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偷偷摸摸回到巫咸国王宫。
青柳一众侍女见到她们两个立马迎了上来,眼泪汪汪的。
她们要是再不回来,事情可就要瞒不住了!
这两天,祭和薎在宫里晃荡几圈,露个脸。
薎本想找父王多了解一番联姻内情,却得到父王巡游未归的消息。
两天后,薎身上的伤养得差不多了。
二人在薎的房间汇合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点头。
互换身份再回去一趟,提前做准备是很有必要的。
祭今天穿的是自己那件靛蓝色的短打巫女袍,袖子挽到手肘,下摆只到膝盖,方便打架。
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用一根红绳系着,看起来干净利落。
薎穿的是素白的云锦长裙,衣料柔软,裙摆拖地,行动间飘飘扬扬,仙气十足。
但很快,这一切都要换了。
“开始吧。”祭说。
薎点头。
祭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腰带还是丈夫国系法。
她三下两下脱掉短袍,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短袍被她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袖子搭下来,垂在地上。
薎也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她的腰带是云锦的,上面绣着细细的银丝花纹。
她解得慢,动作小心,生怕弄坏了这精美的衣料,手指捏着带尾,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祭等得不耐烦,伸手想帮忙,被薎一巴掌拍开了。
薎弄好后,把外袍递给对方。
祭接过薎的素白长裙,抖了开来。
裙子很长,从她手里一直垂到地上,衣料滑溜溜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玩意儿……怎么穿?”
薎拿过祭的短袍,倒是没皱眉头。
这衣服轻便利落,没有那些繁琐的系带和褶皱,一看就好穿。
她三两下套上短袍,系紧腰带,扎好袖口,动作一气呵成。
穿完,她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以后都不用再担心踩到裙摆摔跟头了。
另一头,祭还在跟那件素白长裙搏斗。
她把裙子举起来翻来覆去地摸着,还在研究怎么穿。
两条蛇盘在她手腕上,歪着脑袋看她折腾,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这个带子系哪儿?这个扣子扣哪儿?这个褶子要朝哪边?”她举着裙子,一脸茫然,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姐,这衣服怎么这么多机关?”
薎走过去,帮她把裙子套上,动作轻缓。
“先套头,对,就这样。然后把袖子穿进去,这只手,那只手。”
“好了,现在系里面的带子,第一条在胸口,下边这条在腰间,最后一条在胯部。”
“现在整理外面的褶皱,要让它自然垂下来,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祭被她摆弄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穿好了,她试着走了两步。
结果一脚踩在裙摆上,差点摔个狗吃屎,连忙扶住椅子稳住身形。
“美是美,”她说,语气里很是嫌弃,“但一打架就得踩着自己摔个跟头。”
薎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就别打架。”
祭翻了个白眼:“不打架?那还是我吗?”
祭把薎的发簪拔下来,插在自己头上。
白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成一朵小小的兰花,素净淡雅。
薎最喜欢这支发簪,它是她们母后留下的遗物。平时收在盒子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戴。
祭插了好几次才插好,歪歪扭扭的。
薎看不下去,伸手帮她正了正。
薎则把祭的发带系上。
红色的发带,以巫咸国特有的朱蚕丝织就,宽约两指,长有三尺。
是当年祭一拳碎试炼石时父王赏的。
薎把发带系在头上,打了个结,又觉得太紧,松开重新系,反复了好几次,才找到一个舒服的松紧度。
两人各自整理好发饰,然后互相打量。
祭穿着薎的素白长裙,戴着她的白玉簪,看起来还真有几分薎平日里的模样。
只是她面庞太红润,模样又精神,不太像是病弱之人。
薎穿着祭的短袍,系着祭的红发带,看起来也有几分祭平日里的神采。但她那张脸太白,一看身体就不太好。
“还差点什么。”祭说。
薎点头:“神态。”
祭微微含胸,放慢呼吸,眼皮半垂着。
她还特意把脚步放轻放慢,走了几步,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薎看得直点头:“对,就是这样。你再咳两声试试。”
祭咳了两声,咳得太用力了,声音又重又闷,听着就很假。
薎连忙摆手:“轻点轻点,我不是这么咳的!”
祭瞪她:“那你怎么咳的?”
