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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城西郊场

城西校场在上京城西门外十里,原是前朝驻军之所,本朝既作练兵演武之地,也供勋贵子弟习练骑射。

楚淞到时,辰时刚过。远远望见辕门两侧立着持戟卫卒。

他递了帖子,卫卒验过,引他往里去。穿过校场外围的箭道,便是主校场。

楚淞大致看了眼里面的情形,只见校场开阔,积雪遍地,数行蹄印蜿蜒伸向远处。

此时场上已有数十人,三五成群,或挽弓或驯马,呼喝声夹杂着马蹄踏雪的闷响,在空旷处荡开。

一大早,还挺热闹的。楚淞心想,不急不慢地往前走。

“小公子,裴将军在将台那边。”领路的卫卒停下,抬手指着一方向道。

楚淞顺着方向望去。将台筑在东侧高坡上,青砖垒基,木栏围护,台上悬着一面玄色大旗,绣银蟒纹,在风中猎猎作响。

台边拴着几匹战马,其中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正低头刨着积雪。

裴序桉就站在台边,正与一人说话。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愈发显得肩宽腰窄。

“有劳了,我自己过去就好。”楚淞侧头对卫卒道。

卫卒愣了一下,忙摆手:“小公子言重了,应该的应该的。”说完又忍不住看少年一眼,方转身离开。

裴序桉余光瞥见朝这边过来的楚淞,笑着和对面的人说了什么。

对面那人似是军中将领,频频点头,末了看了楚淞一眼,抱拳退下。

裴序桉转过身,目光与楚淞相遇,唇边浮现温和的笑意,抬手朝他招了招。

等人走近,裴序桉手搭在栏杆上,笑着冲少年喊了句:“叫楚淞是吧,路上还顺利吗?”

那语气和气得很,像在问一个熟稔的晚辈。

楚淞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劳将军动问,路上挺顺利的。”

裴序桉站在将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一板一眼的模样,眉梢轻挑,问:“你病好了?”

楚淞斟酌道:“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将军惦记。”

这话说完,裴序桉却没接。

楚淞等了会,台上那人依旧没动静,他抬头,小裴将军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带着几分稀奇的笑。

楚淞:“?”这是在干嘛?

楚淞想了想,他挺直背,大大方方任人打量,过了会儿问:“您看完了吗?”

裴序桉:“……”

他笑了一声,从将台上缓步走下,边走边说:“方才你那正经模样,我还以为又来了个楚忱。”

楚淞咂摸着他这话什么意思,是说他素未谋面的兄长太正经,还是说他不正经……

楚淞眨眨眼,觉得这话怎么接都不太对,索性不接了。

而小裴将军似乎就心血来潮提一嘴,也没有让楚淞回答的意思。

他从将台侧的架上取下一副弓箭,递过来说:“你今日刚来,不急着练,先看看底子。”

楚淞接过弓,入手很沉,弓臂裹着漆皮,被摩挲得发亮。比不得他在金陵那把轻巧顺手。

不过也正常,他那把弓是舅舅特意让人给他打的,柘木弓身,缠着银丝,比这把轻两分。

校场西侧有片空地,设着箭靶。

裴序桉在百步外站定,手上拎着另一把弓,给楚淞做示范。

搭箭、引弦、松指——动作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去,正中红心。

“之前有学过吗?”裴序桉没看靶子,问。

楚淞点头:“学了几年。”他垂眼,余光正好看见裴序桉拎着弓的手,垂在身侧。

裴序桉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覆着一层薄茧,有道旧疤从虎口斜斜划过。松指的那一刻,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这手长得挺好看,就是有点费手……楚淞顿了顿,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人家的手看了半天。

他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打量箭靶。

“你那把弓是校场最轻的,你且试试。”裴序桉似没注意到少年的走神,温声道。

最轻的?

楚淞感受着手里弓的重量,又看了看裴序桉。

见裴序桉垂眸看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楚淞默默把弓握紧,心想:金陵那把……比这个还轻几分。所以金陵那把,放在校场大概算……儿童款?

