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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友人

晚棠在客栈大堂品茶,茶冷了又冷,却不见少多少,显然她的心思已飘到不知何处去了。

当有人来禀报流霜他们回来了,她眼睛一亮,迎了上去,恰好与来人撞个正着。

还没有看清脸,晚棠就直觉气氛有些微妙。她定睛一看,为首的三哥神情淡然,扫过来的目光带着惯常的审视,教人又可恶又安心。抱臂跟在后面的流霜险些被门槛绊倒,虽只是虚惊一场,也能看出她漫不经心。

她挡住了他们前行的步伐,故意拉长了语调:“三哥,你终于回来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失忆后,最听我的话了。那跟在我后面团团转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哦~”

周围人都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同去的侍卫见江煦沉默,似信非信的样子,都震惊了。难道,他们公子不记得失忆的事了?

“天一”已在背后瞪“黄一”了,他指责对方没有先禀报主人全部实情,后者也不甘回瞪,只间或还偷瞄置身事外的流霜一眼。

江煦确实毫无印象,只是他心细如尘,醒来后已有些猜测,原想待回来后再详尽地问侍卫和妹妹,不曾想先遭到后者的调侃。他根本不信,接过“地一”呈上来的新折扇,顺手敲了敲玩闹的晚棠,转身上了楼。

一进房间,他就挥退众人,只留下“天一”。

“你来讲,我坠崖后,到底发生了哪些事?”

“天一”也不知全部实情,只能把流霜当日对晚棠的说辞和去何庄的所见所闻如数道出。见江煦面上不辨喜怒,他又补充道:“小姐方才所说之事,并非为真。”其实,您当时一直跟着流霜姑娘来着,撵都撵不开。

闻言,江煦放下心中疑虑。原来,只是因中毒丢失了几天的记忆,中间无甚大事,也无关大局。

他的思绪立刻转回拐卖案的后续,以及他兄弟近来多番试探背地里的缘由。他把玩着流霜给他的令牌,基本确定吴家是此案主凶,他们背后的当地知府,多半就是幕后势力。

这些人大概从自己的借兵之举知道了一行人的真正底细,却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这些日子,他们频频向汤县令施压,企图找个替死鬼,实在不行,就灭口狱中人。可惜遇到个心思多的汤县令,他也算有些背景和能力,一直撑到今天。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江煦指尖轻扣,在心中做了决定。他在兰渚镇停留太久,要了结这个案子又非一日之功,不如先布下些棋子,麻痹对方,留待后人。听说,晏大统领将于几日后到达这里,想来以他的能力,不至于教人失望。

至于他的兄弟们,等这一趟回去,他们自会知道,会因为伸出爪子而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侍卫先行准备,自己则是打算去关心一下小妹,顺便印证一番。

楼下传来阵阵清脆的银铃般笑声,明明只有两三个人,却闹出了十多人的架势。

“流霜,”晚棠彻底卸下心头重担,开始分享三哥的昔年窘事,“你别看我哥现在一副生人勿近,爱装老成的气人样,其实他有个秘密,不许让任何人提起,你知道是什么吗?”

流霜自然回答不知。

江煦在拐角处,听到这里无奈摇头,哑然而笑。

晚棠得到回应就满足了,也不藏着掖着,摇头晃脑道:“这个秘密就是他的小名,具体而言,就是……”

江煦察觉不妙,要赶去捂住她的嘴,一时也来不及。

“楚楚。”流霜自从回来后就一直有些走神,只凭本能应对晚棠的东拉西扯,此时,不知怎地,怔怔地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晚棠帮江煦把他心里的话讲了出来,眼睛都瞪圆了。

这一声如石破天惊,不仅让楼梯上的人停下脚步,更让流霜思绪回笼。在数息内回顾两人的对话,她对晚棠坦荡反问道:“我是猜的,怎么,难道真的是这个?”

“简直就是天意啊,”晚棠震惊了,“居然能刚好蒙到!我还以为一般人猜不到呢。”毕竟,他哥其实不姓江。

在晚棠要说出更多关于“楚楚”这个小名的细节之时,一声咳嗽打断了她们的嬉闹。

流霜发现,不知何时,江煦已在数步之外,他眼带警告地看着晚棠,后者见当事人登场,心虚要躲到旁边人的身后。

随着晚棠退后,流霜察觉他的视线移到自己身上,正打算自己离开,让他们兄妹团聚,下一刻,被话音打断。

“流霜姑娘”,他竟然是在和她说话,语气不容商榷,“关于这个案子,我还有些细节之处,想与你印证。”

他侧身摆手,指向一旁:“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空暇?”

