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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鱼否鱼否

祝寒枝重新雇了一位车夫,先往玉城附近的湖心亭去。赵玄翻开手札,下笔又停笔,怅然道:“这便是结局了?”

“这便是结局了。”祝寒枝从行囊中翻出橘子,一掰为二。

赵玄接过橘子,提出疑惑:“不是鬼魂作怪,那棺中因何发出异响?”

“中毒昏厥,醒来发现身在棺中,自然奋力挣扎。”祝寒枝靠着草垛,低头嗅了嗅橘子皮,“怕被人发现异样,于是谎称闹鬼,偷偷往棺中放割断了喉咙的雉鸡。只需再请一位道士,便可安稳将他母亲安葬了。”

赵玄深深叹了口气。

铜钱案时,他以为是人在作怪,却不料是鬼在做赌;王生案时,有了前车之鉴,他先是疑心鬼魅,后是怀疑已逝的邓氏,最后却是被以往所学迷住了眼,轻信了孝子的谎话。

反观祝寒枝——她似乎从未被表象所迷惑,总是一眼看透事情的真相。

他尚在猜测,她已在破局。

赵玄含糊不清的问道:“仙人都是这般敏锐吗?”

祝寒枝不置可否。她静静嚼着橘子,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

一路上除了解手、喂牛,车夫就没有休息过片刻。赵玄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车夫却回道,“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想快些赶路,在前面的村子落脚。”

“原来如此。”赵玄点点头,“不必担心。若天黑时赶不到,宿在庙中也可以。我记得这边有很多神女庙。”

“嗨呀,哪里还敢半夜去庙里啊!”车夫摆了摆手,眉飞色舞的同赵玄比划,“村子三里外有个破庙,我兄弟前几天夜里赶路,见庙中亮着火光,以为同是旅人,想搭伴过夜。结果……你猜怎么着?”

赵玄好奇道:“怎么了?”

“庙里有狐妖!”一阵风吹过,车夫缩了缩脖子,“虽然有火光,但是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心里发毛,不敢往里走。结果没走两步就听见了妖怪的笑声!据他描述,那是只修成人形的青狐,正在啖肉饮血!幸亏他跑得快,不然恐怕就要变成妖怪的口粮了。”

赵玄坐回位置上,觉得这个描述有点耳熟。突然他福至心灵,想起了自己那件荷茎绿披风。他翻出衣服,又翻出前几日簪的冠,穿戴好后凑到祝寒枝面前,问她如何。

“这要如何答。”祝寒枝支着头,抚落他身上的草屑,“我若说‘不像人,像狐妖’,岂不是害你前功尽弃,从头来过。”

“哈哈哈哈哈,你也听过妖精讨封的故事?”赵玄裹紧披风,只露出两只眼睛,“那正合我意呀!一甲子不够我游遍世间。偏要是孤魂野鬼,方得自在。”

如车夫所愿,赶在天黑之前,三人借宿在农家。赵玄帮忙生火、和面,祝寒枝在旁边择菜。婶子直夸二人配合得好,就是要这样,才能把家经营好。

赵玄听到前半句时还点头应和,听到后半句时惊得连连摇头,解释他二人是友人,并不是夫妻。婶子却笑着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上院中摘腊肠去了。

屋中安静了下来。赵玄怕此话惹得祝寒枝不快,用余光偷偷看她。后者却神色如常,拾起案上的刀,几下就把菜切好了。

婶子的丈夫和女儿去城中卖布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晚上赵玄和车夫同睡主屋,婶子拉着祝寒枝一起歇在女儿的屋里。几人用过饭,便各自回房安寝了。

临行前,赵玄留下铜板与肉干作为答谢。婶子追着牛车要归还铜板,赵玄冲她挥手,说枕头下还给她留了礼物。

又这样行了几日路,终于到了湖心亭。

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再过几日便要立春了。湖心亭附近是一片杏花林,往年玉城诗会总是开在那里。

