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白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若说恩情,家里已经设宴款待过了;若说青阳王的勒令,萧褚也亲口说了不必再找他,自己好像确实没有理由去见他了。
宣白薇心里清楚,与萧褚保持距离、就此归于陌路是最好的选择。可往日里求之不得的事突然实现,她心里空落落的,竟还有几分不知所措。
甚至已经记不起遇见他之前,自己是怎么过日子的了。
便只好依他所说的那样,养花,读书,游玩。只是总会觉得,日子似乎过得特别快。
……
章湘之的婚期定在开春后。
侯府千金与长公主独子的婚事,规格自然不小,章湘之这些时日一直在筹备嫁妆。宣白薇听说后,也挑了几本珍藏的孤本登门,当作添妆。
“你与章小姐许久没见了,今日过去不妨多待一会儿,聊聊天,说说话。”
母亲如是叮嘱,宣白薇也乖顺地点了点头。
白清商道:“晚些也不怕,到时候让你爹过去接你。”
宣白薇照例点头,拢了拢身上的外衣,出门去了。
“让她去散散心也好。”宣承平出现在妻子身侧,望着女儿的背影,担忧道,“这些时日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
宣白薇并未察觉父母的担忧,她自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如常一般去了章侯府。
侯府往来的人不少,都是来为章湘之添妆备礼的,宣白薇来时,瞧见之前见过的那位夏小姐正要出门离开。
二人打了个照面,但因交情不深,寒暄一声便也过了。夏韫玉坐上马车,回头看见章湘之的贴身侍女亲自出来迎接这位宣姑娘,不由得神色复杂。
红晓领着她,边走边道:“夏小姐方才来过。”
宣白薇点了点头:“方才遇见了。”
“夏小姐来见我家小姐,还问起了世子的近况。”红晓自然看到了二人在门前相遇那一幕,斟酌道,“世子现在还在禁足呢。”
“……”
宣白薇敛下眉眼,没再说话。
自上次不欢而散,她已经许久没见过章淮之了。章湘之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心中焦急又帮不上什么忙,听闻她今日过来,早早便候着了:“薇姐姐!”
她看都没看宣白薇递来的礼物,径直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言辞诚恳,还提到了她父亲的事。
“我最近一直在忙着筹备嫁妆,爹娘从不把这些事告诉我,哥哥又关了禁闭,我们不知情,这才没能及时帮你。”
宣白薇摇了摇头,自是体谅:“无妨,你的婚事要紧。”
二人以往相处时有说不完的话,如今再相见,就好像中间隔了什么似的。她僵硬客套地说着大度的话,章湘之张了张嘴,似乎同样不知道该怎么接。
无言片刻后,宣白薇掩唇轻咳一声。
她走近桌案,看着那一盒盒的衣裳首饰、商铺地契,关切问道:“嫁妆筹备得怎么样了?”
“大致齐全了。”章湘之的声音闷闷的,“我娘说还差几个冬日的被面,她正在找合适的绣娘。”
宣白薇叹了口气,看着她要哭不哭的模样,终是软下声音道:“若你不嫌弃,便由我来绣吧,权当是贺你新婚之喜。”
私心里,她还是不愿与章湘之渐行渐远。
“我不要你操心这些!”
章湘之却是不忍了,满腔的情绪瞬间爆发,红着眼眶吐露心声:“我不在意东西,我在意的是你啊薇姐姐,我,我,对不起……”
哥哥被禁足的原因,她事后也知道了,是自家父亲咄咄逼人,竟然逼迫哥哥,想与薇姐姐在一起就只能纳她为妾。
薇姐姐这么好的人,又与哥哥两情相悦,怎么可以只是这样的结果?
可是再往前看,何尝不是自己推波助澜好心办了坏事?章湘之甚至在想,若是自己当初不插手,哥哥与薇姐姐顺其自然,或许也不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
“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的嫂嫂。”
章湘之揉了揉眼睛,坚定地道:“好在现在萧褚对你失了兴趣,不再纠缠。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和哥哥在一起的!”
失了兴趣,不再纠缠?
宣白薇失神片刻,未料到会听到这起论调,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章湘之道,“日前青阳王设宴邀请萧褚,提起他曾去你家吃饭,问要不要召你去侍奉来着。萧褚当时说话特别难听,嫌弃你家饭菜简陋,招待不周,还让青阳王下次挑人挑好点的。”
“我爹也在场,亲眼所见。”
提起这些,章湘之犹在愤愤不平:“薇姐姐明明这么好,他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宣白薇有些恍惚。
青阳王不过是故技重施,可同一件事,萧褚以前顺水推舟,现在却极力撇清关系。及至眼下,连久居深闺的章湘之都知道他对自己失了兴趣。
虽不知青阳王究竟信了没有,可萧褚严词拒绝,至少让暗处那些人暂时歇了心思。召自己前去侍奉这个提议,甚至都没有传到宣白薇的耳朵里。
宣白薇心里五味杂陈,半是庆幸半是失落。
“不过这总归是一件好事,没了萧褚,你与哥哥之间便没什么阻碍了。”章湘之这般说着,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哥哥还在禁足,薇姐姐你今日来,可要去看看他?”
