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妧带着阿筠来找楚煦。
守门的林垚自不敢阻拦,想自己扣门来着,又被楚妧霸气拦下,只得领命退到一旁了。
“阿筠,你也留下。”楚妧的话一出口,林垚忍不住无声一笑,立刻被阿筠剜了一眼。
推门而入,她一眼就看到楚煦在练字。奇怪,他练什么字?是在宫里被师傅们督促得还不够,在外头也要用功么?
“咳咳,”楚妧出声提醒自己来了,背着手走到他身侧,“三哥,用功呢?还是说……”
她挑眉问道:“是在静心?”
低头看清纸上字迹,并非他常用的端正工整的字体,笔锋间却别有一番恣意?看来不是静心用的,是他的心本就不静。
楚煦放下手中的笔,对着她指了指一旁的盒子。
楚妧依意打开,从中取出一份写意画。笔墨简练纯熟,碧叶红霞,粉白花瓣,正是她画的雨后晚棠图。
本以为拿捏住了三哥的把柄,可她乍见了这幅画,好似花瓣上的雨水倒霉遇到了大太阳,几乎要被蒸干了般。楚妧只觉得喉咙有些干,自顾自地转身去倒茶。
攻守之势异也。
不过,等灌下一盏茶后,她又定了定心,换了个话题开口:“听说刚刚你去寻我了,有什么事?”
她这是在有意指鹿为马了,就和他刚刚恢复记忆归来时一样,明着说自己,其实在指流霜。
楚妧只当他知晓前面她骗他的全部实情,自以为暗示得实在妙极。
楚煦却翻脸否认道:“我不是为你而去的。”
“那就是为了晏统领而去的喽?那般急。他还说有事要来找你的,怎么不见他人?”她左顾右盼,明知故问。
“我为了谁去不重要,”楚煦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更重要的是我如花似玉的小妹,怕是被人避之唯恐不及了。”
“有我凤表龙姿却被人敬而远之的三哥做榜样,这点小事自也不足为奇。”楚妧微笑回敬。
“哼。”他用鼻孔出气。
“哼。”她用鼻音应和。
哼完了,楚煦也不是非要翻脸,率先移开目光道:“我是为了流霜去的,你呢?也是为她而来的?”
见楚煦退了一步,她也见好就收:“既然三哥承认了,我也就直说了。流霜正为了宋家两姐妹的事烦忧,事情是这样的……”
听了是这般常见的姐妹争斗之事,他蹙起了眉头,脱口而出的却是:“就是昨日欺辱她的那个宋五?宋家竟如此胆大,半点也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欺辱?这般严重的吗?”楚妧跃了起来:“流霜没说得太清楚,这就是昨日你假称她是我们的表妹的缘故么?”
避过她期待的目光,楚煦模棱两可道:“你也是知道的,我们此次回江家,主要是要寻老宅那边母妃留下的旧人竹枝嬷嬷。”
“所以呢?”
“我之所以让流霜做我的表妹,也是为了这个。”
楚妧不由纠正道:“我不是指这个,更想知道昨日具体的情形啦!不过,这两件事有何干系?难道嬷嬷不看我们是母妃的亲生子女,单单只看重个‘假侄女’?”
“嬷嬷当年离宫之时,带走了一样母妃的遗物。据我后来打探所知,那是一封能够在关键时机动摇圣意的书信。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必须把它牢牢握在手中。”
楚妧复又坐下,静静等着他继续解释。
编,继续编。
“到了青城,我便派人联系过竹枝嬷嬷了,她道母妃生前吩咐过,必须要我带着自己的心上人一同经过三重考验,才能把它拿到手。除此之外,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书信真实所在。”
编得还挺复杂哈。不是,凭什么只给他,我的份呢?再说,这到底和流霜有什么关系啊?
“你的意思是,”楚妧咽了口茶,艰难吐露了自己的推测:“你让流霜做江家表妹,是要她作为你的心上人同去考验,然后拿到想要的东西?”
她整个人都惊住了,怎么想都想不透:“哥,你还好吧?我的意思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在演戏?”
楚煦盘算了下自己的计划,觉得确实是在做戏骗竹枝嬷嬷,遂点头。
不是,你难道不觉得你在演戏骗自己吗?
“在我看来,这个计划漏洞很多。”她试图敲醒他。
楚煦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状。
“首先,为什么这人一定是流霜?她于你而言,是不是很特别,与他人十分不同?不然,我觉得阿筠知根知底,也很合适啊?”楚妧小做试探。
楚煦理直气壮,言之凿凿道:“此等计划要骗过眼光老辣的嬷嬷,人选自然要让人信服。你觉得流霜比之阿筠如何?比之其他人又如何?”
