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是个清静的小院子,内有几间屋子,一个花园,环境倒是不错。
阿猛很热情,帮她收拾屋子,给她找干净的衣服,还端来了一碗热汤。
汤是用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菜煮的,味道寡淡,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一下子暖了。
薎刚喝完,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络腮胡大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刀,满脸兴奋。
“听说王都来了个巫咸人!被太子安排进西苑了!哪儿呢哪儿呢!”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薎身上。
“你就是那个外来者?”
“只有厉害的人物才会被安排进这里!你一定有特别的本事吧!”
他用粗犷声音大吼道,“来,打一场!”
薎拿着空碗,愣在那里。
她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阿猛一步上前,挡在她面前:“她身体不好,不能打。”
大汉皱眉,“身体不好还来轩辕国,找死吗?”
阿猛把壮汉推出门,回头冲薎笑:“没事,我帮你挡着。”
第二天,薎刚起床,正在穿衣服。
衣服是阿猛借给她的,太大了,袖口长出一截,她卷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手指。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之前遇到的那个白头女子,她手里拿着两根木棍。木棍有手臂粗,一端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小丫头,你好歹也是从巫咸国来的,总该会点巫术吧?”白发女朝她招招手,“来来来,教我两招!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棍法!”
“不必交换,”薎连忙摆手,“教你巫术倒是没问题,但是耍棍子就不用了。”
“那不行,”白发女子皱着眉头看她,“我从不欠人!”
“人啊,还是要多动动才能健康!老呆在屋子里算什么事儿!”说着,她把薎拽出屋去。
薎教了她一招通灵的巫术,能借用动物或者昆虫的眼睛去看东西,她试了半天都没成功,却乐此不疲的。
好不容易跟一只蚂蚁通上,她乐了半天。乐完,她开始教薎耍棍子。
薎才挥几下棍子,就得停下来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站不稳了。
白发女看得直皱眉,“你这身子骨,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
“珍姨,薎她身体没养好,不能打架!”
阿猛推门而进,跑过去把她扶到一旁坐着。阿烈跟在他身后,肩膀上扛着一条巨大的兽腿。
珍姨把棍子插到腰上,闻言白了他一眼,“你那只眼睛看到我跟她打架了?”
薎咳完,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解释道:“我们确实没打架,珍婆婆在教我棍法呢!”
阿烈把兽腿扔进厨房,出来听到这话,他瞬间瞪圆了眼睛,“珍姨,上次我求您这么久,您都不肯教我!太偏心了!”
珍姨扫了他一尾巴,“她能教我巫术!你能教我什么!”
阿烈利索地从地面上爬起来,指着厨房大声道:“我能请您吃肉!求您教我!”
珍姨下巴一抬,“行吧,以后每天这个时候你们两个也来这里一趟。教一个是教,教三个也是教,能学多少是你们的本事!”
阿猛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兴奋地跟阿烈击掌欢呼起来。
薎呆呆地看着他们,却高兴不起来。
什么?以后每天都要练?真是要命了!
这顿全肉宴,全程由两个少年操持,味道竟然不错。可薎吃几口,就吃不下了。
珍姨见了直叹气,“吃不好,身体怎么好得起来!”
耍了两天棍子,薎连皮毛都没学到,因为耍不了多久,她不是咳嗽起来,就是支撑不住晕过去了。
她手上倒是起了不少水泡,磨破后,疼得她直掉眼泪。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她天天腰酸背痛睡不着,身体更虚弱了。
第四天一大早,薎趁他们都没来,赶紧离开了西苑出去透气。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学棍的,一直窝在院子里学棍也不是个事儿。
薎迎面撞上两个陌生少年。
两人看起来也就十几岁,尾巴一灰一绿,蛇尾盘在头顶,一边走一边打闹。
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推着推着就真的打起来了,你一拳我一脚,打得尘土飞扬。
看见薎,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眼睛同时亮了。
“外来者!”
“听说你在和珍姨学棍!”
“她的棍法可厉害了!没点本事她都不肯教!”
“快让我们领教一下你的厉害!”
“现在就跟我们比试一场!”
听到比试,薎转身就跑,刚跑出去三步,就被两人追上了。
其中一个少年笑嘻嘻地拦住她,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跑什么?我们就切磋切磋,不会打死你的。”
薎扶着旁边的树干,大口喘气:“我警告你们,别再靠近……”
她说着,一只手已经悄悄探进了荷包里。
红蛇从她衣领里冒出一个脑袋来,吐着信子,亮出尖锐的牙齿,警告他们。
其中灰色尾巴的少年眼睛一亮,指着她的袖子喊起来:“蛇!她身上有蛇!这是巫术吧?一定是巫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摆出架势,一个马步扎得稳稳的,另一个把木棍横在胸前。
“来,让我们见识见识巫术!”
绿色尾巴的少年说着,持棍冲了上来。
她本能地往后一退,脚下一绊,摔了个四脚朝天。
后背着地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脊梁骨发出一声脆响,疼得她龇牙咧嘴。
两少年都愣住了,互相对视一眼。
“你使了什么法术吗?她怎么突然就倒了?”
