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利索后，楚淞特意交代赵洪，明日要进宫请安，让他早些叫起。
次日，窗外天色才蒙蒙亮，屋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楚淞窝在被子里，像只餍足的猫，睡得正香。
赵洪进来看了三回。第三回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少爷，再不起，进宫该迟了。“
被子里窸窣动了动，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楚淞叹了口气，慢腾腾地爬起来，头发还翘着一撮，整个人透着股慵懒的劲儿。
洗漱、穿衣，又叼着点心垫了两口。出门时天已大亮，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积雪未化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嚼着脆生生的萝卜。
马车已在门口候着。
慈宁宫的大门敞着，太后刚送走完妃嫔，正是清静的时候。老人家靠在引枕上，见他进来，眼睛倏地亮了，笑着招手：“阿雾来了？快过来。“
楚淞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眼尾却弯着。
太后拉过他的手，上下打量好一会儿：“瘦了。“
“病了一场嘛，“楚淞晃了晃被她握住的手，“养养就回来了，几天的事。“
太后被他逗笑，又仔细瞧他脸色，还是不放心，侧头吩咐：“去叫陈太医来。“
楚淞一愣：“皇祖母？“
“让太医看看，哀家才放心。“
陈太医很快来了，搭完脉，恭声道：“小公子脉象平稳，已无大碍，只是底子尚弱，还需将养。“
太后神色松了松，看向楚淞：“听见了？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楚淞乖乖点头：“孙儿记着呢。“
太后拍拍他的手，让他坐到身边，细细问这些日子吃喝可好、睡得可安稳。楚淞一一答了，又说起姐姐来看他的事。
太后唇角笑意深了些：“韫儿那孩子，有心了。“
临走时，她往楚淞手里塞了个小匣子。打开一看，又是一匣子蜜饯。
楚淞忍不住笑：“皇祖母，上回给的还没吃完呢。“
“那就慢慢儿吃。“太后撵他，“去吧，皇帝这会儿在御书房，别让他等急了。“
楚淞揣着蜜饯，顺着宫道往御书房走。刚到月华门，就听见前头脚步声杂沓。抬头一看——好家伙，乌泱泱一群人正往这边来。
打头的是皇帝，明黄朝服，步子不疾不徐。身后跟着捧奏折的、端茶水的、拿拂尘的，还有几个内侍低眉顺眼跟在两侧，浩浩荡荡往前移。
楚淞愣了一下，下意识就往路边让。
皇帝远远瞧见他，脚步顿了顿，无奈地哼笑一声：“站那儿发什么呆？过来。“
楚淞快走几步迎上去，老老实实行礼：“皇伯父。“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跟在身侧。身后宫人们自动慢下几步，不远不近跟着，脚步声杂而不乱。
“病好了？“
“好了。“
皇帝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是该练练。一病这么多天，底子太差。裴序桉那边安排好了？“
楚淞摸了摸鼻子，笑：“安排好了，明日去城西校场。“
两人沿着宫道走，阳光从宫墙顶斜斜照下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文课的事，想好了吗？“
楚淞一愣——他还真把这茬忘了。
“还没……“他挠挠头，“臣想着，先去国子监听听，看哪位讲官合适。“
“你兄长和裴序桉，都是在宗学念的书。“皇帝意味深长。
楚淞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他怎么不选宗学。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开口：“臣听说宗学规矩大，卯时就得入堂，迟到要挨板子。“
皇帝没说话，只是听着。
“臣在金陵时，舅舅管得松，早上从来都是自然醒。“他顿了顿，弯起眼睛，“来了京城，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万一哪天睡过了，挨了板子，传到皇伯父耳朵里，多不好。“
他眨眨眼，继续说：“国子监就不一样了。听说那边松快，有下午才去的，也有隔三差五去的。臣去了，就算偷几天懒，也没人告状。“
皇帝看着眼前灵动的少年，忽然笑了一声。带着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楚淞听不出来，但知道皇帝陛下挺满意。
“合着你是挑了个能睡懒觉的地方？“
楚淞顺杆往上爬，杏眼弯弯：“那臣往后要是睡过了没去，皇伯父可别让人来抓。“
皇帝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朕记着了。不过——你真睡过了，朕就亲自去你院里抓人。“
楚淞瞪圆了眼，满是控诉，像在问“你怎么这样“。
皇帝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吧，带你去认门。“
楚淞一懵：“现在？“
皇帝昂首，苏公公很快去吩咐备好了马车。楚淞不禁感慨不愧是皇帝，行动力这么强。
皇帝昂首，苏公公很快去吩咐备好了马车。
楚淞跟在后头上了车，坐定了才反应过来——这是御驾。
他低头看了看屁股底下的垫子，又看了看车窗上垂着的奢华的帘子，嘴角抽了抽。
行吧，这辈子也算是坐过皇帝车的人了。
皇帝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楚淞也不敢说话。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楚淞一开始还端坐着，坐了一会儿，腰有点酸，悄悄往车壁上靠了靠。靠完了又偷偷瞄皇帝一眼，见对方正闭目养神，才放心地继续靠着。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往外瞧了一眼，隐约见后头还跟着几辆车，影影绰绰的，看不清多少。
