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霜觉得,兰渚镇热闹,松涛镇清幽,而这青城,远远地看上去就如猛虎盘踞,很有气势。
不愧为历经几个朝代的古城,连随便一眼扫去随意看到的砖块,都能教她对其身上发生的故事浮想联翩。
这道痕迹像刀伤,那个缺口应是撞出来的,再有这深浅不一的圆孔……莫非此地曾有过激烈的攻城之战么?
徜徉思绪被车马停住打断,她想起了自己至今未有着落的路引。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城池,应该不会有意外吧?流霜惴惴不安,完全没想过以自己的功夫,完全可以瞒过这等守卫,轻松进入任何城镇。
待通过城门守军的盘查,她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入城后,城中风光令人耳目一新。
和城外的厚重感不同,里面简直浸润在书卷墨香里。不过行了几步路,她就看到两家书店,三座带说书人的茶楼酒肆,四个卖字画的摊位。
“怎么有这么多的‘宋’字?”流霜忍不住把幌子和牌匾上最多的字念了出来。
阿筠一向是最耐心为人解惑的:“这是青城里最大家族宋家的姓,就是因为他们,城中才如此文风鼎盛呢!”
流霜早就觉得阿筠可以算的上是个万事通,就连皇帝的八卦她也能谈上几句,闻言递过去求知的眼神。
被流霜肯定了,自家小姐又没有阻止,阿筠挺起了胸膛:“他们家虽如今朝中没有高官,却树大根深。在青城里,不提现官现管都要顾虑他们一二,就连江家族人,也都在宋氏族学里求学,由此就可知其势力庞大了。”
阿筠小姑娘说起故事来一向大胆,张口就带到了主家,这让流霜想到就问:“你们家不是在京城官做的挺大?怎么还要去别人家读书啊?”
旁边看戏的晚棠被点名,眼珠都不带转地接口道:“我们家根基都在京里嘛,老家这里的叔伯们不愿意借势多买田地,日子过得一般。”
“再者,”她虚点了点那些“宋”字,“人家是几代书香了,他们老爷子还曾做过太子太傅,宋氏族学的教学能耐自然是强过别人许多。”
“只可惜,老家的人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没有能中进士的,依我看,在哪里读都差不多。”阿筠嘟起了嘴,显然是为他们不能替小姐他们撑腰有些怨言。
换个严苛些的主人定然要训斥她了,但她能说出来自然少不得晚棠平时的纵容。晚棠使了个眼色:“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多少做官的都败在家人受贿枉法上了?”
“再者,也不是没有考中做官的,只是运道不好。”
流霜看晚棠眉宇间沉郁了下来,指不定这个“运道不好”的,不只是被削去官职那么简单。
为了缓和气氛,她提醒两人去看不远处:“那几人是不是来接咱们的?”
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候在道旁,频频看过来。为首的是个鬓角微霜的中年人,他明明穿着书生的儒衫,脸庞却黑得跟在地里刨食数十年一般。
他一见为首的马上之人,快步上前做揖,恭敬道:“见过三……”
话未说完,已被不知何时下马上前的江煦托住手臂,他微微一愣。
“舅舅不必多礼。”江煦语气轻松:“此行只叙亲缘,不论其他。”
江氏现任族长,江海,心领神会地改口:“是啊,是啊。是舅……舅舅太拘束了,煦儿一路辛苦,妧儿也还好吧?”
随着江煦的目光转向马车,江海同样翘首以盼。下一刻,一只素手利落掀开车帘,探出了个气度高华的女子,也不拘礼,一跃而下。
不愧是堂妹的女儿,落落大方!江海眼圈一红,激动上前几步,就要仔细端详:“这就是妧儿吧?长这么大了!太像了,和你娘年少时当真是像极了!”
妧儿是谁?流霜有点懵,正想道您大概是认错人了,后面传来一声嗔怒:“舅舅!”
晚棠眸中含怨,腮帮微鼓,动作再顾不得礼仪娴雅,“蹭蹭”地堵到江海面前:“我才是妧儿!”
啊这!江海愣住了,他看着眼前两位气质相貌皆出众的女子,一位明媚似秋棠,一位清丽如幽兰,自然都是一等一的好女子。只是,怎么两人都像他那过世的堂妹?
他再仔细分辨,一个更像堂妹待更年幼时的模样,一个更像他们送堂妹入宫时所见。这,也不能怪他认错吧?
