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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平南王妃的算盘

楚淞回到云和苑时,已经是午时末了。

他草草吃了些东西,杨嬷嬷备好水给他洗澡。楚淞泡进热水里,胳膊酸得不想动,整个人往下滑溜,恨不得睡在桶里。

热水漫过腰际,大腿内侧忽然火辣辣地疼起来——像被人拿砂纸蹭过,热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低头一看,那伤势比手心严重许多,破皮的地方有些渗血。

楚淞郁闷地移开眼,盯着浴桶边缘的雕花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伸手去够搭在一旁的巾子。

“小公子?“杨嬷嬷在外头听见动静,隔着屏风问,“可是水凉了?“

“不是。“楚淞把巾子按在大腿内侧,疼得龇牙咧嘴,声音却绷得平稳,“嬷嬷,小裴将军给的那盒药膏,你放哪儿了?“

“在床头小柜里,我给您拿去?“

“不用,“楚淞把巾子攥紧,指节发白,“我洗完了自己抹。“

杨嬷嬷在外头顿了顿,没再坚持。

自家小公子打小是个有主意的,够得着浴桶后就再也没叫人伺候过洗澡了。

楚淞又泡了会儿,等那阵疼劲过去,才撑着桶沿站起来。水声哗啦,他低头看了眼伤处——红彤彤一片,破皮的地方被热水泡得发白,看着比实际更严重些。

他皱着脸跨出浴桶,草草擦干了,裹着中衣挪到床边。

从柜子里翻出之前裴序桉送的金疮药,白瓷罐子,掀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苦香散出来。楚淞挖了一指头,咬着牙往伤处抹,凉丝丝的膏子一碰破皮的地方,疼得他龇牙咧嘴。

硬着头皮上完药,他疲惫地趴在床上,幽幽地想:怎的这么容易受伤?才跑了几圈马就这样了,这才第一天呢……

杨嬷嬷进来收浴桶时,瞧见少年趴在床上,中衣卷到大腿根,药膏盒子敞着搁在枕边。

她轻手轻脚过去,想给他把被子盖上,目光落在那片伤处,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骑马磨的?”

她心疼得要命,想起自家小公子在金陵时,骑的马都是温顺的母马,走半个时辰就要歇脚。

今日在城西校场待了整整一上午,那军中的马,鞍具又硬又糙,怎么受得住?

杨嬷嬷轻轻把被子盖上去,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丝炭,才悄声退出去。

楚淞醒来时窗外光线已经变了,妙环进来通传,说平南王妃派人来请,晚上去正院用膳。

楚淞愣了一下。

他来王府这些日子,和王妃母女几乎没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今儿怎么忽然想起来请他了?

“说什么事了吗?”他问。

妙环摇头:“就说请少爷过去吃顿便饭。”

楚淞想了想,点点头:“知道了。”

赵洪在旁边伺候他穿衣,看见他的手神情登时严肃起来,拧着眉头正想说话。

楚淞已先他一步笑着开口:“洪叔别担心,我已经擦过药了”

赵洪无奈地叹口气,到底没说什么。

王府的正院在东侧,比云和苑大了不止一倍。

楚淞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廊下点起了灯笼。丫鬟引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正厅。

厅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冷盘。平南王妃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脸上立刻浮起笑。

“阿雾来了?快坐快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楚蓓已经坐在那儿了,见了他,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楚淞行了礼,在对面坐下。

王妃笑着招呼人布菜,又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今儿厨房做了几道江南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楚淞道了声谢,低头尝了一口。

味道还行,但是不如杨嬷嬷做的。

“今儿去校场了?是练骑射吧,练得怎么样了?”王妃状似无意地问,语气轻柔。

楚淞弯唇:“今天头一天去,都还行吧。”

平南王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少年神情平静,也不看她,正认认真真地用膳。

“听说是小裴将军亲自教的?”平南王妃继续问。

“是。”楚淞点头。

王妃等了会,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只好自己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小裴将军可是难得的人才,年纪轻轻就立了那么多战功,又得陛下器重。”

楚淞继续点头:“嗯,我也觉得。”

平南王妃眸底划过不耐,但仍撑着笑容问:“他教得怎么样?严不严?”

