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腰垂头,汤县令试图去接那本重逾千斤的薄账册,却一时抽不过来,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汤县令此番居功至伟,”江煦声音清朗,确保能让周遭所有耳目都听得一清二楚,“这是关键证物,望你妥善保管。”
任谁看汤县令战战兢兢的模样,都以为江煦要挖坑给他跳了。殊不知,江煦所言,至少有五分是真的。“居功至伟”是真,若不是有汤县令这样糊涂官勉力支撑,牢里的主要人证也不能活到今天。至于“关键证物”,就纯粹是睁眼说瞎话了。
“下官惶恐。”汤县令胡须颤抖,手脚也无处安放。
江煦借着给账册的功夫,在他耳边低声安慰:“不过撑上一日就有人来,事若顺遂,便会论功行赏。不过,要是此物有失,或是让本公子知道有人胡言乱语……”后果不言而喻。
“论功行赏”么?和那些将要全家人头落地,地府欢聚的比起来,有机会将功折罪的汤县令也算有功吧。
汤县令身体一顿,反而不抖了。他的思绪里只剩“论功行赏”四个字,知府再强,还能强得过三皇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明日之君也是君,他金口玉言,既然允诺,自己就一定不会死!
“三日后,自有上官接手此案,望你好生配合。”江煦恢复正常音量,所言内容让汤县令似有所悟。一日,以及三日的差别么?
流霜站在窗边,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蹙眉问一旁忙着吃点心的晚棠:“这样便足够了吗?会不会太儿戏?”
晚棠吃点心,吃的不是味道,而是点心的形状。她将两色糕点拼成一朵兰花模样,兀自欣赏。
听了流霜的疑惑,她狡黠一笑:“我猜三哥不耐烦了,要把汤县令作为诱饵,打算引蛇出洞。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嘛。”
“那我们都走了,汤县令岂不是很危险?”毕竟,那几百士兵也退回原来驻扎的地方了。
“就是要我们走了,给他们机会,再加上情势紧迫,那些人才会出手啊!”晚棠站起身,拉着流霜一道玩:“别担心啦,汤县令做官这么多年,自保的法子多着呢。再说,我哥也不会让一切功亏一篑的。”
勉强相信的流霜和一行人踏上了离开兰渚镇的路程,马车行至山路时,半途停了下来。
晚棠探出头,发现是江煦下令叫停后,沉默立在前方,再无动作。她不由大声发问:“三哥,怎么了?”
他凝神像是在思索,一会儿后,终是一无所获,翻身上马道:“无事,走吧。”
流霜顺着晚棠掀开的帘子望去,这里正是他们俩先前坠崖处,崖上岩石平坦,崖下雾气氤氲,林木繁盛。朦胧间,她凭借过人的眼力似乎看到了冉冉升起的炊烟,应是错觉吧?那么深的谷底怎么可能有人居住?大约是白雾吧。
她不再深想。
一路平平静静,再无波折。
这日,因行路晚了,要在距城半日路程处停下休息。
夜凉如水,冰轮高悬。
月光泼洒在江煦的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看似在远眺,心中想的却是方才两个来源不同的密报。一个是来自兰渚镇的,纸条上写着“鱼已咬钩,尽皆落网”。
话说那时,背后的人还是没能等到最后时刻,在江煦一行人只离开一日半后,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汤县令将那本“铁证”贴身藏在怀中,在书房里坐立难安。门外,层层围着着他家的所有仆役家丁,他犹嫌不够,想添人,又怕新找的更不安全。
“怎么连壶热茶都没了?来人呐,给本大人续茶!”听得外面过分安静,汤县令心里毛毛的,他一不自在,就想找点茬。
“老爷,茶来了。”仆役打扮的人推门端水,唯唯诺诺。
汤县令却一个激灵,不对!热茶怎么来得这么快?且平常从没见过这个眼生的家伙,他强装镇定:“把茶放下,出去吧。”
那下人不听,仍是步步逼近,吓得汤县令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就要夺门而去。
“锵!”这是兵器相击声。
他回头一看,发现房梁上不知何时藏了数人,他们将可疑者围住,短兵相接下,眼见就要拿下对方。
汤县令先是庆幸暗中确实有人马保护自己,又偷眼看外面,只见家里下人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不远处也有隐隐约约的打斗声。
他鼓起勇气探了最近一个人的鼻息,放下心来,多半只是被迷药弄晕了,没有性命之忧。
