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寒枝一手握着金剑,一手对着棺材比划。棺盖被金剑撬开一条缝,赵玄一边帮忙把棺盖推开,一边心中默念“得罪”。
闻到熟悉的药香,他停下脚步,“有些苦味。闻起来像是蛇草。”
祝寒枝俯身牵起邓氏的手,指腹抚过她的手背,摸到了密密麻麻的水泡——那是蛇草中毒的症状之一。
“是。煮药时额外添些进去,不出三月,人必死无疑。”
山外曾历经百年之久的战乱,医书逸散,医道停滞。若非如此,同样一碗改了配方的安神汤,未必能横跨百年,先后毒死两位由孝子贤孙侍奉的长辈。
赵玄关上房门,把手札摊开放在桌上。纸页上并非墨笔写就的奇闻逸事,而是《清净文》。指尖从头抚过,在“而生其心”四个字旁停了下来。
他心知此举是为了探案解惑,但他往日所学的一切都在警告他,不可再做违逆人伦纲常之事。世俗的规则里,除却亲者、仵作,谁都不许开棺扰逝者清净。仙人可以跳出凡俗的桎梏,但凡人不可以。
他不可以。
是以昨日祝寒枝提出开棺后他便委婉表示不妥。听她应声,心中还暗松一口气。
虽然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他放心放早了,“确实不妥”的意思不是不开棺了,而是不在王生面前开棺。
但说到底,还是他心有不甘,为了亲眼见证,为了在手札上留下一句半句无关痛痒的记录,不顾祝寒枝的嘱托,提前回来了。
辜负了她一片好心。
赵玄叹了口气,探身将灯盏挪近,提笔临摹昔日为静心而誊写的《清净文》。
门外,祝寒枝正扫视棺内。邓氏的寿衣上有多处血迹——有人在棺中放了割断喉咙的雉鸡。棺中响动,皆因它濒死挣扎。
符纸落下,朱羽化作点点荧光,飘向天空。白色的兽影一闪而过,山君衔着木枝,送它归往山野的怀抱。
祝寒枝从怀中取出赵玄做的机关,探身放入棺中。机关上面贴着符纸,甫一接触棺木便消失不见。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院门被推开,为首者着烟色官袍,向祝寒枝点头致意。她身后随行众人分开围在棺材旁边,将邓氏从棺中抬了出来,放在抬槃上架走了。
赵玄听见声响,起身想到院中看一眼,房门却被从外推开。祝寒枝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取过杯盏一饮而尽。于是赵玄复又回到桌旁,为她斟了一杯茶。
“我发现,王生身上的香气,与彩宁身上的一样。村民洗衣用的都是自己做的皂,纵然桂香为主,多少还是会有差别。”赵玄思索片刻,“或许是他惦念彩宁,不愿与长官家中的小姐成婚,但又拗不过母亲,才出此下策?”
“有理。”祝寒枝听后点点头,却并未多言,只嘱咐他早些休息。
天一亮,祝寒枝便起身去敲王生的房门。门后叮铃哐啷一阵响动,过了半晌门才打开,露出王生蜡黄色的脸。他将孝帽扶正,光着脚跑到院中,在母亲的棺材前跪下。
“孩儿不孝,夜里竟然昏睡过去了。”王生一面行着拜礼,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万幸,得您托梦,知晓您受仙师指点迷津,愿往极乐境。母亲恩情,孩儿结草衔环不能报!愿来世托生为木,做母亲屋上梁、脚下桥、灶中薪……”
似是在回应他这一番动情之言,棺中突然传来敲击声,笃笃作响。
王生怔愣了一瞬,随后扑在棺材上,嚎啕大哭道:“娘!娘啊……不必担忧儿。您如此这般,反叫儿心中不安,恨自己耽误了娘生前享福,还耽误了娘死后往生……”
棺中渐渐静了下去。王生几乎哭晕过去,被赵玄扶着坐在蒲团上,过了许久才顺过气。他向赵玄作揖,又向祝寒枝作揖,随后踉跄着起身,从屋内取出钱袋交给祝寒枝。
他含泪道:“多谢仙师!此物聊表心意,还望二位收下。”
祝寒枝却将钱袋推还。
“王公子,昨日我又得到天音指示。原是我那日听得不真切,误将二者弄混。该往极乐境去的是只野鹤,并非令慈。令慈命不该绝,今日便要还魂复生。”
王生盯着祝寒枝递回来的钱袋,问道:“仙师这是何意?”
祝寒枝拱手向他道喜,说院中的白绸可以撤下去了。
“令慈是意外身亡。因其生前有大功德,天神愿添一日阳寿与她,叫她辨明真相后再赴净土。”
语毕,棺中又传出异响。
王生颤抖着抬起手,不是指棺材,却是指祝寒枝。
他怒目圆瞪,控诉道:“亏我敬你们是仙师,原来是专管骗钱的草包!先说我母亲遗愿未了,现在却改口说我母亲死于非命!若是觉得报酬给少了,想再多要些钱,直言便是!何必要以我母亲为借口!如此随意编排逝者,好歹毒的心思!”
赵玄挡在二人中间,试图调停。祝寒枝伸手将他拉到身后,示意他噤声。
她神情淡然,并无愠色。任王生如何口不择言,她只静静看着,不羞不恼,仿佛王生口中咒骂的并不是自己。
“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她眼神扫过王生,最终落在邓氏的棺材。
她平静道:“回身,令慈有话要同你说。”
“该说实话的是你们!”王生抓起铜盆便朝祝寒枝扔了过去,怒道:“我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假话,便白日见鬼,短折横死!休要再提我母亲!她已经死了,死了!还要我说多少次!”