楚淞:“还行。”

“还行?”王妃笑了,“那就是挺好。”

楚蓓一直低着头听他们说话,捏着筷子的手有些泛白。

楚淞看她一眼,总觉得这姑娘情绪有点不对劲儿。

楚蓓似有所觉,抬起头,却直直地对上少年的目光。

她的眼圈红红的。楚淞眨了眨眼。

楚蓓一怔,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语气生硬地问:“裴……小裴将军真的亲自教你?他那种人,怎么可能……”

她还想继续说,被王妃看了一眼,又咽回去了,愤愤瞪了少年一眼。

楚淞:“?”他有些莫名的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饭。

王妃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笑着问:“将军平时话多不多?性子好不好相处?”

楚淞这次没有马上回答,慢条斯理地吃完后放下筷子:“您和裴将军很熟吗?”

平南王妃笑容一滞:“怎么这么问?”

“您一直在问他的事儿,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呢。”少年眉眼弯弯,语气说不出的天真。

王妃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叹了口气:“说起来,咱们王府和定国公府也算旧识了,只是这些年边境不安稳,来往少了。”

她顿了顿,看向楚蓓,“蓓儿小时候还见过裴将军几回呢,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楚蓓低头扒饭,没接话。

王妃面子上挂不住,干笑着说:“阿雾吃好了?要不要再盛些?”

“不用了。您都没怎么动筷,是今日饭菜不合胃口吗?”楚淞笑着回她,态度客气得很。

平南王妃垂眼遮住眸底的阴鸷,声音柔和:“阿雾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这不就是随口问问嘛。你头一回跟裴将军学骑射,我这当母妃的,不得多关心关心?”

楚淞笑笑,不接话。

楚蓓在旁边拽了拽筷子,也没吭声。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王妃终于放下筷子。

“阿雾往后常来吃饭,”她笑着说,“咱们娘儿几个,也该多亲近亲近。”

楚淞对她的厚脸皮深感叹服,敷衍地嗯了声。

回到云和苑,赵洪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楚淞说:“王妃挺关心裴将军的。一直在打听。其他的么,她们的菜没有杨嬷嬷做的好吃”

赵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辛苦少爷了,还想吃什么吗?”

楚淞摇头,想起什么,问:“楚蓓今年多少岁了?”

“那位小姐今年十六了,比您大上一岁。”赵洪回道。

——王妃问的那些话,句句不离裴序桉。

楚淞想起饭桌上王妃看楚蓓的那一眼,又想起她说的“小时候见过”。

楚淞忽然有点明白了,表情奇怪地开口:“平南王妃不会是想……”

撮合楚蓓和裴序桉吧?

赵洪笑而不语。

楚淞也有点想笑,如果真是那样,也太蠢了点……

平南王府和定国公府结亲?这么好的事儿——皇帝能让这算盘打响就怪了。

饭后·正院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撤下碗碟,又奉上热茶。

王妃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清香扑鼻,她却没什么心思品。

楚蓓坐在对面,手里绞着帕子,眼眶红红的,憋了一顿饭的话终于忍不住了:“娘,您问他那些做什么?”

她语气很冲,王妃放下茶盏,皱着眉看她一眼:“怎么?不能问?”

“他就是个外人。”楚蓓撇嘴声音软了几分,“您对他那么好,又是夹菜又是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您亲生的。”

王妃愣了愣,随即笑了。

“傻丫头,”她伸手摸了摸楚蓓的头,“娘做这些,是为了谁?”

楚蓓偏了偏头,没躲开,也没说话。

“而且,他可不是外人。他是你弟弟……”

“我都说了我没有弟弟,您就生了哥哥和我两个孩儿,我的弟弟可不是从哪里冒出个阿猫阿狗都能当的。”楚蓓打断平南王妃的话,语气尖锐。

“楚蓓。”她娘亲脸色沉下来,眯着眼睛打量着她,“你怎么和你娘说话的?”

楚蓓垂着头,泪水在眼眶打转。

王妃冷眼看她哭了一会,才捏着手帕给她擦脸,柔声道:“蓓儿,他是不是你弟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他的背后是金陵王家,成荣世子是他的亲哥哥。再且,宫里对他恩宠有加……”

“理由单拎另一个出来,都不是你能敢交恶的,蓓儿,你能明白吗。”

楚蓓死死咬着唇,由着娘亲为自己擦去眼泪,半晌才不甘地点头。

王妃收回手,不再提楚淞,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说:“小裴将军那边,你小时候见过。还记得吗?”