“我还要问你呢!”
“你们俩在干什么!”远处,阿猛见到这幕飞扑过来,把灰尾少年按在地面揍。
绿尾少年一看有架打,兴冲冲地加入进去。
混战开始了,一时间薎四周尘土飞扬。
她又疼得动不了,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全靠着青蛇给她加的护盾,挡住一次次甩过来的尾巴。
“……”
直到阿烈路过加入占局,才把那两个少年打跑了。
他也挨了两下,眼眶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皮,只不过没有阿猛重。
阿猛前两天刚消肿的脸,又胖了起来,即便如此,他还是笑得阳光灿烂的。
见薎无法动弹,他们俩找了个担架,把她扶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他和阿猛兴奋地讨论着刚才那一架自己打得多英勇,拳头出得多猛多准。
薎躺在简陋的担架上,很是悲伤。
她一下没挨着,却是三个人里伤得最重的。
这事儿简直没法说理了!
因祸得福,后面这两天,珍姨没把她拖起来耍棍。
因为,她根本起不来。
第七天夜里,薎躺在床上,咳得整夜睡不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伸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上一丝红色。
她突然有些想笑。
虽然有点惨,但是却觉得很有意思。
可能是遇到的人都不错的缘故吧。
她盯着指尖那点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帕擦了擦,翻了个身。
但是她真的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薎警惕地坐起来,动作太猛,胸口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缩了回去。
门缝里探进一个脑袋,是阿猛。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袅袅,药味苦得呛人。
“巫医开的,说是治内伤的。”阿猛把药碗放在床头,碗底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红布塞着,“这个是外敷的,涂在淤青上。”
薎看着那碗药,又看看那个瓷瓶,眼眶一热,“谢谢你,阿猛。”
阿猛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不是我啦,是太子派人送来的,还有句话让我转告你。”
薎有些意外,问道:“什么话?”
阿猛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学着轩辕傲的语气,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字一顿道:“老实养好身体,下次亲自登门讨教。”
薎无语极了。
亲自登门讨教?
她都咳血了,他还说要亲自登门讨教?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吗?
“药记得喝啊,我先走了。”阿猛送完药就走了。
薎坐在床上,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
药汤黑漆漆的,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苦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了。
药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舌头根都是麻的。
她放下碗,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
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薄荷的香气,涂在淤青上,火辣辣的疼立刻缓解了不少。
这里的人她见识到了,轩辕傲也见过了,该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跟祭约好的时间了。
第八天夜里,薎撑着病体,悄悄溜出西苑。
她穿好衣服,把两条蛇塞进袖子里。
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她僵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没人被惊醒,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刚出门,她就碰到了往这边走的阿猛。
薎僵住了。
“你去哪儿?”阿猛奇怪道。
薎告诉他:“回家。”
“回家?”阿猛急了,“你伤还没好呢!”
鼻青脸肿的少年是真的很认真在担心她,急得尾巴都卷成了一团。
薎心里一暖,低头笑了笑,“阿猛,谢谢你。”
“但我再不回去,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阿猛愣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那你……那你路上小心。”
薎点点头,裹紧斗篷,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远处的角斗场灯火通明,喊杀声震天。
她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个地方。
两天后,薎半路上碰到了祭。
“姐!”祭看见薎,眼眶登时一红,飞扑过去抱住她,“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薎的脸色白得吓人,眼眶发青,衣服上沾着尘土,整个人全靠着手里的拐杖支撑着。
“祭,你怎么在这儿?”
“我想你了,就来找你了!”
祭摸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更凉了。
“姐,这到底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薎摆摆手,想说话,却又是一阵咳嗽。
祭连忙拍她的背,拍了好久,咳嗽才慢慢停下来。
“没,没有人欺负我,我是赶路赶的。”
薎靠在她肩上,大口喘气,“之前巫师婆婆教过我如何驾驭野兽,我叫了只虎兽,奈何它太顽皮跑得太快,把我甩进沟里。待我再爬起来,已不见它的踪迹。”
祭:“……”
听着又心酸又好笑是怎么回事?
“没摔伤吧?”
薎摇头,“有青蛇红蛇护着呢。”
她之前摔了一跤受伤后,青蛇红蛇很愧疚,觉得是它们没护好她,如今看护得很紧。
见到祭,它们狠狠也松了一口气,开心地吐着舌头,丝丝地跟祭的两条蛇聊着天。
“你在丈夫国怎么样?”薎问她。
祭的脸顿时垮了,“别提了。”
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
石头很大,她们并肩坐着,祭放松下来,开始说起自己在丈夫国的经历。
“我在那边撑了三天,差点把王宫拆了。”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变态吗?走路不能快,说话不能大声,笑不能露齿,食不能出声,连坐姿都有规矩。我三天里被那个陈礼官念叨了不下五十次,被路人提醒了二十多次,被那个姬德……”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
“那个姬德,看着人模人样的,每次出现都笑眯眯的,但他说的话,句句都能气死人。我衣带系反了他要提醒,我走路太快了他要提醒,我吃饭声音大了他也要提醒……偏偏他还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样子,我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薎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祭瞪她:“你还笑?”
