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兄妹当真是难以理解。
这个念头她是不是并非第一次升起?不过,现在应改称储家兄妹了。
先是楚煦这个家伙行事与言语教人难懂,近来晚棠也是如此。继做出“掩耳盗铃”这般傻事后,她又带流霜去成衣铺买衣裳。
铺子名曰“青绣阁”,分上下两层,里头十分宽敞。一楼皆是布料按材质与色彩各自摆放,二楼陈列了各种花色款式的成衣。
绣娘捧着软尺,笑容亲切:“姑娘请移步,要先量一量,方能选出最合身的衣裳。”
“我不缺这些。”流霜退了半步,她不肯轻易与生人亲近,更别提量体试衣。
楚妧想了想她寥寥三两件样式简单的衣衫,只觉得远远不够:“明日我们就要去参加宋家的绿菊宴。要的急,现做来不及,才来这青绣阁现买!”
善解人意的绣娘们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她们。
阿筠轻声细语地补充:“这绿菊宴名为赏花,实则是宋家专门为我们公子与小姐开的接风宴。不只是流霜姑娘,奴婢也要去的。”
“那阿筠怎么不需要添置?”话一出口,流霜就知道自己傻了,阿筠的衣服虽不逾矩,却比自己的多得多了,只怕还带着几套未曾上身的。
她只好改口:“就算要赴宴,需要这么精致华丽吗?我终究只是个护卫。”
楚妧瞪圆了眼,张口就是:“你偏心!”
啊?流霜又不懂了。
“我可是听说了,你都认了是三哥的朋友,怎么不愿做我的?”她眉眼低垂,露出恰如其分的委屈:“流霜,在你心里,不把我当朋友看吗?”
这番强词夺理让流霜愣愣道:“当!当!可是这和衣服有什么相干?”
“所以喽,你不是以护卫的身份出席,”楚妧下定论,“而是以我的友人身份出席。”
“可是……”
“没有可是。”她振振有词道:“旁人都没带护卫,就我带了,岂非不合群?再者,我其实也很想带你去看看那盆稀世珍品……”
流霜虽看出她的生气和委屈都是装的,但她对自己的情义是真真切切的,也不忍再强硬拒绝。
“可是,这些还是太破费了吧?”情义无价,不好推却,也可以退而求其次,买些普通的嘛!
“楚家还不缺这点开销。”众人抬头看去,原来是一楼的楚煦见她们迟迟不回,来探知一二。
他见流霜犹有倔强之色,缓步上前,继续加码:“若是穿的太简素,不免被一些俗物看轻。看低你,便是让小妹脸上无光。”自然也损伤他的颜面。
听闻她眼里的小事竟关系着这么多是非,被两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注视,流霜只好暂且收起了奉行多年的实用至上原则,轻轻点头。
楚妧笑逐颜开,扬声让外面的人进来量尺码。
流霜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怀疑她们可能个个身怀功夫,正在挠自己的“笑穴”,如果真的有这个穴位的话。她抿着唇,面色严肃,努力求助地看向其他人。
“就是这样,再伸开手。”楚妧拊掌,仿佛已经能看到流霜明日群芳羡妒的场面。
正所谓“一步退,步步退”。既然答应了买新衣,那学才艺也顺其自然了。
顺……顺不了。
“为何还要展示才艺?”流霜看着指腹薄茧犯起了愁,专注地瞅了又瞅,指望它能自行开出花。
“这又不难。”楚妧不以为意:“会写诗的写诗,会画画的画画,弹琴联句也可以的。再不然,绣个花,打个络子,也能糊弄过去嘛!”
“可是,流霜姑娘是惯于用剑的,恐怕,针和笔都太轻了吧?”侍立一旁的阿筠小心提醒。
楚妧如梦初醒,有些歉意:“我不是……”
“无妨。”流霜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反而羡慕地看向一旁的阿筠:“要不,我同你一道……”
“不行!”兄妹俩异口同声,面面相觑后各自苦思。
被占据了整个书房的楚煦垂眸看书,再没有抬头,像是无意提醒:“不妨抄写一首脍炙人口的前人诗作,虽无新意,也是无功无过。”
楚妧深以为然,眼睛发亮地看向流霜。
后者自信执笔,挥墨而就。见她如此气势磅礴,想来不会太差,楚妧快步上前,期待地看去,结果大失所望。
除了勉强认出是个“菊”,那个字躺得东倒西歪,墨迹洇染深深浅浅,和初学的蒙童也大差不差了。
这,只怕是无功有过了。楚妧有些绝望,几乎能预见明日的场面。毕竟短短半天,再如何也难以速成。
她看着流霜茫然不觉的样子,一句“放弃吧,没救了”怎么也不敢戳破。幸好这时,贴心的阿筠带着消息来了。
贴耳听清阿筠俯身所言,楚妧身形一僵,先是一喜,随后更多的是纠结。
“他要到了?”她声音极低。
“正是。晏大人已到了城中,正往这边赶来呢!”阿筠的声音更低。
那,流霜怎么办?