赵玄追随祝寒枝游历,匆忙离家,应付父母的借口便是参加玉城诗会。因此不论如何,他都要在诗会上露个脸再走。

抵达湖心亭时正值午后,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赵玄从牛车跳下来,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对着湖水整理衣冠。

祝寒枝同他约定好,在亭外的杏花荫等他。

他马不停蹄,先是赶往湖心亭拜会与王府有世交、负责今年玉城诗会的崔氏公子崔敏之,而后就是同熟人打招呼。

往年诗会他总是称病不来,让弟弟过来应付。此次他亲自前来,众人以为他是看中了魁首的奖品。却不料他步履匆匆,满处乱跑。前脚还在湖心亭同崔氏公子论道,转眼就跑到了翠竹荫与房家兄妹赏竹。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到垂钓台,拎着钓竿和饵桶跑了。

赵玄抱着鱼竿撒饵料,说是要钓鱼。

“这条喜欢,这条也喜欢。”他蹲在水边,欣赏湖中的锦鲤,“好漂亮的花色!身如菱纱,只有额头朱砂似的一抹……唔,叫你额红好不好啊?”

直到鱼群散去,他才终于盘腿坐下,开始钓鱼。祝寒枝坐在旁边,正在翻阅崔氏整理的诗集。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摇头道:“不好。除了敏之和房家兄妹的诗,其他都是拼拼凑凑,扔到灶中生火都点不燃的‘假料’。”

闻言,祝寒枝撂下新翻开的书页,问道:“你的诗也写得不好吗?”

“不好。去年敏之寄信给我,说是想整理诗集。我假装收信收迟了,故意晚了几个月才给他回信。”他略一探身,伸手把诗集翻到目录那页,“上面是不是没有我的名字?”

书页被分隔成两部分,祝寒枝食指轻轻一掀,书就被翻回了原来那一页。赵玄伸手接了过去,只见上面赫然印着自己那首为应付了事、随手写的打油诗——

“猫儿近来多心事,午后常卧树下阴。原是项上系金铃,才近池塘鱼便惊。”

他把书扣在脸上,捂着脸闷声道:“谁能想到他小子这么坏,这种诗也收。”

“不是幼咪写的吗,”祝寒枝故作疑惑,“笑话也笑话不到你的头上吧?”

“不是幼咪,是幼真。”赵玄更绝望了,哀嚎道:“同辈里用‘幼’字作表字的只有我一个,用猫脑袋猜都能猜到吧!”

“往好处想想,”祝寒枝往水中撒了一捧饵,“万一真被他们当做是小猫写的了呢。”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赵玄凑近湖岸,用手拍了拍水面,“想听故事吗?新写的,还没成书。”

祝寒枝点点头,“可以。”

赵玄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故事发生在甲朝乙村。

乙村有书生丙,屡试不第。村外有一湖,湖中有鱼,丙每每不得意便会到湖边钓鱼。

水边有一狸。狸甚瘦,常在旁咪咪乞食。丙钓鱼只为解闷,不为饱食,遂常以鱼赠之。某日,狸食鱼后,竟变为一玉面书生。

狸与书生共坐湖边。狸提起书生屡试不第之事:并非君腹内草莽,而是君得罪了考官大人家的公子丁。公子丁亦喜钓鱼,却屡屡无功而返。某日垂钓,见君不撒饵,不用弯钩,却获一大鱼。公子丁心生忮忌,央告其父:便叫他钓一辈子鱼,做个渔翁去吧!

书生先是大怒,而后大惊:此等秘辛,尔如何得知!

狸亦惊:我咪咪也,知咪心有何难?

书生仰头长叹,面露疲色。不料狸亦仰头长叹。

书生笑问:你一野狸,有何可叹?