楚淞收回思绪,看向自己前面的箭靶子。站定,搭箭……少年右臂稳稳拉开,腰背挺直,目光盯着靶心——松指。

箭离弦,破空而去,钉在靶上,离红心不过两寸。

裴序桉挑眉,说:“继续。”

楚淞没看他,又抽出一支箭,搭上,引弦,松指。第二箭落在第一箭旁边,比方才又近了一寸。

楚淞眉心微蹙,不信邪地继续搭箭,第三箭,正中红心边缘。

裴序桉走过来,看了一眼箭靶,又看了一眼他微微发抖的手臂,笑着开口:“底子是有,但力气不够,先练练看,不着急。”

楚淞应了声好,看着靶子上那几支箭多少有些失望。

他把弓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裴序桉:“小裴将军,那我该怎么练?”

裴序桉目光轻飘飘落在少年略显沮丧的脸上,笑了声,往那排石锁走去:“过来。”

楚淞放好弓跟上去。

两人穿过箭道边那片空地,往校场西侧走去。

这边比方才射箭的地方开阔些,雪地被踩实了,露出下面灰黄的土。旁边支着几个木架,搁着大大小小的石锁。

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士兵正在边上练着,见裴序桉过来,纷纷扯着嗓子喊“将军好”。

裴序桉点头示意,弯腰拎起一个石锁,掂了掂,放回去,换了个更轻的递给身侧的少年:“先练力气。校场那吧把最轻的弓,你还得再练练才能拉好。石锁、马步、控马,轮着来。半月后,保管你拉弓不抖。”

旁边一个正举着石锁的士兵闻言,哈哈一笑,冲楚淞喊:“小公子,将军这话我听过,头一个月我也这么练的,现在能举这个——”

那士兵轻松地晃了晃手里那个比楚淞的大两号的石锁,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楚淞冲他笑了笑,接过裴序桉手里的石锁。手上一使劲,发现石锁拎起来倒是能拎,就是姿势不太雅观。

楚淞又试了几回,直到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太累了,他喘息未定,打算歇会儿再练。

裴序桉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少年泛起薄红的脸上,心想跟个深闺小姐似的……

裴序桉怔了一下,回过神,见少年已经喘匀了气,正仰头看他。

“你想现在练?”裴序桉问。

楚淞闻言一懵,把石锁放下问:“不然呢?你不是说要练力气吗?”

“我说了今天是来看你水平的,”裴序桉微微一笑“力气要练,但不是现在。先看看你骑马怎么样吧。”

楚淞疑惑地看他几眼,语气多了几分抱怨:“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裴序桉想说忘了,但对上少年清澈的目光,到嘴边的话转个圈变成:“试试你的力气到什么程度,好安排后面的训练。”

少年信任地点头,觉得不愧是专业的。

他问:“那骑马看看?”

裴序桉唇角弯了弯,往马厩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你去挑匹马。”

楚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马,高的矮的,黑的棕的,正低头吃草料。他的视线扫过一排马背,忽然定住了——最里面那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竟然是他刚来时看到的那匹。

那马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它,抬起头往这边望了一眼,又漫不经心地低下头去。

楚淞眼睛亮了亮,抬首一指:“不用挑,就那匹吧。”

一旁的老兵顺着他的视线一看,脸色都变了:“小公子,那匹不成,那是裴将军的坐骑,烈得很,除了将军没人上身。”

楚淞略微错愕,转头看向裴序桉。

裴序桉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什么情绪。四目相对,裴序桉率先移开眼,看向马厩的方向。

楚淞摸不准他什么意思,正想说那换一匹,裴序桉却开口了:“你去牵出来,让他试试。”

是对那老兵说的。

楚淞眼睛一亮,心道小裴将军大气。

老兵表情迟疑:“将军?”

裴序桉没解释,只是说:“牵出来吧。”

老兵没再说什么,往马厩走去。那黑马被牵出来的时候,甩了甩脑袋,打了个响鼻,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楚淞看着它,想着那句“除了将军没人上身”,心里琢磨着:这就是裴序桉的贞洁烈马?

——他还没骑过烈马呢。

少年弯了弯眼眼,跃跃欲试地往黑马走去。

那马看着他走近,耳朵动了动,但依旧站在那儿。

楚淞伸手,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脖子。黑马转过头,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忽然往前凑了凑,鼻子在他肩头蹭了蹭。

楚淞手一僵。

那马蹭完,又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楚淞缓缓抬头看向裴序桉,茫然地问:“它……不是烈马吗?”