铜盆被金剑挡了回去,重重落在王生膝前,激起地上的纸灰。棺盖与棺身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那双布满水泡的手扒着棺材,邓氏缓缓坐起身,死死盯着王生。
王生冷笑道:“别以为故意弄出声响,我就会上你们的当。”
祝寒枝却不同他多言。剑柄抵上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推转了半圈,正对着邓氏的棺材。
昔日总是皱眉正色的严肃面孔此时已面目全非,布满水泡与血痕。王生下意识后退,却被金剑拦住。
“我有位同门,年少时也是如此侍奉长辈。后来长辈病故,她便自请离家,为长辈祈福去了。”祝寒枝行至棺前,拍了拍棺盖,“不妨说说看,你为何只效仿下毒,不效仿出家?”
金剑飞到祝寒枝身后。没有了阻碍,他反而不往后退了,而是死死盯着母亲,一步一步膝行向前。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母亲,是你不愿放过我。不是我害了你,是你害了我!”他伤心极了,然而眼中却流不出一滴泪,“父亲走后,你便说是我克父,是我害得你青年守寡。娘,我从小就听人说,村中数你最守礼。所以你不敢骂外祖,哪怕是他把你卖给了长你四十岁的老光棍;你也不敢骂父亲,哪怕他日日骂你,夜夜打你。
“娘,你记得吗,我劝过你的。劝过你很多回。那次,我都把父亲推进河里了。只要你扒开他的手,他就会彻底被水带走。让咱们恐惧、让咱们痛苦的人会死掉,再也不会出现在咱们的生活里。可是你呢,你是怎么说的呢?
“你说,‘弑父的孽畜,活该千刀万剐。’”
似乎是累了。他不再靠近,只是跪坐在棺前,自顾自的往下说:“明明是你把他从水里救上来。他却拉着我的手,告诉我,他是我的父亲,血浓于水,不该生出隔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然后他看见了同样浑身湿透了的你。他恨恨的说,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哈,哈哈哈,像条发了瘟的病狗,又是打又是咬,几乎要把你溺死在水里……”
他笑得伏在地上,笑到最后几乎只剩气声。悲痛至极也不曾流出的眼泪,此刻却顺着脸颊滑落,“母亲,你满意了吗?他那么对你,那么对我,你满意了吗?”
“你说不愿看我长成他那番模样,于是他走后,用棍子打我的人从他换成了你。你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于是我吃饭太多要挨揍,挑水慢了要挨揍。考上功名也要挨揍,说是怕我从此对你心生轻慢,忘了你的养育之恩。”
“母亲,我扪心自问,我已经做得够好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子,为了你能安心养老,我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好不容易考上了,回到家,你却背着我把彩宁休弃了。她父母早亡,和哥哥相依为命,她过得比咱们还苦,却还时不时送菜和布过来。”
“娘,不是你告诉我,要记得别人的恩情吗?”
“我要去接她回来,你却以死相逼。好,我认下了。这是我欠你的。我爹对不起你,他死了,债自然要我来还。你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不想叫我好过,我都受着。我辞官回家照顾你,从此家中只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也算不辜负你对我的养育之恩。”
可谁叫造化弄人。就在他打定主意不想匣中钗,不想案上笔,一心一意守着母亲过活时,隔着房门,他听见了母亲与媒人的谈话。
方老爷看中他的才学,愿意招他为婿。母亲很高兴,对方老爷提出的条件满口答应。媒婆离开时,她高兴的说,希望方小姐是个厉害的。儿子不服管教,前任媳妇总撺掇他忤逆长辈。
“母亲,你说彩宁不孝,说她竟敢忤逆你……请您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赶上灾年,家家缺衣少食。没有米粮做饭,也可以称作是忤逆吗?”
“母亲,你记不记得,祖母没去世的时候,日日喊你早起做米糕。院里的鸡一叫你便要起床舂米,晚一刻把饭端过去,她便要举着拐杖满院子追着你打。”
“后来她病死了,你搂着我哭。我问,她那样待你,你还要为她哭吗?你说,不是为她哭,是为自己哭,是为自己的母亲哭。”
“我问,婆婆也被她的婆婆追着打吗?你说,对。但那时你的母亲骗了你,说她们是在做游戏。直到后来棍棒打在你的身上,你才知道,那不是在做游戏,也并不好玩。你说,若是那时母亲对你说了实话,或许今日你就不会哭的那样伤心了。”
他背靠着棺木,从怀中掏出一方绣着花纹的手帕,轻轻盖在脸上,“母亲,那时你对天发誓,说自己以后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善待家中的媳妇。”
他清晰的记得那种感觉。好像困在井里的鬼魂在向对着井水挽发的人招手,他想伸手阻拦,却忘了自己只是绑在辘轳上的木桶。捞不起井里的人,接不住井外的人。
谁都逃不掉。
于是他仰头把本该端给母亲的安神汤喝了个干净。转身回到厨房,重新熬了一碗药——一碗本意是想拖延病症、让母亲晚些痊愈的药。
王生仰头,指着天空声嘶力竭的哭骂道:“何人无辜?父卖女,夫殴妻,母仇子。凭何他早死,留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周围一时寂静无言。
过了许久,藏在草垛后的官差才缓步行至王生身前,亮出官府符牒,将他双手反剪用绳捆住。
他没有挣扎。手帕掉落,露出他布满血痕的脸。
假扮邓氏的官差从棺中翻了出来,望着手中粗糙的面具,叹了口气。
几人处理好院中的事物,离开时才发现,请官府派人处理此事的仙人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