他缩回目光，继续靠着发呆。
一路无话。
国子监在城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门口，楚淞掀帘往外瞧——朱红大门，灰瓦飞檐，门额上“集贤门”三个大字遒劲有力。马车没停，径直进去了。
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大。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在一处开阔院子前停下。
皇帝下了车，楚淞跟在后面。他刚站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
后头乌泱泱跟了十几个人，站那儿跟堵墙似的。
他愣了一下，又往前看了一眼，前头廊下三三两两站着些年轻人，统一的青衫，见着这阵仗，神色一变，呼啦啦跪了一地。
楚淞扶额。
得，刚才在车上还想着到底是几辆车，这会儿可算知道了——这哪儿是几辆车，分明是一支车队。
他正腹诽着，廊下那群年轻人已经跪得整整齐齐，脑袋都快埋到地上去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楚淞忽然想起什么，暗自琢磨着：是不是缺了句“皇上驾到”？瞥了一旁的苏公公一眼，怎么没动静……
国子监祭酒江鹤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免礼，随口问了几句。江鹤恭谨作答。
楚淞站在一旁，余光扫见那些廊下的人正偷偷往这边瞧，眼睛亮亮的，有好奇，有兴奋，还有几个在悄悄交头接耳。
待皇帝同祭酒交代完，他往前挪半步，凑到皇帝身边，压低声音：“皇伯父。“
皇帝侧头。
楚淞往廊下努努嘴：“您带这么多人往这儿一站，回头他们都得认识我了。“
“怎么？不好么？“皇帝挑眉。
“嗯……这样我往后想偷溜出去玩儿，可就难了。“他眼睛弯成月牙，“走哪儿都有人认出来，翻墙都得挑没人的地方。万一我在外头惹点事，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皇伯父您家的人，多给您丢脸。“
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楚淞眨眨眼：“所以我往后得老实点，是吧？“
皇帝失笑，叹道：“你这小子。“笑声不小，惊得廊下年轻人赶紧低头，江鹤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两人一眼。
笑够了，皇帝低头看他：“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楚淞一本正经：“想怎么不给皇伯父丢脸。“
皇帝抬手拍了拍他肩膀，眼里带着未尽的笑意：“行，朕不进去。你自己去转转，觉得哪个讲官合适，回头告诉朕。“
楚淞眼睛倏地亮了：“多谢皇伯父！“
皇帝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日别忘了去校场挨练。“
他唇角动了动：“你这小身板，翻墙？先练练腿脚再说吧。“
说完上了马车。
楚淞：“……？“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身板？
上辈子他有一米八，现在这具身体虽还在长，少说也有一米七。哪里就“小“了？
楚淞站在原地，看着人马浩浩荡荡离开，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正好对上廊下那群年轻人的目光——这会儿没人交头接耳了，全都直愣愣看着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他顿了顿，冲他们友善一笑。
那群人愣了一下，有人忍不住笑了，有人赶紧低头，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开始往这边挪步子。
楚淞收回目光，往院子里走去。
穿过月洞门，眼前又是一个院子。这个清净些，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立着，枝丫伸向天空。廊下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学生，捧着书卷低声诵读。
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楚淞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上辈子，自己也是这么坐着，从早坐到晚。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没人管，只能自己拼命。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凌晨回来还要背书。困得不行了，用冷水洗脸，洗完了继续看。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蜜饯匣子。
这辈子倒好，上学连老师都可以挑着听——觉得哪个讲官合适，自己定。不满意还能换。
他笑了一声。
真是……上辈子拿命换前程，这辈子前程追着跑。
也不知道上辈子那个拼命的自己知道了，会不会心酸。
他把蜜饯匣子揣好，继续往前走。廊下坐着的人高矮胖瘦不一，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十五六岁模样；也有蓄着短须的，二十出头，正埋头写字。
楚淞没在意，离得远些，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坐下来。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眯着眼，有点想睡。
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读书声，一板一眼的，像念经。他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