裴序桉:“……。”他表情复杂,语气古怪地喊了声:“逐影?”

那马好似没听到,脑袋凑在楚淞怀里蹭来蹭去,偶尔打个响鼻,尾巴甩得悠闲自在,哪还有半分烈马的样子。

楚淞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大脑袋,忍不住笑:“你叫逐影?”

“咴咴”马的耳朵扇得飞快。

楚淞伸手揉了揉马耳朵,黑马舒服得眯起眼,往他手心蹭了蹭。

老兵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好一会儿,他喃喃自语道:“真是邪了门了。”

裴序桉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没有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

过了会儿,那马终于蹭够了,抬起头,冲着楚淞打了个响鼻,又往他肩头蹭了蹭,这才心满意足地站好。

楚淞转头看向裴序桉:“它还骑得吗?”

裴序桉对上少年亮晶晶的眸子,顿了顿,轻笑了声。

“骑吧。”他说,“它让你骑。”

楚淞眉开眼笑,果断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裴序桉皱眉下意识上前伸手护了下。

黑马稳稳站着,没甩他,也没跑,甚至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坐好了没有。

裴序桉见逐影确实没把人甩下来,才收回手。

老兵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不停在脑子里猜测这小公子是何方神圣,让裴将军和他的马这么给面子。

楚淞握着缰绳,低头看了眼逐影,又转头看看裴序桉,觉得这人和马都挺贴心的。

楚淞笑着眨眨眼,问:“将军,怎么了?”

裴序桉摇摇头,语气淡淡的:“没什么。”

“走吧,先走两圈。”

楚淞应了一声,轻轻夹了夹马腹。

黑马慢慢往前走,步子稳得很,一点烈马的影子都没有。

裴序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的背影。

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将军,那小公子是……?”

裴序桉瞥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训练好了?这么闲。”

老兵后退几步,打着哈哈道:“还没呢,将军您忙,小的先走了。”说着头也不回往另一边跑。

裴序桉无奈摇了摇头,继续看楚淞的方向。皇帝交代他带楚淞是一码事,楚淞受伤又是另一码事了。更何况这小子是楚忱的弟弟。

不知过了多久,楚淞回到台边,骑马跑了几圈后脸红扑扑的,他翻身下马,眼里带着笑。

逐影绕着少年转圈,被裴序桉拽着缰绳拉过去。

楚淞抬手擦了擦鬓角的汗,发觉手心发烫,低头一看,好家伙,红了一大片。他悄悄握了握拳,没吭声。

裴序桉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冲旁边的士兵招了招手:“把那个备好的水囊拿来。”

那士兵应声后很快小跑着过来,递上一个水囊。

“喝点。”裴序桉把水囊递给他。

楚淞接过,灌了两口,皱起鼻子看裴序桉,怎么是温热的姜汤?

裴序桉笑了笑:“都喝了。你病刚好,跑马出汗,外头冷。容易受凉。”

楚淞意外地又看他几眼,乖乖把姜汤喝完,递回去,扬眉问他:“我水平怎么样?”

“还不错。”裴序桉接过水囊,“明日练练控马,再试试射箭。你那底子不差,捡起来快。”

他说完,转身拉着逐影往将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对了,上次给你的药回去记得搽上,明日手套记得带。破皮了疼的是你自己。”

“下一次练习……后日,也是这个时辰,隔日一练。”

楚淞弯了弯眼睛:“好的,将军,我记下了。”

裴序桉摆摆手,扫了眼一直往少年身旁拱的逐影,目光在那马身上停了一瞬。

“逐影,走了。”

他唤了一声,转身往将台走去。

逐影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楚淞,没动。

裴序桉无奈,又唤了一声:“逐影。”

那马这才不情不愿地挪了挪蹄子,往他那边蹭了两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往楚淞这边看了一眼,打了个响鼻。

楚淞忍不住笑,冲它挥挥手。

逐影这才跟上主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楚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背影和黑马消失在将台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缰绳材质太粗糙,手心有几处已经磨得发亮,再跑几圈就该破了。

少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真得多练练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