薎示范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用手背掩住口,轻轻咳了两声。
咳完之后她还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
祭看完,沉默了。
“姐,”她说,“我觉得我可能学不会。”
薎:“……”
让这个一拳能碎试炼石的人学自己咳嗽,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薎挺直腰背,迈开大步,学祭走路。
走了三步,她就开始喘了,胸口闷得厉害,喉咙里一股腥甜的味道往上涌。
祭连忙扶住她:“你慢点,不用走这么快。”
薎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可你平时就是这么走的。”
祭:“你先走小半步,等练熟了再走大步。步子小一点,慢一点,不用一步跨那么大。”
薎点点头,继续练习。
她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盯着自己的脚尖,生怕迈大了。
慢慢地,她还真走出了几分祭的神韵。
虽然还是喘,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随时要倒下去了,腰背挺直,步伐有力,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两人练了整整一个时辰。
“差不多了吧?”祭问。
薎点点头,又摇摇头:“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祭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薎,明白差什么了。
“蛇。”她说。
两人转身去看,四条从小跟着她们的小蛇,正窝在床上睡得正香。
“醒醒。”祭唤道,四条小蛇忙睁开眼,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她们。
薎朝它们招手:“过来。”
青蛇和红蛇懒洋洋地抬起脑袋,慢吞吞地爬过来。
祭伸出手,两条红蛇,一条是她自己的,一条是薎的,同时缠上她的手腕,盘成两圈,蛇头枕在她虎口处,吐了吐信子。
薎伸出手,两条青蛇也缠上她的手腕,盘成两圈,尾巴尖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晃动。
青蛇比红蛇温顺,盘好之后就不动了,闭着眼睛继续打盹。
“这下差不多了。”薎说。
她们到了地方,需要有蛇帮她们认人免得露馅。
二人休息一阵,待天黑以后,故技重施出了王宫。
她们再次到达登葆山,是第二天天刚泛起鱼肚白时,登葆山还笼罩在薄雾中。
祭在一片空地前转了好几圈,“奇怪,我明明记得就是这里。”
她们回来的时候薎身体不太好,她直接背着姐姐抄了条小路回了巫咸王都,没有路过这里。
“或许老人家赚足了钱回家养老了吧,你莫要担心。”薎安慰她。
祭点点头,想到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烧饼了,她有些难过。
祭和薎停在山脚的一块大石旁休息。
石头有三人高,青灰色的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平整,上面刻着一些古老的巫纹。
祭小时候常来这儿玩,还跟其他孩子比谁能最快爬上去。
有一次祭还想把石头举起来,差点把自己压成肉饼。
两人把包袱放在脚边。
祭的是靛蓝色的粗布包袱皮,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和几块干粮。
干粮是阿青昨晚偷偷塞给她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说是路上吃,别饿着。
素白色的包袱是薎的,鼓鼓囊囊的,但里面装的不是干粮,而是瓶瓶罐罐,里头是各种各样的药。
“我休息好了,走吧,继续赶路。”薎起身道。
就在这时,一阵轻风拂过。
风里带着淡淡的药草香,从登葆山顶飘下来。
两人同时抬头。
薄雾中,一个老妇人正缓步走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巫袍,袍子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领口绣着两条细细的银蛇。
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雕成两条缠绕的蛇。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上,各握着一条大蛇。两条蛇比寻常的蛇粗上一圈,一条青一条红。
“母巫。”祭和薎同时行礼。
老妇人走到她们面前,停下脚步,打量着二人身上的装扮,看得两人心里莫名发虚。
片刻后,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不错,”她说,“若非十分熟悉你们的人,很难看出换了人。”
祭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母巫,您怎么知道我们要……”
“老婆子活了八百年,什么没见过?”老妇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她用木杖在地上点了点,在笃笃的声响中道:“你们俩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
薎垂下眼帘,轻声道:“母巫,您不阻止我们?”
老妇人笑得眯起眼睛,看着两个少女,目光里满是慈爱。
“阻止?”她说,“为什么要阻止?”