薎连忙收敛,但眼角眉梢还是带着笑意。
“你呢?”祭问,“你在轩辕国怎么样?”
薎头疼地按住额头,叹了一口气。
“那边的人天天打架,只要走在路上就会被人拉去打一场。前几天,我被拦住切磋,若非有人来救,不知道会被打得多惨。就这样我还摔了一跤,躺了一天才好一点。轩辕傲倒是没出现,但派人送了药来,还附了一句话。”
祭问:“什么话?”
薎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养好身体,下次亲自登门讨教。”
祭愣住,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薎瞪她,伸手拍了她一下,“你笑什么?”
祭连忙摆手,断断续续道:“不是,我就是觉得……哈哈,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薎哼了一声:“岂止是气人,简直不是人。我都咳血了,他还说要亲自登门讨教,生怕我赖账一样。”
薎犹豫一会儿,道:“那里的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好战,可我不喜欢打架,也打不了架。珍姨让我跟着她耍棍子……”
她苦笑起来,“做不适合自己,又不喜欢的事,比喝药还痛苦。”
祭也叹了口气,道:“丈夫国的人除了死板,规矩了些,其他都挺好的,至少他们比巫咸国的长老们讲理多了。就是好憋屈,做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薎忧愁道:“轩辕傲还要找我切磋一场,恐怕都不等我嫁去轩辕国,我就被他一尾巴拍死了。”
祭皱眉,“他敢!他要是伤了你一根手指头,我非把他头拧下来不可!”
薎被她逗笑了,说:“那你可得努力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我那天亲眼看到他,一尾巴就把人抽上了天!”
差点把她吓死。
“这么凶!”祭一听道:“那还嫁个屁啊,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薎捂住她的嘴,“不许说脏话!”
祭抓下她的手,哼哼唧唧道:“这也没有别人会听到……”
“坏习惯一开始就不要有。”
“姐,别念啦!我以后不会了!”祭捂住耳朵,皱着脸控诉道,“你跟姬德一定很聊得来!教训人的语气都一模一样的!”
说到这里,她眼睛瞬间放光,“姐,我替你去挑战轩辕傲,你替我嫁给姬德,你觉得怎么样?”
薎呆了一呆,竟鬼迷心窍地觉得她提出的这个主意不错。
轩辕傲太吓人了,她一点儿也喜欢不起来。
薎想了想,道:“可是,轩辕国太危险了……”
想起刚到那天,差点被一把剑刺穿脑袋,她至今心有余悸。
祭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姐,我嫁去丈夫国,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得把全城人都揍进大牢里!你就帮帮我吧!”
“反正,外边的人也认不出咱俩。”祭摇了摇她的手,“就让我替你去收拾那个自大狂傲的轩辕太子吧!”
薎沉思起来,“我们心意相通,装对方应该不难……”
最后,她看着妹妹,道:“距离父王跟丈夫国商定的婚期还有一段时间,你呢,可以先去轩辕国看看。而我,也走一趟丈夫国。”
祭挥舞着拳头,“哼哼,可不止是看看!”
“虽然你巫力强大,但是也不要掉以轻心。”薎按下她的拳头,继续叮嘱道,“你要是在轩辕国也呆的不舒服,那边的婚事便就此作罢!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你才是,不要勉强自己!”祭大声道,“你总是喜欢替别人着想,怎么就不多替自己想想!”
薎目光温柔地看着祭,“我有仔细想过哦。”
“这段时间我一直琢磨着天地通道不稳的事,这件事透着古怪。”
“虚无缥缈的联姻怎么去维护一个通道?它们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才对。定然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把它们联系在了一起。
“回头我问问父王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能找到其他解决方法。”
“有需要的时候你叫上我就好了。”祭听她的分析,觉得头又开始疼了,“你负责指挥,我负责出力!反正我有的是力气!”
薎哭笑不得点了一下她的脑袋,“就数你最鬼灵精了,哪里能缺得了你!”
祭一巴掌拍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就这么决定了!我去轩辕国帮你打架!”
薎也开怀道:“我去丈夫国帮你守规矩!”这一段时间的郁结散去不少。
祭又想起什么,皱眉道:“可我突然变得这么会打……”
薎摆摆手,语气笃定:“轩辕国人心思简单,才不管你是谁,他们只认战力,你能打就行!”
祭点头,“你去丈夫国我倒是不担心,你坐得住,耐心比我好……”
薎:“以你的本事,也肯定能赢得轩辕国人的尊重!”
两人对视一笑,同时伸出手,击了个掌。
“那就这么办!”
四条小蛇悄悄从她们袖中钻出来,青蛇和青蛇缠在一起,红蛇和红蛇缠在一起,最后四条蛇缠成一个结。
它们吐着信子,彼此蹭了蹭脑袋庆祝着。
远处,登葆山顶,天地通道一阵震颤。
白胡子老者拿拐杖敲了敲地面,“老伙计,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
“换亲?”过了一会儿,白胡子老者喃喃道,“两个小姑娘真是敢想敢做啊。”
“缘分如此,”他捋了捋胡子,笑眯眯道:“就看那两个小子,接不接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