楚妧试想了一番,阿筠多半没听清计划便会晕过去,都坚持不到嬷嬷面前。再细思如今身边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不是不能信任,就是拉出来便被比下去了,不能教人相信能让皇子倾心。
而流霜不论是可信、胆识、外在以及气质,都是绝佳的人选。倘若三哥没编故事,真的有这么一个要求的话。
楚妧,一败。
“其次,既然已经定了是流霜了,为何非要安个表妹的身份?明明心上人不一定非得是江家表妹啊?还平添了被江家其他人发现的风险。你如实说,是不是与上回我在青城外与你说的事有关?”她仍不死心。
“我与江家表妹本就有儿时相处的情分,多年后与她恰巧重逢,因亲戚情分而生爱意,岂不是顺理成章?”
顿了顿,他又道:“就连上回大舅舅就错把流霜当作你了,我后续问过他,他言流霜有些像母妃未出阁时的模样。不过比起母妃,她更像已经去世的江家二舅舅,这难道不是上天注定?”
最后,他肯定了妹妹的猜想:“也是你之前说过的家世之说提醒了我,长辈总是想着门当户对的。嬷嬷也算得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她再挑剔,也挑剔不到我们母家的家世上。”
竟,竟然被他把道理说通了。她目瞪口呆。
楚妧,二败。
“最后,你就能肯定,你与流霜扮作两情相悦,便不会被嬷嬷瞧出破绽?”楚妧负隅顽抗。
楚煦成竹在胸地透露道:“我已经打听到了前两试,一考验文,二考验武。这两试我们俩绝不会被困住。”
接着,他又有些踌躇:“据说第三试是竹枝嬷嬷琢磨多年后自己设置的,无人知晓。再如何筹谋,总有失败的可能,若时运不济,我愿赌服输。”
“那流霜呢?要知道,足以相配与当真相悦不是等同的。即便你能装得深情款款,你觉得流霜可以吗?她可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楚妧底牌尽出。
楚煦自认问心无愧:“不是要求只需带上我的心上人么?也没说那位心上人定然要心悦于我啊?”
啊?她怀疑她哥被流霜带坏了,但没有证据,只能临阵倒戈。
楚妧,三败。
她捉住楚煦的袖子,迫不及待地发问:“三哥,你果真英明神武,小妹我实在叹服不已。那么,你什么时候去与流霜提此事?”
“还有,上回我们猜拳分胜负去告诉她我们的身份来着。我已然试过告诉她了,只是她似乎没听懂。这回也该轮到你了吧?”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楚煦不言语了,慢条斯理地再度提起了笔,接着写起了不同于以往风格的字。
是啊,什么时候去提?又怎么提,才能让她体谅与应允呢?
那个“她”不知两兄妹竟为自己生出一场辩论风波,只知道眼前突然出现的人是她阔别多年的师兄,流风。
“师兄,你怎么也在这里?”流霜在他乡遇故知,喜不自胜地就要迎上去拉住他。
她要好好问问这些年他的遭遇,怎么一直没有音信传回何庄,也想和他谈谈师父。
然后,她眼见这位流风师兄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陡然变出个滑稽的模样。他居然学着青蛙鼓起了脸颊,口中发出“呱呱”声响,手上还模仿起蛙跳的步伐?
流霜沉下脸,她怒了。
“流——风——”她捏紧了拳头,怒目圆睁地冲了上去:“给我去死!”
死是不可能死的,不提流风会躲开,流霜也是说说而已,最多把他打个半死以解心头之恨。
还记得师父曾以学青蛙为赌注,令流霜与流风师兄比试轻功。
最后输的那个人,是流霜。
照常理来说,虽然流霜比流风学武时日短,在轻功一道上却是后来居上,不应当会输的。
但流风此人不按常理出牌,他竟装作腿忽然抽筋,将要跌到一旁的兵器架上。流霜自然不可能眼见他受伤,出手相救,不设防之下被他推倒在地,最终丢了大脸。
丢脸还是其次,流风他枉为人师兄,自己先失了仁道,还多次提及此事,令流霜深恨不已。
就如此刻,流霜本来满心欢喜地欲迎接师兄,被他逼得只能用拳脚彰显她的拳拳心意与招待盛情。
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流风疏于练功,还是流霜进步太快,明明当年他除了轻功不及她,别的方面还能遮一遮羞,现在却没几招就被流霜制服在地。
他假装露出破绽,被流霜轻松看破,他倒地痛苦呻吟,被流霜冷笑忽略。
最终,他无奈认输道:“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般逗你行了吧?流霜师妹,放过你师兄这老胳膊老腿的吧!”
“哼,就算是再蠢笨的人,被骗了那么多次也该长进了。师兄,你在我这里已经不值得信任了。”她看破一切般俯视他,眸光沉静得让他有些畏惧。
“你待如何?”流风彻底摊开四肢,无赖地作“五体投地”状:“如何才会信我这次说的是真的?”
“吓到了吧?”流霜爽快放开了他:“我和你讲,我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不仅不会再被你骗,偶尔严肃起来,还是很威风的。就算是师父,如今见了我也会刮目相看……”
听着小师妹一如往昔的清脆嗓音,流风借着地面掩盖住脸上的神情:他还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