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本名林垚。以他的家世,能一步步爬到三皇子身边当差,其中吃的苦头、遇到过的贵人,他默默记在心里,日后是要一一回报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年,他与几十个同龄人在三皇子宫里站着等待最后的阅览。
天公不作美。
冬日里下起了雨。
教头的脸比铁还冷硬,道三皇子替陛下去贺方国公的寿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说想来他们这些预备侍卫多年打熬筋骨,体格健壮,淋一点雨不妨事。
本该不妨事的,只是林垚与寡母幼妹相依为命,家财都快被他练武耗空了。他自觉亏欠她们,把厚被与仅剩的炭火留在家中,自己窝在宫里过的冬。
宫里的份例都是有数的,想要多的只能花钱。他没有钱,近日有些受凉也是常事。
本来已经吃了太监们常用的便宜丸药压下去了,现在风雨一浸,再坚强的汉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正在教头如鹰隼的眼神要扫过来的前一刻,竹叶姑姑带着两个宫女奉公主之命来给兄长送东西,经过他们面前。
教头趋迎上去,也不知后来姑姑提了什么,他们都聚到一个大屋子里,每个人有椅子坐,还有不限量的姜汤喝。
如果没有竹叶姑姑,林垚觉得那天他一定不能挺过来。就算后来身体无碍,也不能当上三皇子的贴身侍卫,更没有现在的好前程。一个普通侍卫的俸禄,不能支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家。
他后来也托人给姑姑送过谢礼,只是她不肯收。林垚知道人家根本没注意到那天乌泱泱人头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自己,也不好非要坏了她的规矩,只好忧其所忧。
竹叶姑姑心里排第一个的肯定是丹华公主,排第二的多半是三皇子,然后才是陛下。毕竟她是贵妃宫里原先的大宫女,几乎可以讲是看着两位小主子长大的。
三皇子本来就是林垚要忠心的对象,陛下就更不用提了,最简单的报答就是要对公主好。
怎样才是对公主好呢?林垚也不知道。他一个侍卫,也要考虑公主的清誉,那就对公主身边的人好。
出门在外,公主身边的亲近人,阿筠是一个,新结识的流霜姑娘又是一个。于是,他格外留心这两位的动向。
受益于他的心细,昨日先发觉了阿筠的异样,又“自作主张”恰好解决了流霜姑娘的困境,林垚觉得三皇子,不,现在应当称公子了,公子似乎对自己有些看重了。
以往公子都是单独找“天一”,也就是老大哥关毅,其他人要么是一起被吩咐差事,要么由关毅转告,从没有例外。
现在,他却成了这个例外。林垚心头火热,只觉得升职加薪就在眼前了。
只是,在他从宋家管家那里要来一个盒子,亲手奉给楚煦后,他火热的心渐渐冷却了下来,生出了一丝困惑。公子为何特意叮嘱“不可引人注目”?这么简单轻易的活,有必要小心翼翼吗?
倘若阿筠姑娘向他打听这个,他该不该如实告知呢?毕竟公子没有明令封口,但自己想太多岂不是又要和昨日置办衣物之事一样背锅?
还有,他还能升职加薪吗?
楚煦挥手让林垚先退下,房门轻声合拢。他的指尖在盒盖上停了停,才将其打开。
里面仅有两张薄如蝉翼的纸。
堂堂公主的笔迹,怎么能随意遗落在外?
他先看楚妧的那幅,就画技而言,和从前的水平差不多,只是画的内容……雨水与傍晚的海棠么?小妹到底是……
然后,他拿起了另一张。锐气仿佛要破纸而出,让书房里的摆设都有些摇晃。
隽逸潇洒,不流凡俗!
他的手指随意抚过那个最得心意的那个“杀”字,又被刺到一般立时收回,将它放下。
咳,他的意思只是稍微有些进步,尚有更多发展的空间,若再有一位良师教导……
“笃笃”的扣门声响起。
“进来,什么事?”楚煦收起粘在手中的字纸,端正了神色。
正疑惑着林垚怎么这么快又有事来回,他抬头看外面的日头,竟然已近亭午。
时辰怎么过的那么快?
“公子,流霜姑娘和晏统领打起来了!”林垚快步走来,急切禀告道。他经过府中央那片比较大的池塘,要去给阿筠姑娘送她托自己代买的新上市的胭脂来着,结果看到这一幕,就立马回来找主子了。
“怎么现在才来报?”楚煦拂袖带起一阵风,走了几步停了一瞬,背着他丢下一句命令:“下次遇到这等情形,当先行劝阻。”话音未落,他已大步离开了。
林垚无言。我么?我是打的过流霜姑娘,还是打的过晏统领?
