看着他的背影,终是忍不住问道:“多谢这位军爷。只是……您怎么知道这是我的钱?”
守卫:“……”
守卫道:“猜的。方才见那人急匆匆地从店里出来,形迹可疑,又见姑娘出来时神色不对,便猜得差不多了。”
他说得含糊,说完提着那小贼就走,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宣白薇站在绸缎庄门口,看着手里失而复得的碎银子,尚且没有回过神来。
蟊贼前脚偷了自己的银子,才出店门就被抓住了,那名守卫还能一眼认出是自己丢了钱。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简直就像有人在暗中护着自己一样。
……不对!
宣白薇似有所感,猛地回头,看向守卫消失的方向。
那人手脚功夫迅捷,身量又高,宣白薇方才没察觉,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几分像徐百里那样的关外人。
是萧褚吗?
宣白薇心里一紧,连忙把布包塞进袖中,提起裙摆就往那守卫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路上行人不少,宣白薇逆着人群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在衙门前看到了那个正在哀嚎的小贼,才知道他把小贼丢在衙门门口,叫出衙役后便自行离去了。
萧褚明面上带回来的随从只有徐百里一个,背地里那些都是不能露面的。这守卫如此作风,似乎更像他的手笔了。
宣白薇愣愣地站在原地,心口砰砰直跳。
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又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群,想到萧褚,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
绸缎庄的伙计一边招呼着其他客人,一边抬头张望着。待看到宣白薇的身影,他立刻迎了上来:“哎呦这位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这些料子我都给您好好看着呢,您看……”
“要的。”宣白薇直接把钱袋递给他,“先暂存在店里,晚些时候我再来拿。”
伙计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好嘞,您先忙。”
静云寺在京中颇为有名,当初宣白薇为了摆脱困境,也曾来到此间,在祈愿树上挂了一条红绸,祈愿恶人和坏人远离。
当时心思简单,在红绸上写下了那样的话,现在萧褚真的与自己分道扬镳,她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甚至时常在想,静云寺求姻缘最是灵验,当初挂那条红绸时,除了章淮之,自己其实也见到了萧褚的。
宣白薇不敢再细想了。
她现在只是想把那条红绸取下来而已。
香客大多早早便来了,这个时间,三五成群的都是下山的人。宣白薇却浑然不受影响,低垂着头,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山上走。
风从林间穿过,扑在脸上时有几分凉意,宣白薇擦了擦额头,这种境况下竟还出了一层薄汗。
待她抵达静云寺时,天色已经昏暗了。满树的祈愿红绸在风里轻轻摇晃着,一层叠着一层,看得人眼花缭乱。
宣白薇连忙上前,走到记忆里挂红绸的位置,抬头仔细寻找。
只是在自己手里时,红绸承载的是独一无二的念想,一旦挂到树上,同成千上万个念想汇聚在一起,便都是痴念,分不出你我了。
她还没找到自己挂的红绸,脖颈已经酸得几乎要撑不住。
“我来吧。”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宣白薇觉得自己的肩膀被托了一把,回头看时,发现竟是林风致。
“林掌柜?”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林风致笑道:“萤雪斋里要补一批经书,我特意过来,请静云寺师父们的墨宝。正要下山去呢,这不就看到你了。”
他说着,抬眸往祈愿树上瞥了一眼:“要挂新的还是取旧的?”
“取旧的。”宣白薇回道,“可是太多了,找不着我曾经挂的那个了。”
“我帮你找。”
林风致已经挽起自己的袖子上前去了,边找边问:“你挂的那条红绸,上面写了什么呀,为什么要取下来?”
宣白薇噎了一下,摇头含糊道:“就是些寻常祈福的话,不想挂了而已。”
林风致回头看她一眼,随即笑着调侃道:“罢了,你的字迹我认识,若是看到了,一准儿不会认错。”
他没再问,转而盯着那满树的红绸,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翻。
林风致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手臂也长,上面的那些红绸他一伸手就能够着。可即便如此,宣白薇还是跟上前帮忙,一来怕他辛苦,二来也担心自己那幼稚的话真的被他看了去。
两个人聚精会神地找着,够得着的几乎都看了一遍,只可惜依然没寻到宣白薇的字迹。林风致不死心,还折回寺里,特意搬了把梯子出来,以便爬到更高的地方找。
宣白薇仰头看着漫天红绸,心中有片刻的茫然。
家里安宁,她该庆幸的,可为何又总是心心念念地想着萧褚?倘若他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会欢欣地迎上去吗?若依然是明哲保身不肯亲近,眼下的魂牵梦萦又算什么?
居然连曾经挂上去的红绸都耿耿于怀地要取下来,自己又何尝不是那刻舟求剑的人?
“找不着了。”林风致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他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把上面几层也都翻过了,没有你的字迹,会不会是被人取走了?”
取走了吗?
宣白薇恍惚一瞬,不待细想,又听林风致道:“又或是下雨,冲淡了红绸上的字迹?无字的方才倒是看到好几条。”
他将梯子还回寺里,转而过来宽慰宣白薇:“现在天色暗了,看不大清楚,不当心漏了几条也说不定。不如先回去,明天再找。”
“下山的路不好走,若是再晚些,黑灯瞎火的走得更慢,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家,你爹娘怕是要担心了。”
天黑了以后确实不宜继续待在山上,宣白薇咬了咬唇,心中略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应下了。
“我送你吧。”林风致道,“刚巧为了运送经文,特意赶了马车过来。”
他的马车很大,除去经文和两人同坐的位置,还余下不少空间。听闻宣白薇买了几匹布,他还特意在绸缎庄停了一下,将布料一起运回去。
见她兴致不高,林风致还玩笑般地宽解:“待到了萤雪斋,我和经文下车,你和布料直接赶车回去便是。”
宣白薇弯唇笑了笑,轻声回了一句好。
她的心绪还停留在那条没找到的红绸上,时至今日,也只能安慰自己,萧褚不是坏人也不是恶人,就算继续挂着,也不会奏效的。
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多时便到了萤雪斋。林风致招呼侍从们搬书,宣白薇为了避让来往搬书的人,也下了马车,去他给自己准备的小阁里歇脚。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萤雪斋里的人却依然不少。宣白薇听到学子们还在争辩书中道理,听到门外马车辘辘,似乎是大户人家的侍从,摸黑也要来给自家小姐买解闷儿的话本。
听着听着,她便听到隔壁传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那便依王爷所言,萧某认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