晚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见流霜有所意动,先是嘀咕着“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后拍案而起道:“不用麻烦了,我走,我走行了吧?”说着,她一边甩着拍红的手,一边带着阿筠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晚棠的离开似抽离了这方天地的所有声音,只除了灯烛爆裂的微响。温暖的光焰笼住一坐一立的两人,形成了无形的静默结界。

此时,任何微小的动静,不管是衣袖摩擦,还是呼吸微重,都足以颠覆这悬于一线的平衡。偏偏有人没有意识到,无情打破了这针落可闻的氛围。

“案子的事,我已经言无不尽了。江公子想问的,想必与它无关吧。”

江煦被点破也不觉如何,在流霜对面坐下:“也不能说全然无关,流霜姑娘也知道我方才知晓的事。落崖后,我有一段日子失去了记忆,是,或者不是?”

“是。”流霜不觉得有隐瞒的必要。

“那姑娘所言‘楚楚’二字,想来也是在那期间得知的?”他目露探寻之色。

在他突然出现时,流霜就知他会猜到,也不意外:“你失忆后,自称‘楚楚’,只大约记得有个妹妹,我也才知这竟是你的小名。”

“原来如此,”他握着扇子的指节紧了紧,“崖深难出,又遇到奇毒,多亏有姑娘照料。”

他这么说,流霜不禁心虚,那些指挥着楚楚做这做那的记忆鲜明起来,悬崖其实也是他带自己出来的,但转念想到自己带他去寻到解药这个事实,此外还付出了全部家当,她觉得问心无愧了。

“谈不上照料,只是相互扶持。当时情况紧急,一切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敏锐觉察出其中的撇清关系之意,江煦皱起眉头,话锋一转:“既然是相互照料,我与流霜姑娘,也算是一同经历过数次生死,算的上是……”

他端详流霜的神情的变化片刻,才吐出最后两个字:“友人?”

流霜吁了口气,果断点头:“自然。”

“那为何我觉得,你待我,总有一分生疏?”他竟是主动问出来了。

“我……”流霜正欲答。

“莫推说是男女有别。”江煦眸光沉静道:“流霜姑娘行走江湖,不会拘泥于这些小节吧?”

被他的话哽住,流霜对上他不容回避的注视,不由话语带刺,像是回到了初遇不久时的相处:“我当然不是拘泥于这个,而是不愿与草菅人命之人为伍罢了。”

“草菅人命?”他在脑海中搜寻一番,转而想到她半日前的未竟之言,“是因为你提到的‘之前’?”

流霜终于还是把心中芥蒂开诚布公了:“其实,救晚棠的那次,不是我初次见你。”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在茶楼中,我曾亲耳听你说‘不留活口’。”

“从那开始,你便认为我是个嗜杀之人了?”江煦细细回想,隐约有些许残留印象,人群角落里某个戴幕篱的身影大约就是她。

“兄弟阋墙是你们自家的事,手下的人可能也是身不由己,如果都束手就擒了,何必赶尽杀绝?”流霜明言的是俘虏,想的却是那群死士服毒的决然,讲不清哪里不对,总觉得绝非侠义之道。

“束手就擒?谁能保证他们身上有没有藏有暗器,是不是诈降,想要同归于尽?我可没有对敌人仁慈的爱好。”

“依你想法,是不是还要送交官府,按律处置?”看着流霜认可的模样,江煦嗤笑:“不提送到牢里,只会被灭口,白费功夫。单单只讲那次,他们故意做手脚,让晚棠和我们失散。她一个弱质女子,若非你及时出现……我作为兄长,所作所为,称得上过分么?”

随着江煦的假设,流霜不及深想,一阵战栗后连连摇头。

见她神情恍然,他展开了手中折扇,露出了云蒸霞蔚、喧嚣秾丽的扇面:“这下,你总该知晓,我是如何‘草菅人命’了?”

流霜眼中迷茫尽褪,不答反问:“如果对待敌人不该手软,那换个角度,若你派人办事失败,会要求手下同样自尽吗?”

“自尽?那是无能的人才会做的事。”江煦拈住扇骨,轻拢微风:“谁敢扣下我的人?若当真有,我便亲自去接,他敢不给我几分面子?”

“既然江公子如此有面子,”流霜眨了眨眼,不知是不是揶揄,“必然对拔除这个案子的幕后势力也是手到擒来了吧?就是不知,您什么时候‘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呢?”

江煦捏住折扇的手指一滞,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