等两人来到那附近,楚煦步伐一顿,目光遥遥扫过池边,只见流霜、楚妧、晏统领三人围坐在凉亭里,还有个侍立一旁的阿筠。
预想中的刀光剑影、水花四溅全无踪影,几人的神色也很是正常。午时暖风熏得人都快醉了,好一片静谧祥和的景象。
见此,楚煦当然不会上前直接问之前是不是打起来了破坏氛围,而是用“你胆敢骗我”的眼神剐了林垚一眼,令他暗叹吾命休矣。
小命重要,林垚赶紧小跑着上前,走到阿筠正面相对的方向,朝她拼命使眼色。
阿筠心知今天是林垚要给她带胭脂的日子,低声和楚妧他们告退后,便小步走过来。她叉着腰,期待中又不免有些质问:“没看到我正在服侍小姐吗?东西晚点给我就是了。”
林垚没有明言,而是继续使眼色。
“怎么了?你眼睛抽筋了?”阿筠不明白,然后就看到了从他背后缓步走出的人。
是公子。
她瞬间站直,低眉顺眼地行礼道:“公子。”与此同时,她还趁低头的瞬间偷偷瞪了林垚一眼,心里骂了他千遍万遍,他是笨蛋,是傻瓜,而自己居然还被这样的笨蛋傻瓜坑到了。
“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楚煦直截了当地问,带着压力的目光落在了阿筠身上。
阿筠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知晓的不多,只能把所见所闻原原本本道出:“奴婢本来陪小姐在这里赏景,突然小姐吩咐奴婢去拿着鱼食来。奴婢想着此处幽静,去去就回应当无碍,便去了。等回来时,便瞧见晏统领和流霜姑娘交了手,打得……奴婢也看不清谁占上风。还是小姐出声喊停,道都是误会,两人才罢手。具体是因何有的争执,奴婢一开始就未曾亲眼见到,不敢妄言。”
远眺了片刻后,楚煦淡淡吩咐道:“知道了,你去做事吧。”随后便转身离开。
当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被落下的林垚和摸不着头绪的阿筠沉默了一刻,心中有些波澜,又不敢明言。
最后,还是阿筠朝林垚一伸手,打破了沉寂:“给我。”
“喔喔。”林垚不傻,知道她问的是新品胭脂,从怀里递了过去。
“怎么还有一面小镜子?”阿筠翻点着东西,发现多了一样。
“是店里送的。因为阿筠姑娘你买了好几种,每种又各有三样,店家希望你多多光顾呢!”林垚一句话讲的结结巴巴,看着她对镜自照的样子又不由低头抿住唇角笑意。
“行吧,谢了。”阿筠将胭脂和镜子收好,平复了心情,转身回到凉亭中。
亭中三人算的上是言谈甚欢。虽然晏统领基本没说过话,但楚妧和流霜向来有讲不完的话,所以气氛也能算甚好。
见阿筠回来了,楚妧不待她回禀便开口问:“方才是不是我三哥来过,他来了怎么不过来和我们招呼,整天闷在书房里?”
“公子问这里发生了何事,”阿筠将他的问话和自己的回答如实复述了一遍后,又补充道:“然后公子未曾留什么话,便离去了。”
楚妧点了点头,开口说了句什么。对面的晏统领立时起身行礼道:“属下有事要禀报公子,如若无事,就先行告退了。”
言毕,他不等她说肯还是不肯,便信步离开,留下阿筠不敢大声喘气地觑着楚妧的脸色。
她脸上轻盈的神情凝固住了,一点一点地褪去鲜妍,化成眉梢蹙起的一抹黛色。
小姐生气了。
“唉!”这是流霜的叹气声,不同于平常她的豪爽豁达,叹得楚妧也顾不得心里的一点不快,连连关切地问怎么了。
幸好有流霜姑娘。阿筠舒了口气,随即也提起心来。
流霜没有吊胃口,开门见山就道:“就是在我误会那位晏管家是轻薄你的歹人之前啦,蕴仪来找我……”
阿筠下意识就想流霜姑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小姐正是因晏统领不快呢!
结果细看下,小姐居然没有继续生气,她的些微不悦全数转为好奇,正眸光微亮。
不愧是流霜姑娘。
阿筠彻底地放下了心,跟着凝神屏息,也不由自主地好奇起她都不知道的宋家密辛。
伴着轻柔悦耳的娓娓道来,午后风拂过池前,穿过凉亭,吹动亭角的无舌之铃铛,把思绪也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