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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花间意(二十)

宣白薇立刻推门出来。

廊道下悬着一排灯,如今天色暗了,灯火尽数点亮,清晰地映出了廊道上行走的人影。

是萧褚。

他从隔壁的雅间里出来,身边陪同着青阳王。二人边走还边说着什么,萧褚微微颔首,面色淡淡的,瞧不出任何异常。

楼梯在这边,他们下楼需得经过她这间小阁。宣白薇呼吸微窒,就这么站在自己的小阁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近。

距离逐渐拉近,不可避免的,萧褚看到了站在门前的自己。

宣白薇就这么撞进那双熟悉又冰冷的眼眸里。

可萧褚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半分,就好像不认识自己一样,轻飘飘地掠过,径直继续往前走去。

“……”宣白薇定定地站在原地。

他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最近时不过两三步的距离,熟悉的气息已然涌入鼻腔了。自从上次分别,这还是二人头一次相见,也是头一次离得这么近。

可惜,只是擦肩而过。

萧褚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回头,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冷酷得不近人情的背影。

周遭的声音似乎瞬间消失了,宣白薇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居然有些疼。

说不失落是假的,可是自己也果然如预想的那般,不敢上前,不敢亲近。刻舟求剑不外乎此,他们根本就没有开始,又谈何结束呢?

“宣姑娘?”

出神之际,青阳王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宣白薇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落在了后面,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似笑非笑:“真巧啊,这么晚了,居然还能在这儿遇到。”

她立刻弯腰见礼:“见过王爷。”

青阳王摆了摆手,顺着她方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慢悠悠地道:“今日天色晚了,萧大人还有要事,这才走得急了些。宣姑娘若有事寻他——”

“没有。”宣白薇怕被他看出什么,立刻道,“我没什么事,也并非为萧大人而来。”

青阳王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眼底的兴味分毫不减。

萧褚之前还在为她父亲的事奔走,转眼又主动划清界限。若说是对她失了兴趣,青阳王才不相信,在他看来,分明是更加在意了才是。

再看面前的女子,分明也是芳心暗许,魂牵梦萦。美人计自古流传至今,果然有其道理。

另一边,玄色衣摆在转角处消失,萧褚已经兀自下楼去了。青阳王在跟上去之前,意味深长地对宣白薇道:“欲成好事,挫折磨难总是有的,争执吵闹更是寻常。本王,看好你们俩。”

宣白薇:“……”

宣白薇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待青阳王也走远了,她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栏杆处,自二楼目送那个熟悉的身影离去。

林风致正在吩咐底下人给经书归类,刚好遇到了正要离去的青阳王。他们说了几句话,似乎还提到了萧褚,林风致朝门外看了一眼,随即便抬头望向二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宣白薇身上。

“王爷慢走。”他将青阳王送出门,转身直奔宣白薇而来。

“你怎么出来了?”

林风致快步走上前,看到宣白薇仍然呆呆地站着,不无担心:“青阳王方才为难你了?”

宣白薇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林风致略微放下心了,“也对,这里是萤雪斋,想来青阳王也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他说这话时神色倨傲,似是有恃无恐,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转头看到宣白薇面色恍惚,像是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没有出来,又瞬间软了语气,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书斋先生。

林风致知道,比起青阳王,更牵动她情绪的应当是萧褚。

“那萧褚呢?”

他试探着问道:“是他做了什么,让你担心了?”

之前萧褚允了青阳王的提议,顺水推舟与宣白薇同行,这才有了后来的纠缠。眼下的情景似曾相识,林风致以为萧褚当着青阳王的面做了什么,才会令宣白薇如此担忧。

宣白薇略微回神:“没有。”

萧褚么,他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只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蹊跷,陌生的守卫从天而降,仿佛是萧褚在暗中保护着自己;可方才迎面遇上,他的态度又截然不同。前后反差太大,实在令人费解。

宣白薇双眉紧蹙,思来想去,想到了方才笑眯眯地站在自己面前的青阳王。

“萧褚他到底只是边臣。”林风致眼眸微眯,“因为背后是临安王,大家少不得给他几分薄面。可他终究有回去的一天,现在若是做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林风致这般安慰着,差点便要接着说出边疆局势有变,等临安王倒台了他便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了。

“重要的不是萧褚做了什么。”宣白薇叹了口气,轻轻地道,“重要的是青阳王怎么想,皇帝怎么想,不是么。”

就如同方才,萧褚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青阳王还是在自己面前驻足了,言辞间依旧模糊自己与萧褚的关系,对分道扬镳之说置若罔闻。

萧褚有意避让,先是与自己划清界限,后又派守卫暗中保护,若依他本意,多半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自己再有交集。那么方才与他的偶遇,应当就是青阳王的安排。

青阳王,抑或是皇帝,他们不信萧褚与自己真的断了,也不愿放弃这到手的把柄。

宣白薇忽然通透:

既然断与不断都会被他们认定关系匪浅,那么自己与萧褚,好像不必真的一刀两断、不相往来?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为萧褚鸣不平。”林风致笑道,“临安王和今上终将有个了断,他作为临安王的属臣,与朝廷哪有缓和的余地?两虎相争,可没有什么是非对错的差别。”