宣白薇回过神来,眼睫轻颤,并未作答。
章湘之急道:“他若是看到你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眼下侯府的当家人还是章侯,宣白薇不觉得,他会乐意看到自己出现在章淮之面前。
章湘之说自己与章淮之之间再无阻碍,可他现在还在被禁足,不就是最大的阻碍吗?若说之前章侯夫妇只是因家世之别对自己略有微词,在发生这么多事以后,怕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宣白薇不意自取其辱,更何况当初做这个决定是因为萧褚,现在……自己好像没有必须嫁给章淮之的理由了。
她笑了笑,只道:“还是顺其自然吧。”
章湘之似乎还要再说,偏巧此时,红晓忽然欢欣地走了进来:“小姐,嘉南郡王来了。”
“……”
宣白薇想起了当日与长公主的对谈,回头又见章湘之站在原地像是纠结,当即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不用不用,薇姐姐,你也可以见见的,我就算成亲了也要和你好!”
她话说得天真,宣白薇忍俊不禁,心中郁结微微散去,但仍是坚持回避:“我去绸缎庄瞧瞧料子,给你绣几个被面,这事可耽误不得,你还是先去见郡王吧。”
上次长公主虽未强迫,但已然表明了意图,眼下章湘之成婚在即,自己理应避嫌才是。
宣白薇这般想着,还特意选了一条隐蔽的小路出府,以免和嘉南郡王撞上。
侯府的花园里花团锦簇,牡丹花红艳艳地开着。显然,比起自家延续花期的土方子,这里的侍者有更高明的手法。
宣白薇经过此地,伸手拂过层层叠叠的花瓣,有风适时地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宛如行走在花丛中的仙子。
“薇儿!”
身后忽然有人唤她。
这道声音里带着些急促的气音,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才赶到这里。宣白薇却没有回头,指尖仍停在花瓣上,一言不发。
那人又唤了一声:“宣姑娘!”
这次声音近了些,宣白薇也终于直起身,缓缓转了过来。
随即,她便看到本应在禁足的章淮之,此刻正站在离自己三步之远的地方。
他一袭玄色圆领袍,腰束革带,额上还沾着汗水,看上去有些狼狈。宣白薇瞥了一眼便垂下眼睫:“见过世子。”
这话说得极其客气,章淮之喉结动了动,低下声音道:“我有话同你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宣白薇与他保持着距离,轻声道:“此处并无外人,世子有话,但说无妨。”
她一副不愿多说的疏离模样,章淮之看得心口发闷。只是这次见面殊为难得,他犹豫片刻,终是道:“我才听说了你父亲出事的事。”
宣白薇:“……”
宣白薇又听了一遍他的理由,寸步难行不能及时得知。可是事情已经结束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想起百花宴上,章淮之说不知道自己会在海棠园;自己因误送绢帕而被质问时,他姗姗来迟;面对章侯的诘难时,他松开了自己的手;静云寺私定终身后,他转头又带来了只能纳自己为妾的消息。
她体谅这些意外,也都接受了那些不得已的理由,只是现在再度上演时,她只觉得很累。
“家父已无大碍。”宣白薇打断了他,“侯爷禁足世子也是事出有因,是为了世子好。听父母的话是应当的,若换作我,也会如此,世子不必介怀。”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章淮之声音艰涩。
他也是头一次意识到,往日里一呼百应的章侯世子,实际上连心上人都保护不好。
在叱咤风云的权臣、大权在握的勋贵,乃至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自己的话没有任何份量,君君父父,每一样都压在他的头顶。
真正可靠的,只有权力啊。
恰好现在萧褚不再纠缠宣白薇,高广禄也因城南画舫一事失了威风,想来也不敢再叨扰她。章淮之决心远行,去跳出章世子这个身份,收拢真正属于自己的权力。
当然,也是给彼此一段冷静的时间。
“我大概要离开一段时间了。”他下颌绷得很紧,眼底有血丝,却还是强撑着笑,“你且安心等着,待我归来,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宣白薇没接话。
这等山盟海誓,终究是只能听听而已。
“今日相见,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章淮之盯着她不为所动的面容,艰涩道:“上次你赠我的香囊,不当心,被烧掉了。”
上次静云寺相见,她赠予自己的那枚香囊,分明是当作定情信物来送的。只可惜后来父亲勒令只能纳她为妾,自己也昏了头,竟然真的这么去说了。
那夜不欢而散后,章淮之攥着那枚早已失了香气的香囊发呆,看在章侯眼里更是气急败坏,怒火中烧。他一把便将其夺过丢进了火炉里,章淮之惊愕不已,也由此再次与父亲爆发争执,被禁足至今。
此刻看着香囊背后的那个人,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离开之前,能再送我一个吗?”
宣白薇:“……”
堂堂世子,私物却在自己府中被烧掉。她即便不知真实原委,也约莫猜了个大概。
只是于他而言,又何必刻舟求剑呢?
“世子。”宣白薇听见自己说,“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