两人愣住了。
山风吹过,把她素白的巫袍吹得轻轻飘动。
“我很欣慰你们没有被所谓“天意”束缚住,幸福是需要自己争取的,”她说,“老婆子只管送你们一程。”
她伸出手,把手中的两条蛇分别递给两人。
红蛇缠上祭的手腕,和原来的两条红蛇盘在一起,三条红蛇缠绕成一小团,蛇头枕在她虎口处,吐了吐信子。
“红蛇识人,”老妇人说,“带在身边,能辨忠奸。轩辕国那边人多眼杂,你替我看着点那个太子。要是他对你不好,红蛇会告诉你。”
青蛇轻轻绕上薎的手臂,和原来的两条青蛇盘在一起,尾巴尖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晃动着。
“青蛇识途,”老妇人说,“带在身边,能寻归路。丈夫国规矩多,你若觉得烦了,它带你回来。不管多远,它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老妇人摸了摸两条蛇,“若是真遇到难处,就摸摸蛇头,它们能帮你们传信给我。母巫虽老,但护住你们两个还是做得到的。”
“母巫……”薎红了眼眶,祭挽住母巫的手臂把脑袋枕在她肩膀上,大声道:“母巫是世上最好的人了!”
老妇人笑眯了眼睛,她抬起木杖,在两人头顶各点了一下,杖头的两条蛇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
薎低头看看手腕上的三条青蛇,它们正睁着小眼睛看她,目光温顺。她伸手摸了摸蛇头,青蛇蹭了蹭她的指尖。
“去吧。”母巫说。
两人同时点点头。
老妇人转身,缓步踏入山雾中,白色的巫袍在薄雾中渐渐模糊,只剩木杖点地的笃笃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两人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声音全部消失,她们同时背起包袱。
“我走了。”祭说。
“我也走了。”薎说。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迈步。
祭突然伸手,一把抱住薎。
薎愣了一下,也伸手抱住她。
“姐,”祭在她耳边说,声音闷闷的,“你可别在丈夫国被那些规矩烦死。”
薎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也是,别在轩辕国被那些战斗狂打死。”
两人松开手,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都红了眼眶。
随后,她们转过身,各自迈步。
祭往北走,朝着轩辕国的方向。
素白的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拂过草丛,沾了露珠。
她干脆捞起来扎好,反正还没到轩辕国,不用装给谁看。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薎的背影已经远了。
靛蓝色的短袍在阳光下晃了晃,拐进一片树林里,消失在树影之间。
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红蛇在她手腕上轻轻蹭了蹭,意识里传来一道清脆的女童声:“你紧张?”
她低头看看它们,应该是母巫给的红蛇在传音,这条蛇更厉害些。
三条红蛇盘成一团,六只小小的眼睛正看着她。
她摸了摸它们的头,小声嘀咕:“紧张什么?打架而已。姑奶奶在巫咸国打了十八年,还怕他们不成?”
红蛇们吐了吐信子,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薎往南走,往丈夫国方向。她挺直腰背,迈开大步,学着祭的样子虎虎生风地走。
走了没多久,她就开始喘,胸口闷得厉害。
算了,还是到丈夫国再说吧。
她用巫师婆婆的法子在林间慢慢走着,寻找适合代步的野兽。
青蛇在她手臂上盘着,尾巴尖轻轻拍她的手背。
薎低头看看它,发现它眼里满是担忧。
她忍不住一笑。
“放心,我没事。”
她继续走着,心里却在琢磨:丈夫国那些规矩,到底有多烦人?能把祭烦成那样,肯定不简单。
不过……她摸了摸袖袋里的药瓶。
里面装着她这几天特制的安神丸,是用登葆山上采的安神花配制的,吃了能让人心平气和,不易动怒。
祭那个暴脾气,要是早点吃这个,也不至于被烦成那样。
薎想着,嘴角弯了弯。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祭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远处的登葆山还矗立在那里,周身云雾缭绕,顶上金光闪烁。
她摸摸青蛇的头,轻声说:“你们说,祭那个暴脾气去了轩辕国,不会第一天就把太子打了吧?”
母巫给的青蛇带着笑意回道:“打起来才好呢,相爱相杀多有意思。”
“……”薎有些意外,这竟然是个爽利的女声。
还是个看着热闹不嫌事大的。
登葆山在她们身后,越来越小,最后隐入云雾中。
云雾之上,两人对坐着。
“就任由她们两个这么胡闹?”一人道。
“总要给年轻人一些尝试的机会。”另一人道。
“再说,不是还有我们这些老的兜底吗?总不能把责任全都丢到她们头上,然后袖手旁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