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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江遇白

楚淞听见了动静,但是那人没说话,他也就没睁眼。

两人这么坐了会儿,楚淞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是从袖子里摸出什么东西。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点心香飘过来。

楚淞的鼻子动了动。

那人笑了一声:“你在装睡?”

楚淞睁开眼,侧头一看——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眉眼清秀,手里托着个小布包,正看着他。

“我没有。”楚淞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真快睡着了,你又不讲话。”

少年把小布包往他面前递了递:“要吃吗?”

楚淞看了一眼,接过来打开——是几块雪白的糕点,方方正正的,上头缀着几点金黄的桂花,瞧着就软糯。

“山药桂花糕?”

少年咧着嘴笑:“是啊,你快尝尝。”

楚淞咬了一口。山药泥细腻绵软,带着淡淡的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不腻,刚刚好。

少年盯着他看,等他咽下去,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比外头卖的好吃?”

楚淞点点头:“是比外头好吃。”说罢又咬了一口,笑:“你做的?”

少年眼睛一亮,往他身边靠了靠:“对啊,你怎么知道?我今早现做的。山药得用铁棍的,蒸透了再碾,不能有颗粒。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用糖渍了一冬,香味才透。”

楚淞听着他说,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开口:“怪不得吃着不一样。”

少年眼睛亮晶晶地追着问:“怎么不一样?”

楚淞想了想,认真说:“外头卖的山药糕,有时候能吃出没碾开的疙瘩。你这个入口细腻。而且桂花的香味是透进去的。”

少年愣住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楚淞看他那表情,以为说错了什么:“怎么?”

少年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没什么……就是头一回有人跟我聊这个。”夸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楚淞又捏了块山药桂花糕,慢悠悠道:“那以后你多做些,咱常聊呗。”

少年一眼不眨地看着楚淞,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我叫江遇白。”

楚淞弯唇笑着回:“我是楚淞。”

“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江遇白托着下巴,语气肯定。

楚淞说是,他吃完一块,擦了擦手,又问他:“你天天带这个来?”

江遇白摇头:“今儿逃学,顺手带的。”

楚淞挑眉:“逃学?”

江遇白往那个最气派的院子努努嘴,得意地笑着:“我爹是国子监祭酒。我逃学,他也管不着。”

那个江祭酒?楚淞若有所思。

“你不问我为什么逃学吗?”江遇白歪头看他。

楚淞从善如流:“好的,你为什么逃学?”

江遇白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笑:“你还真问。”

“不是你让我问的吗?”楚淞弯眼笑得无辜。

“如果是别人,他们都会劝我说‘令尊是祭酒,你更该勤勉’——”江遇白拖长了音,一脸嫌恶,“一个个跟我爹似的。”

楚淞忍不住笑了。

江遇白忽然说:“你刚才发呆那会儿,好多人都在看你。”

楚淞并不惊讶,心想刚才这么大阵仗,就这位逃学的不知道了。

江遇白往廊下一抬下巴:“那几个,从你坐下就一直往这边瞄。还有那边那两个,刚才还假装路过。”

楚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几道视线嗖地收了回去,有人低头假装看书,有人转过身去和别人说话。

他收回目光,笑了一声。

“这群人真是的,没见过好看的吗?”江遇白撇撇嘴,“我带你去转转。”

楚淞站起来,拍拍衣裳:“那走吧。”

江遇白带着楚淞往院子深处走。

“这边是讲《论语》的。”他指着一个院子说,里头传来一板一眼的读书声,像念经,“讲官姓沈,人挺好的,就是讲课有点闷。睡一觉醒来,他还在讲同一句。”

楚淞忍不住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江遇白一路指着介绍:这个是讲《诗经》的,那个是讲《礼记》的,藏书楼在那边,博士们的住处往北走。

走到一个院子前,江遇白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说:“这边是讲《尚书》的。讲官姓陈,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我每次来都挨骂。”

楚淞看了他一眼:“那你还经常来?”

江遇白理直气壮:“他骂他的,我听我的。他又不能把我怎么着。”

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江遇白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江遇白身子一僵。

楚淞回头一看——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们身后,穿着官服,面容清瘦。

正是国子监祭酒江鹤。

江遇白慢慢转过身,扯出一个笑:“爹。”

江鹤没理他,目光落到楚淞身上,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却不谄媚:“可是平南王府小公子?”