固然心中是这么想的,江海一把年纪了也不会耍赖,忙向两位少女致歉。
晚棠不是小心眼的人,转怒为喜,流霜只是不解,也不会多怪。一行人跟着江海前往要下榻的地方。只是江煦落在最后,眯起眼,若有所思。
到了城中一处悬挂着“江府”牌匾的低调宅邸前,自有人迎出,引他们各自安顿。
行至无旁人处,流霜才明白过来,低声问:“晚棠,妧儿是你的小名吗?”
“这个么,”晚棠面露窘迫之色,眼神闪烁,“算是吧,没想到我舅舅还记得哈哈哈。”
才怪!那是我的大名。晚棠,不,楚妧又开始怪哥哥清醒后不及时和流霜说明真相了,借口有正事要找楚煦商量离开。
“哥,哥~”她扯着嗓子,未见其人,先见其声。
待见了临窗沉思的楚煦,猜测舅舅等人先离开了,她又压低了声音:“大声不妙啦!”
“又作怪!”楚煦不以为意,关窗坐下。
“你记不记得,有件事我们一直没有做?”楚妧语气神秘。
他从衣食住行想到朝堂变化,从随行之人想到江家亲戚,从京城想到青城,一无所获。楚煦随口道:“晏统领到了?”
“真的吗?什么时候到的?我怎么没见到他?”楚妧先是整理起仪容,待反应过来这话并非肯定,深感被耍了,跺了跺脚。
她不再绕弯子:“是流霜姐姐啦!”
楚煦直起身子,又掩饰般端起茶杯,用茶盏慢条斯理地做出清理浮沫的姿态。
“我们都忘记和她坦明身份了,要是从别人口中知道,她会不会生我们的气啊?”
他又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是你先称姓江,还起了个假名的,有始有终,该你去说清才是。”
楚妧眼睛瞪得溜圆:“明明你扮‘江公子’的时候,比我更起劲,你去!”
“你去。”
“我不管,你去!”
“算了,猜拳怎么样?”楚妧提出了老规矩。
沉默片刻,在她以为三哥要拒绝时,他缓缓伸出了右手。
“三局?要不还是五局吧?”她掰着指头,犹豫了。
“一局。”
流霜注意到晚棠好久了,她举着一盆花,用枝叶挡着脸,一会儿躲在假山后,一会儿又藏在亭子旁。
就算自己眼拙,看不见她本人,盆栽会到处飘也是很诡异的吧?
虽不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也不忍看她继续浪费光阴,流霜便走到晚棠面前,直接拨开了叶片,吓得她一下子松开了手,花盆眼见就要碎成一地碎片!
流霜先用足尖接住,再一手把它放到亭外空地上,一手扶住她:“说吧。找我什么事?”
楚妧度量着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开口却是打了许久的腹稿:“流霜姐姐,那个,有件事,我们一直瞒着你。今天,我必须要鼓足勇气告诉你!”
“嗯?你们?”流霜歪头看她。
深吸口气,楚妧心一横,眼一闭,大声道:“我和我哥,其实姓楚!”
楚是皇家姓氏,这么讲,等同于讲了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了吧?她紧盯流霜的神色变化,做好了准备。如果流霜要震惊,要难过,要愤怒,不管是泪洒当场,还是控诉欺骗,她都可以理解并接受,就怕她要绝交而去……
楚妧想着想着,已是酸涩难当。流霜则似乎恍然大悟,问的却是:“姓储吗?那江是你们舅家的姓?难怪刚刚你们称呼他为舅舅,住的宅子又听闻是他家的,我都有些迷糊了。”
不,你还是不明白。楚妧点头点到一半时顿住,听流霜语气平淡,才知道对方根本没懂她的暗示。
“就是楚啊,很大很大的那个楚。”她努力比划,看着流霜愈发困惑的神情,最终手臂只能徒劳垂下,头也垂下了。
总不能直截了当地公布,我是当朝皇帝最宠爱的丹华公主,我哥是三皇子,我们都是凤子龙孙吧!这话对别人也不是不能说出口,对流霜这般讲,总是让人觉得怪怪的,好像会从此失去一个重要的朋友似的。
既有顾虑,楚妧对上流霜全然信任的目光,千言万语都如鲠在喉。她泄了气,趴在石桌上,叹出了千回万转,最后也只是憋出了句“你明白就好”。
抱歉了,三哥。小妹我尽力了,也不算失言背信。剩下的,就看你了。她来时抱香步步沉思,去时垂首声声哀叹。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洞后,流霜兀自念道:“储晚棠,储煦么?还是姓江更好听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