“倒是你,今日上山下山的奔波一天,怕是累着了才说出这么一番话。”

林风致摇了摇头,走出几步后又转头看她:“走吧,我送你回家。”

两个人的事尚且纠缠不清,宣白薇堪堪理出了个头绪,并不知跟第三人又该怎么说。她只好摇头不再争辩,随林风致一起乘车回家。宣父宣母瞧见林风致来,喜不自胜,还专程做了些宵夜,说了会儿话,直到月上中天才将人送走。

宣白薇则坐在里间,抚摸着那匹玄色的暗花缎,心下千回百转,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中秋过后,天气日渐冷下来。宣白薇某日晨起,看到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已经开始挂霜了。

白清商特意选了一件厚衫给丈夫披上,送他出门上值后,转头看见女儿正在缝制被面,便也坐下穿针引线,筹备冬衣。

母女俩各自做着绣活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宣白薇给章湘之的被面已经绣得差不多了,片刻后针线活收工,她又马不停蹄地起身,去看顾晒在院子里的蔷薇花瓣。

草木摇落露为霜,四时更迭本寻常。花期终究有限,再好的法子也不能保它们常开不败,花圃里的蔷薇花花瓣边缘卷曲,还泛着褐色,已然开始枯萎了。

好在宣白薇赶在落霜之前,早早便收集了足够的花瓣,准备制香。

她只取枝头上鲜嫩的花瓣,摘下后放在篮子里,待篮子装满,又坐回窗前一片一片地挑。挑好的花瓣经过淘洗,此刻正在院子里晾晒。

白清商抬眼看向院子里的女儿,见她撸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此刻正认认真真地检查花瓣。那架势比之从前制香还要严谨,似乎是因为要赠予的人不同,连这些寻常物件都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白清商有些了然。

前几日薇儿探望章家小姐回来,买了好些布匹,可在柔和鲜亮的布匹当中偏偏夹杂着一匹黑色的,她当时就觉得奇怪,后来悄悄留意了下,那匹布料被薇儿做成了一件披风。

白清商以为她是要送给章世子。

可女儿做完便压箱底了,眼下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那件披风还在家里放着。与此同时,章世子也领命外出公干去了,据丈夫说走得很急,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夫妻俩当时紧张了好一阵,生怕女儿为情所困,不可自拔。

可如今再回想,当日是林风致驾着马车送女儿回来的,女儿这几日总是往萤雪斋跑,新做出来的熏香也大多送去了萤雪斋。这情之所以,似乎另有其人?

白清商看在眼里,也跟丈夫商量好了,要寻个机会,探一探女儿的心思。

“你今日做这些熏香,还要送去萤雪斋吗?”

宣白薇正在埋头干活,听见母亲的问话,想也没想就承认了:“对。”

“林掌柜人确实不错。”白清商点了点头,一边缝衣一边道,“长得一表人才,待人温和宽厚,学识也渊博。当今世上,才学能超过他的可没几个。”

白清商和宣承平都是饱读诗书的人,头一次见到林风致就颇为欣赏。她接着道:“虽说没有入朝为官,可萤雪斋也算正经营生,若来日你们成亲,也不会……”

“娘亲说什么呢。”宣白薇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哭笑不得,“这怎么还扯到成亲上去了。”

白清商望着自家亭亭玉立的女儿,轻笑着解释道:“前几日我回你外祖家,你舅母拉着我,同我说起了一件事。”

“她说镜明也不小了,一家人都在操心他的终身大事。赶巧你与他同岁,也到了婚嫁之龄,表姊妹间知根知底,若是你们能结亲,也算亲上加亲。”

宣白薇连忙上前两步,紧张道:“娘亲答应了?”

“没有。”白清商摆摆手,“我想着你近日跟林掌柜走得近,说不得是喜欢他,便没有答应,只说先回来问问你的意思。”

她探头看着女儿,不无好奇道:“可看你的意思,也不喜欢林掌柜吗?”

宣白薇也不知该从何解释,只咬着唇瓣,一个劲儿地摇头。

白清商看她反应便知道了,揶揄道:“那倒是奇了,不是为了林掌柜,你总往萤雪斋跑什么,这些个熏香不是为了送给他么?”

宣白薇心说,当然不是了。

蔷薇香,她也送给过林风致,只不过手中这些送去萤雪斋,却只是为了补充自己那间小阁里的熏香盒子。

当初是她带萧褚去的萤雪斋,去了那间小阁,也与他说过自己的习惯,点燃了放在那里的陈香。自上次在萤雪斋不期而遇,宣白薇心中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总觉得他还会再去。

自己提前把东西备好,他若是再去,若是需要,便能用了。

宣白薇这些时日以来独处慎思,也逐渐理清了脑中的千头万绪。只是萧褚身份特殊,不便贸然做什么事给他添麻烦,她便时时自省,拨开障目烟云去直视自己的内心,静静等待时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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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花间意(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