楚淞点点头,回了一礼:“江大人。”

江鹤继续道:“陛下方才有言在先,让小公子自己转转,下官便没敢叨扰。”

楚淞弯了弯眼睛:“江大人客气了,我自己转转就好。”

江鹤点头,又问他看得如何了,有没有什么需要。

两人说话时,江遇白傻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看自家爹,又看看新小伙伴,满脸茫然。

直到他爹转向他:“功课做完了?”

江遇白还在消化“平南王府小公子”这个事实,没吭声。

“问你话呢。”

“……没。”

“《礼记》抄完了?”

江遇白继续沉默。

江鹤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今日逃学,明日是不是要上天了?”

江遇白小声嘀咕:“……那也得先有那本事。”

江鹤瞪他一眼:“贫嘴。”

江遇白闭嘴。

楚淞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江鹤看向他,神色又恢复了方才的客气:“小公子若是需要向导,下官可以安排人——”

“不用不用。”江遇白忽然插嘴,眼睛亮亮的,“我带着他转就行!”

江鹤看他一眼。

江遇白立刻收敛,但还是小声补了一句:“我俩聊得挺好的……”

江鹤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楚淞笑了笑,替他解围:“江公子方才带我去看了好几个讲堂,讲得很清楚。”

江鹤听了,神色松了松,看向儿子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意外。

江遇白挺了挺胸。

“既是如此,”江鹤慢悠悠开口,“那便好好带路。别带人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江遇白忙不迭点头。

江鹤又看了楚淞一眼,拱拱手:“小公子若有需要,随时让人来知会一声。至于这个——”他顿了顿,看了儿子一眼,“他若偷懒,小公子不必客气。”

江遇白:“……爹!”

江鹤没理他,转身走了。

等那道官服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江遇白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着墙根蹲了下去。

“吓死我了……”他仰头看着楚淞,一脸心有余悸,“你怎么不早说?”

楚淞挑眉:“说什么?”

“你是平南王府的人啊!”江遇白压低声音,“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

“……长的贼好看的普通新生。”江遇白郁闷地抓了抓头发。

楚淞笑出声:“那多谢江公子夸赞了。”

江遇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他盯着楚淞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笑什么?”楚淞问。

“没什么。”江遇白摇摇头,“就是觉得你这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说完,他一把揽住楚淞的肩膀,完全忘了方才还在怕被他爹知道逃学的事:“平南王府的小公子——不去宗学跑来国子监做什么?而且王府里不是会请西席吗?”

楚淞望向远处飞檐的一角,语气轻淡:“来躲清闲的。”

江遇白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这个理由我喜欢!以后咱俩一起,逃学路上好相伴!”

楚淞被他拽着往前走,无奈地摇摇头,却没挣开。

“说起来,”江遇白边走边问,“我爹的话是说我逃学那会儿皇上来过?”

楚淞嗯了一声。

江遇白眼睛亮了亮:“那你见着了?皇上长什么样?”

楚淞想了想:“就……那样。”

江遇白:“哪样?”

楚淞:“两只眼睛一张嘴,比我高一个头吧。挺威严的,但是笑起来时又没那么吓人。”

江遇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为什么那么多人怕皇上呢?”

楚淞想了想,缓缓开口:“这样说吧,你怕你爹吗?”

江遇白一愣,随即点头:“那肯定怕啊,我爹一瞪眼我就腿软。”

“那你爹凶吗?”

江遇白回忆了一下,摇头:“其实也不怎么凶,怕他就是……他是我爹。”

楚淞点头:“那不就是了。”

江遇白沉默片刻,忽然反应过来——怕皇上,和怕亲爹,好像确实是一个道理。

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吓人,是因为那个位置在那儿。

他又想了想,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那你怕皇上吗?”

楚淞眨眨眼,也压低声音回他:“我说不怕,你信吗?”

江遇白盯着他看了两秒,摇头:“不信。”

楚淞笑了,往他手里塞了颗蜜饯:“那就对了。”

江遇白把蜜饯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咽下去,说:“这蜜饯还挺甜的。上哪儿买的?”

“进宫请安时太后娘娘赏的。”

“果然皇家吃的就是好。”江遇白羡慕完后又补了一句,“你下次进宫,有机会帮我问问御膳房的点心是怎么做的。”

楚淞失笑:“行,有机会我问问。不过人家给不给就另说了。”

江遇白满意地笑,眼睛弯弯的。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你算国子监的学生吗?”

楚淞想了想:“不算吧。就是来听听。”

“你明日还来吗?”

“不来,明日去校场上骑射课。后日再来。”

“那行,我后日给你带糕点。”江遇白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试试枣泥馅的——我自己调的馅料,外头吃不着。”

说着自己先咽了咽口水。

楚淞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

这人,是真的三句话不离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