与此同时,县衙大牢内喧闹一番后,也归于平静。一个身穿甲胄的男子带领手下前来,看也没看惊魂未定的汤县令一眼,他环顾四周,带走刺客后,只留下一句“收拾干净”就退回如潮夜色里了。
“三哥,怎么了?”似曾相识的话将江煦的思绪拉回静谧野外。
他不着痕迹地收起另一张字条,只把手中捏着的递给晚棠。
“是案子的消息?”她的腿脚已经痊愈,如今蹦跳着走来,顺手接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府之长的势力还要花些时日彻底铲除,吴家倒是已经不足为虑了。”
晚棠接过,笑靥如花:“太好了。虽然流霜不说,这两天我也看出来,她一直牵挂着这件事。我这就去告诉她。”
走了几步,她又回转过来,歪头看他:“话说,三哥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流霜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他眉头蹙了一下。
“流霜最近,怕是看你很不顺眼!虽然以前也差不多吧,但我觉得,这两天和之前不太一样。”晚棠言之凿凿。
江煦暗道明明已和她误会冰释了,怎么还是如此,嘴上却说:“确实,白日里明明是我先要挟那块糕的,她却抢在我前头给了你。再有昨日,也是我正要把那盘菜放在面前,却被她递到你的附近……”
“咳咳,”晚棠不自在地打断他幼稚的列举,“我指的是,你有没有发现,流霜在故意躲避你,不单单是谈话时余光都不看你,和我们聊天时,连你的名字都不提呢!”
“确实。”随着晚棠的话回想,江煦颌首,疑惑更甚。
“三哥,”晚棠眼睛眨啊眨,“你也这般觉得么?我与流霜朝夕相对也就罢了,你与她,一个在车外,一个在车内,是如何注意到的?”
江煦怔住,小妹何时也会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法子对付自己了?多半是和某人学的,当真是近墨者黑。
“除非,她不肯看你,你却时时关注着她?”晚棠步步紧逼。
“是又如何?她武功高强,作为护卫,颇有价值,但是心性还有待考量,我留意她能否保护好你,这也是为你着想。”江煦也不否认,自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为我着想?所以整天和我抢这个抢那个?她腹诽。
她忍不住阴阳怪气:“那你白日里特意吩咐侍卫放慢车速,导致我们现在不得不露宿荒野,也不是不忍颠簸到睡着的流霜,而是为了你亲爱的妹妹我,突然爱上了这野草芬芳喽?”
他一时语塞,转身抬头:“天色已晚,先歇息吧。”
随着他的目光,晚棠也望向这一轮圆月:“月色真美啊,是吧,哥?”
不待江煦回答,她把一连串的话都吐露了出来:“若你当真心悦这美丽月色,就不得不考虑以后了。就算先不考虑其他。”
她指了指天上:“那关,你是知道的。就算不是门当户对,他也不可能接受一个没有来处的人做儿媳。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她可能怕再被敲头,不再多待,一溜烟地跑了。
和晚棠所愿不同,江煦现在脑海里尽是另一个来自京城的密报。父皇时隔多年,竟新封了位婕妤。
照常理,他作为成年皇子,应放眼天下,不应该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可世人皆知,帝王对母妃的专情,才是他力压大哥、二哥一头,至今未被封王外放的依凭。
那份深情曾如日高悬于天,是他奉为圭臬的真理,现在,太阳却让自己坠落了。十年情深,终究败给了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皮囊吗?
怪不得离京后,他的好兄长们屡屡出手。他们再蠢,自有聪明人察觉圣意有变,通风报信。人们常说一叶落而知秋,其实,风未起,秋已至。
江煦望着清冷孤寂的寒月,苦笑摇头。临行那日,小妹还拉着父皇的手依依不舍,说什么“千里共婵娟”,她还不知道,故人心已变,不再得长久。
又想起她和流霜之前大胆言语犯上,称“帝妃未必真的情深”时,他还曾怒过。现在看来,小妹未必不是“三人之师”,是他执拗了。
什么真心,什么喜欢,都是无用之物。唯有筹谋来的愧疚与紧握于掌心的后手,方能获得安身立命、护人周全的权力。唯有权力,方是世间万般苦恼的唯一解药。
对着虚空,他无声叩问:母妃,若您泉下有知,也会支持我这样做吗?
清辉不语,只默默洒下满地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