狸哭道,吾本是野狸,偶得仙人点化,变作人形。既为人,必做人间第一得意事——考取功名。谁知考中探花,却被圣人赐婚,择日尚公主。

然纵侥幸托为人形,寿数却不改。公主青春年少,吾人事不懂,人情不通,岂敢耽误。见君有求取功名之意,又有怜爱弱小之心。愿李代桃僵,请君入城与公主完婚;吾自留待村中,重考功名。

书生叹道:未曾想,有朝一日,竟得狸奴回报鱼米之恩。

思量再三,书生终于同意。后来,书生尚公主,狸奴考功名。各显其能,各得所愿。

然书生不知,甲朝驸马不得入朝为官。

狸奴亦不知人心之恶。丁溺水而死,它本以为出头之日在即。却不料丁后有戊,戊后有己……忮忌无穷匮也,出头之日无可盼也。

最后,书生郁愤而死。狸奴流浪山野,不见踪影。

祝寒枝道:“听起来是个悲剧。”

“是啊,”赵玄提起鱼竿,对着空荡荡的鱼钩叹了口气,“一场因钓鱼引发的悲剧。”

祝寒枝欲往湖中再撒鱼饵,赵玄却笑着拦住了她。

“愿者上钩。钓鱼也是要看缘分的。”他拎起鱼竿,轻轻拨弄水面,“看来我是没有机会了——猫妖就算找上我,我也没有鱼可以给它。”

话刚说完,不远处便传来脚步声。赵玄回头,眼前金光乍现。他急忙侧目回避,再睁眼时,只见金剑飞过,悬停在祝寒枝身侧。

他重新看向来者。

它身形高大,几乎遮住了日影。枯树般斑驳的皮肤,似乎风一吹都会哗哗掉皮。巨大的砍伤横贯胸口,皮肤却只是泛起白色,它也丝毫不受影响,行动自如。

比起人,它更像是……一棵树?

“山君说的那只杀人潜逃的树妖,便是你吧。”祝寒枝平静道:“仙凡有别。不伤凡人的规矩,你不知道吗?”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树妖嗓音尖细,不语时喉咙中发出会“嗬嗬”的喘气声。

它雾似的消失不见,转眼又聚拢在祝寒枝面前。青色的藤蔓贴着她的身侧游走,触须抚过她手中的金剑,“你不能杀我。天道对你的规矩,可比对我的严苛多了。你也不想年纪轻轻的,就被天雷劈成两半吧?”

祝寒枝不语。青鸟在她头顶盘旋,替天道传达“不许妄动,不许滥杀”的警告。

赵玄亦安静不语。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立誓绝不像夜访画皮鬼那次,给敌人发难的机会。

直到祝寒枝站起身,他看见祝寒枝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食指朝他勾了勾。

他试探着向前挪了挪,确定没会错意,大胆向前走了起来。虽不知那张符纸能护他护到何种地步,但有祝寒枝在,总不会出事的。

树妖果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朝他扑去。祝寒枝未动,金剑已飞了出去,绕过赵玄,刺向袭击者。

赵玄被祝寒枝拎着衣领丢到了远处。金剑追她而来,她抬手接过,不劈不砍,直直向前刺。最后,金剑穿过树妖的躯干,将它与身后的杏花树死死钉在一起。

它吼叫,嘶鸣,却无法再像方才那样变成雾气。祝寒枝从袖中取出符纸,一张接着一张的往它身上贴。听着那些刺耳的声音,她依旧没什么情绪浮动。

她平静道:“随你怎么说。他没死,你没死,山君托付的事我也做完了。两全其美。”

赵玄此刻才明白过来,祝寒枝在此等候,并非完全是为了等自己。他在做自己的事,她也在做自己的事。

想到这里,他松了一口气。

树妖身上被贴满了符纸。它渐渐与树干融为一体,喉咙中再发不出声响。它的面目隐去时,原本光秃秃的树干忽的开满了杏花,雪似的飘落。

赵玄弯腰捡起打斗时金剑斩落的杏花枝,模仿祝寒枝方才的动作。枝摇叶落,不像杀招,更像起舞。

他扭头看向祝寒枝,问道:“仙人都是用剑的吗?”

“不全是。”金剑从树干上拔下,白色的汁液顺着创口缓缓流下,“师姐贯用符篆。我随师兄习剑,打斗时用剑更顺手。”

赵玄点了点头。

他心里暗暗揣测:不知话本《泗水村奇事》中的那位师兄,较之她口中那位师兄,相差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