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蕴仪后,阿筠轻手轻脚地掩门而去了,院落中归于平静。
流霜闲来无事,先是摆弄了一会儿宋家所赠的绿草叶,又练了几张字,再去耍了几套剑法。身体是舒展开了,心里还是不太得劲。随着最后一片叶子落地,她长长地了一口气。
俗话说,言必行,行必果。
许诺之时,她只觉得是救人于水火,意气风发,当真要去找晚棠了,她又觉得开口求人太难了,只想着能拖则拖,结果就是磨磨蹭蹭到现在。
罢了。不就是把早上的事简单说一遍么?既不是编,又不是骗。蕴仪和静仪两姐妹这么可怜了,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替她们说句话呢?
流霜的目光落在剑尖。院中零落的秋叶在方才的舞剑中被风牵引,倔强地缠绕在一起,拼成一朵桃花的形状。
秋日桃花,当真不合时宜。可它就在那里,梗着脖子非要如此。
她千头万绪的杂繁思绪悄然散去,啰嗦再多也是无用,她的心已然做出抉择。她收起剑势,再无踌躇。
好,就这么办。
踩出几点空白作为花蕊,流霜满意点头后,径直出院门了。
江府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流霜转悠了没多久就远远看到了楚妧的身影,她心头一喜,正要扬声上前:“晚棠……”
不对,不只是晚棠。
只见她被一个脸戴面具、身穿甲胄的人以近乎禁锢的姿态打横抱着,流霜看不见怀中人的神情,却能清晰地看到那是晚棠今早的打扮。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人的胸甲,身体微微颤抖着,分明是怕到了极点!
湖边、落单的柔弱女子、藏头露尾的甲胄男子以及那分明是抗拒的姿态……这一切都让流霜瞬间联想到了今日蕴仪含泪诉说她的姐姐被算计落水,差点因名节被逼嫁人的事。
“男女大防”四个字闯进她的脑海,惊得她顿在了原地。
换成十多天前,流霜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外面人如此看中这个,官家女子在大庭广众下与男子有了接触,竟到了非要成婚不可的地步。
但她现在刚刚晓得了这个词,正处于风吹草动都能如临大敌的时候,再看那男子又非储煦本人。
稳了,这次绝不会再是误会。
晚棠,我来救你了。
流霜也不多话,直接飞身而起,从一侧袭向那人的手臂。她怕伤到晚棠,没有用剑,出掌便是师父常用的起手式。
一招下去,竟全然落空。
那人身形微动,只是一个侧身,便错开她的招式,让她只能卸力变招。
没事,接着看招,再来,又空了?
不对。流霜心中有些诧异,再几招后便更确定了。这不是寻常的见招拆招,他避开得又快又精准,仿佛是提前就知道如何闪开。
像是上回她与还是江公子的某人过招,对方虽也能避开,可也有反应不及只能招架的时候。而这个人似乎对她用的招式很熟悉,甚至能预料到下一招?
思及此,流霜不再拘泥于师父教的招式,而是随心所欲地以掌为剑,刺向他的肩胛。
这次那甲胄男子没有提前闪开,而是抱着楚妧旋身错步,以毫厘之差躲过,一步步被逼得后退。
流霜察觉他不再那般从容,便继续变招。
待退至一个凉亭前,他停下后飞速后掠,将楚妧稳稳置于在石桌上,反手拔出腰间佩刀。刀出鞘时,他周身弥漫起经年累月沉积的冰冷煞气。
此人必然见过血,甚至杀过人!
流霜看见这一幕,反而心头一松。她足尖在凉亭的宝顶上一点,借力腾空,软剑终于也出鞘,剑光挟着风一挥而下。
刺耳的刀剑相击声在周围空地上处处爆裂开来,流霜觉得从剑身传来的力道十足地浑厚,也懒得卸力,只凭着内力与之正面相抗。她越打越尽兴,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又离开,一会儿后又有人来。
虽不知着急忙慌离开的是林垚,她也闻得后赶来的阿筠惊呼道:“小姐,您没事吧?奴婢只是离开了一会儿,他们怎么……好像在切磋?”
晕晕乎乎的楚妧再次从天旋地转中勉强睁开眼,嘟囔着:“下次要打,先把我放下来行不行?”
待看清了场中情形,她无奈喊道:“快停手,是误会!”话音中尽是轻车熟路的从容,毕竟也不是头一回了。
然而,不知是她声音不够大,还是两人战意正酣,无意停下,竟无人应答。
叹了口气,楚妧双手放在唇边作扬声状:“晏……晏管家,流霜,你们两个给本……本小姐停下!”