楚蓓低着头,手指绕着帕子,一圈一圈地绕。

她没说话。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一年的中秋宴,她五岁,差点死在定国公府的池塘里。

那天宴会上人多,她嫌闷得慌,一扭头钻进后院。廊下坐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穿石青袍子,生得格外好看,手里捏本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楚蓓在王府被宠坏了,最见不得人不理她。她跑过去,一把揪住他袖子:“你干嘛呢?”

少年抽回袖子,往旁边让了让。

她又凑上去:“你叫什么?”

他皱着眉头看她,冷声说:“放开。”

楚蓓不放。她伸手去够他手里的书:“你给我看看。”

少年不耐烦地把书举高。她够不着,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她恼了,抬脚就往他腿上踢。第一下踢到了,后面没踢着——他躲开了。

她瞪着这个可恶的人。他也低头看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转身走了。

楚蓓追上去。追着少年穿过一道门,绕过一丛花,最后在一棵槐树底下,他停了。

她一把拽住他的腰带,得意了:“我叫你跑——”

话没说完,后脖领子一紧,整个人被粗鲁地提起来。

少年拎着她,抬手把她往树杈上一扔。

树杈不高不低,她脚悬了空,裙子勾在树枝上,下不来也掉不下去。双手死死抱着树枝不敢松开。

“你——”她又怕又气,抖着声音喊,“我爹是平南王!我可是郡主!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命令你马上放我下来!”

少年正拿帕子擦手,像没听到般走了。

楚蓓挂在树上。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她想喊人,可又觉得丢人——她是王府的郡主,让人看见挂在树上,脸往哪搁?

可树枝又晃了一下。

她眼眶发酸,硬忍着没哭。

后来有个路过的小丫鬟把她抱下来。她脚一沾地,扭头就跑。

找了一圈,没找着人。直到路过一处池塘,一眼就看见了池子对面那个人。

少年站在柳树底下,背对着她。

楚蓓的心砰砰跳。她绕了小半个池子,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憋了一下午的气,这会儿全涌上来。

她伸出两只手,使足了劲,往他背上狠狠一推——

没推动。

他像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

少年回过头,低头看她。

楚蓓的手还举着,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有点发毛。但她很快挺起胸脯,恶狠狠地瞪回去:“谁允许你把我挂树上的!”

他没说话,就看着她。

她又推了他一把,还是没推动。她急了,抬脚去踢他的小腿——

脚底下青苔一滑,身子往前一栽。

噗通。

水一下子把她淹了。

楚蓓不会游水。手脚乱扑腾,脑袋冒上来一下,喊了声“救命”,又沉下去。水呛进鼻子里,呛得生疼。她又冒上来,又喊,又沉下去。

再一次冒上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岸边的人。

少年就站在那儿,站在她刚才站的地方,低着头看她。

他的目光冷漠中带着戏谑,没有丝毫救人的意思。像是看她垂死挣扎,很有趣。

她扑腾着喊他,喊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他不动,也不喊人,就那么站着。

楚蓓又沉下去了。这回呛的水更多,胸口像要炸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的手在水面上胡乱拍了两下,又沉了下去。

绝望。恐惧。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后来有人喊了一声,有人跳下来了,有人把她捞上去。她趴在地上吐了好几口水,浑身发抖。她娘抱着她,脸白得像纸。

她窝在娘怀里,透过人缝往外看。

少年站在人群外面。他身边的婆子正弯腰问他有没有事。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没往这边多看一眼。

楚蓓回家发了三天烧。

烧退了她娘问她,怎么掉下去的。她说自己踩滑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能是觉得丢人,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她没敢提那个人。

后来,定国公府的嫡长子战死沙场,次子入了军营。

她常常听见这个人的消息——说定国公府的二公子,战场上立了很多军功;说他对谁都是三分笑,人称“笑面将军”;说他玉树临风,文武双全,是京城多少贵女的梦中情郎。

可楚蓓知道,那张带笑的面皮下,藏着的是让她胆战心惊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