与此同时,流霜还不知道发生什么。自从她平日里有意闭耳不听后,错过了许多。她上下左右地品鉴了一番自己的大作,再对比桌上的一本书册封面的字,不得不承认,确实和别人差了“些许”。
然而,她心里没有多少挫败。考虑到自己从未正经学过这些,能不认错、写错,就已经是不易了。她并不觉得自己比他人差,就算有些人在书写上能胜于自己,也百分百打不过她手里的剑。
人无完人,老人家说老天爷会看不惯那些特别优秀的人。既然如此,自己有些小小缺陷,不正是平衡之道吗?
想得正美,流霜突然听得一声刺耳的“吱嘎”声,原来是沉重的木椅移动。她疑惑问道:“晚棠,你怎么了?”怎么有些坐立难安?
“是,是腿有些麻了。”楚妧手绞着丝绦,眼神飘忽,支支吾吾,终究还是没能讲出实情。
“是坐麻了?那就出去走走,疏络一下筋骨吧。”流霜虽不明就里,依旧温声道:“我还想再练一练,现在还不太顺手。”
不,就算再练一整天,也不会突然开窍的。想是这么想,楚妧还是感念流霜的贴心,扶着阿筠缓缓挪出去了。
门合上,一室幽静。片刻后传来阿筠“小姐,慢些,仔细脚下”的焦急劝阻声,教人摸不着头脑。
为了替小妹遮掩,楚煦状若无意地自言自语道:“要不轻不重,如同挥剑一般,力道不够就是乱舞,过了就像打铁。”
他这么说,让流霜也想起了师父从前教她持剑时的叮嘱,竟有些相似相通之处。她闭起双眼,不再特意想着现在是在写字,感受着力劲由腰过肩及腕,以笔为剑,在纸上一阵挥舞。
不错,很有进步!即使还有些不足,起码横撇竖捺点不再粗细不匀,有种一气呵成的感觉!
她满意点头,又听到某人继续念叨:“下笔之前,要心中有数,先思再写。”
说的轻易,要怎么才能有数呢?
仿佛听到她心中抱怨,新的指点又传来了,要为人指点迷津。
“书架第二层,有本《秋籁集》,既以咏秋,又能观摩字形。”
流霜果真在架子上找到这本字帖,翻开以后,里面尽是同一人手抄的字迹。内容多为咏秋诗句,又夹杂着少少的批注,从墨痕看来,不是同一段年月里写成的。
读到批注的一句“附庸风雅”时,她想到储煦曾有“花色繁杂,有失清雅”的评价,对比他现在手中常用的粉扇,不由乐了。
咽下轻笑声,她偷眼看他,只见原本在看书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后靠在椅背上,以书盖面,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就这样,流霜一直练到金乌西沉。案上的一叠纸都写满后,她的字越写越小,越写越密。待到实在无处下笔时,方才去找掌管杂物的人,要新的纸墨。
恰在此时,楚妧从外归来,带着一身金橘色的夕晖与微尘。她步履轻快,回来后却只在书房里见到睡着的三哥与满案的字纸。
她拿起来看过后眼睛一亮:“流霜吃灵丹妙药了?怎么开窍得这么快!”
这话吵得楚煦醒了过来,放下书卷:“玩够了,回来了?”他没有瞧见预想中认真练字的人,作势就要好好告诫一番小妹,准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楚煦一抬手,楚妧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扬了扬手中之物:“我就知道三哥有办法。这字帖,这进步神速,必定是你出手指点的吧?”
楚煦目光微敛,要告诫点什么,话头又被截住。
“不过,我听流霜提过,她从未正经习过字。”楚妧细看流霜留下的最新一张纸,沉思后道:“你发现没有?她握笔十分标准不谈,练了不到半日,这笔锋就如刀似剑,力透纸背了。”便是因着天资聪颖而进展极快,姿势也不需纠正的么?再结合流霜曾经坦言的自己身世,说不定……
“三哥,说不定流霜不是从无到有地学习,而是在重新找回身体的记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