管家二字一出口,不仅让对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流霜也岔了气,竟收手不及,剑一偏刺入木质檐柱里。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曾经,流霜想过如果人生的尴尬场面有排名,不论过去还是未来,她再想不到能有胜过错把人家亲哥当作登徒子的。
现在,她只庆幸当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不过流霜虽懊恼,也不是不肯承认错误的人。她不待先把剑从柱子中拔出来,便抱拳致歉道:“这好像确实是一场误会。真是对不住了,晏管家。”
这位管家甚至比储煦还寡言,他只是对着流霜点点头,就敛声屏气地退至一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藏在阴影里了。
还是楚妧打趣他们俩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让他坐下聊一聊武学上的事,他才领命。
然后他们就聊功夫和招式了?才怪。
楚妧是完全不懂这些的,流霜几次试图挑起话头,晏管家都只是摇头或者点头。误会虽然已经解开,亭中的氛围依旧凝滞。
还是阿筠奉上了方才小姐要她去取,因惊讶而暂且搁置一旁的鱼食,楚妧才能顺水推舟地和流霜从喂鱼聊到了池底的莲藕,从藕片的做法谈到了当地的特色糕点。
你来我往间,两人不小心对视了一眼,楚妧了然一笑,流霜则仍有些不自在,只是勉力不肯辜负她的心意。
气氛正好时,阿筠突然低声告退,似乎是有人来找她。
这个打岔教流霜也回忆起来找楚妧的初衷,话都已经到了嘴边,瞥到一旁的人,她又生生咽了下去。
蕴仪只是托自己与晚棠说情,此事又关系到女子清誉,终究不好到处宣扬。虽说这位晏管家看起来不是多话的人,毕竟与自己不熟,还是再找机会吧。
流霜分出一丝心神注意阿筠离开的方向,一眼便瞧见了“黄一”,以及那个人的背影。
那人怎么走了?不是,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接着,阿筠回禀道,楚煦是因闻得她与晏统领无故交手而来。
流霜本就强压着窘迫,听得他特意为此跑来,只觉得区区一场虚惊竟是要闹得天下皆知一般,脸上便有些发烧。
偏偏楚妧也心有灵犀般想起了初见那日的事,忍笑道:“流霜,你不会是因为上回的事,这回又以为有人要调戏于我吧?其实,方才是晏管家见我差点要落到水里,出手救了我。”
楚妧本意是要用调侃劝她放松,谁知,后者尚且未有反应,缄口不语至此刻的晏统领提出要先行退下。
难道她哪里戳到他的肺管子,竟教他半点耐心也无了?楚妧看着那个决然的身影,笑意尽失。
听到晏统领会说话,居然不是个哑的,又见他告辞离去,流霜自觉此事已了,如释重负。可阿筠递来的担忧目光让她注意到楚妧神色低落,下意识地又是一口气长叹出声。
“怎么了?”楚妧转头就忘了不悦,眸中盛满了担忧。
好问题,这个答案流霜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见不得晚棠这般黯然,那口气便叹出来了。
眼下两人都盯着流霜看。
不过,这似乎也是个机会。
斟酌了一下,流霜道来了蕴仪寻自己时的请托,只是隐去无关大局的“妒忌”与“坏人”之说,单单讲了琼仪设计静仪落水,想逼她下嫁却险些出人命,宋家还纵容姑息之事。
本打算不增不减地陈述事实的,说到最后了,她还是补了一句:“宋三小姐和她的妹妹当真可怜。”
“可怜?在你眼里是不是谁都可怜?”楚妧又气又无奈,手指顿了顿,还是点在她的眉心:“她们是可怜,又有谁来可怜可怜你呢?”
“我又不可怜,干嘛要谁来可怜?”流霜微微后仰,疑惑反问。
“那我问你,”楚妧口齿清晰,把当时情形一语道破,“她是不是先与你诉苦,说尽了她们姐妹的不易、宋五的可恶?”
“你要么是没懂她的暗示,要么接错了茬,她才不得不坦白,其实是想找你托我帮忙的?”
“你怎么知道?”流霜惊呆了,赧然道:“其实我本来说要教她们武功的,不过后来觉得不太合适。”
楚妧嗔怪道:“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人家,还不知道你?都被人家骗了还在数钱,你说可不可怜?”
言罢,她想起流霜后面那一句话,先是觉得人家不太可能答应,后有些吃味:“等等,你竟想教她们?你都还没有教过我。”
流霜不假思索地解释说如果真的要教,肯定会先教她的,又忍不住辩解道:“蕴仪她没有坏心的,之前在宋家园子里,她帮了我好几回。”
“行行行,她没有坏心,你也是好人,行了吧?”楚妧又气又好笑,暗自打算日后多看着流霜一些,省得她吃亏了还不知道。
“不只她,正因为晚棠和阿筠也是好人,我才和你们说这些的,毕竟这事还是不要外传为好。”流霜正经了神色。
“都被夸好人了,看来我也不得不走一趟了。”楚妧其实也不是真的担心,既然这件事让自己的郁气一扫而空,于她而言不过顺手为之,就当作日行一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