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韫这一胎怀得不安生,在丞相府里日日饮食都精细得很,油腻的不能吃,凉的不能吃,发物也不能碰。
陆知均担心,王府厨房做出来的菜,万一出差错如何是好?
楚韫皱了皱眉,有些扫兴。
楚淞在旁边听着,反应过来,连忙道:“那姐姐别在这儿吃了,回去吃稳当些。”
楚韫看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楚淞已经笑着接下去:“我现在病着,万一过了病气给姐姐也不好。等我都好了,姐姐胎也稳了,再正经摆一桌,我好好请姐姐姐夫。”
他说得自然,没有半点失望的意思。
楚韫看着他,心酸地叹气,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懂事?
陆知均也看了那少年一眼,点了点头:“是个明白孩子。”
楚韫忽然想起什么,冲外头喊了一声:“云笺!”
帘子掀开,一个青衣婢女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檀木匣子。
楚韫接过来,往楚淞手里一塞:“喏,见面礼。”
楚淞愣了愣,匣子沉甸甸的,入手微凉。
“打开看看。”楚韫扬了扬下巴,眸光温柔。
楚淞依言打开——里头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并蒂莲纹,下面坠着青色的穗子。
“本来想挑个更衬你的,”楚韫说,“可那些金啊玉的,都觉得俗气。这块是我刚出阁那会儿,太后赏的,一直没舍得戴。今日出门前翻了半天,觉得它跟你挺配。”
楚淞捧着玉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楚韫看他愣住,笑了:“怎么,不喜欢?”
“不是……”楚淞抬起头,“太贵重了,姐姐自己留着……”
“给你就拿着。”楚韫打断他,摆摆手,“我是你亲姐,给你块玉怎么了?”
楚淞抿了抿唇,把玉佩握在手心里,那点凉意慢慢被捂暖了。
陆知均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方端砚,不大,却沉。
“来得仓促,”他说,“没备什么。这砚台是我书房里用的,还顺手,给你。”
楚淞接过来,砚台温润细腻,边角刻着几竿瘦竹。
他抬眼看向陆知均,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楚韫在旁边笑:“你姐夫这人,送礼就送砚台,送谁都送砚台。不过他的砚台都是好东西,收着不亏。”
陆知均看她一眼,没吭声。
楚淞捧着两样东西,站在那儿,像是有点懵。
半晌,他小声说:“谢谢姐姐,谢谢姐夫。”
楚韫笑了,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谢什么,一家人。”
楚淞被揉得晃了晃,耳根微微泛红。
陆知均扶着楚韫站起来,对楚淞道:“你好好养病,缺什么让人去丞相府说一声。”
楚淞点点头,走到门口,楚韫忽然回头,冲他笑了笑:“阿雾,快点好起来。”
楚淞嘴角矜持地翘起来,点着头说:“好的。”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楚淞发了会儿呆——这姐姐,挺不错的。
至于姐夫……姐姐眼光不错。
正想着,少年忽然“哎呀”一声。刚进来的妙青吓了一跳:“少爷怎么了?”
楚淞拍了下脑门:“忘给见面礼了。”
他从金陵带的那两个檀木箱子,一个刻牡丹,一个刻竹子,专门给姐姐和哥哥准备的。今儿姐姐来了,他光顾着高兴,把这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妙青闻言一愣:“那……要不要奴婢现在追出去?”
楚淞想了想,摇头:“算了,姐姐走远了。再说她现在有孕,折腾什么。”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改日让人送过去吧。”语罢,他又往门口看了眼,才慢腾腾地进了里屋,杨嬷嬷正端着药碗从外头进来,“正好,先把药喝了,别凉了。”
楚淞接过来,习惯性地皱起鼻子:“嬷嬷,怎感觉今日的药倒多了?”
“不多,同往常一样。”嬷嬷笑着,“小少爷快先喝了吧,屋里备了蜜饯。”
少年叹口气,捏着鼻子将这碗苦汤水灌下去。
他把空碗递回去,嘴里苦得发麻,赶紧抓起嬷嬷递过来的蜜饯往嘴里塞了一颗。
等杨嬷嬷出去,楚淞走回榻边,往上一躺。
“少爷想什么呢?”没过一会,杨嬷嬷又端了杯温水进来给他漱口,见静静地躺在那儿一言不发,不禁笑问。
楚淞接过水杯,想了想,说:“想我姐。”
杨嬷嬷笑:“人都走了才想?”
楚淞也笑了,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他在想,虽然上辈子孤身寡人,但这辈子拥有太多太多,虽然失去了娘亲,但又有了姐姐,姐姐肚子里还有个小的,以后要叫他舅舅。
……
裴序桉的帖子是次日下午送来的。
那天楚淞刚喝完药,搬了榻子到院子里晒太阳。妙青进来通传,说门房有人送了东西。
赵洪再进来时,将帖子递给他说:“少爷,是小裴将军府上送来的。”
楚淞愣了一下,接过来看。
没抬头,没落款,连个“裴”字都没有。
楚淞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颇为一言难尽:“这人……”
赵洪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是够简省的。”
帖子薄薄一张,上头就一行字:
三日后辰时,城西校场。
所以呢?是叫他三日后辰时,去校场?
就这?
他盯着那行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写个帖子跟留暗号一样。
多写几个字能累着他似的。
他把帖子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落得随意,笔锋却利得像刀锋划过纸面,收尾处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张扬。仿佛写字的人压根没把这当回事,随手一挥,爱来不来。
楚淞看完,顺手把帖子往榻边一撂,问:“谁送来的?”
“说是裴将军身边的亲卫,送到门房就走了,没进来。”
少年伸手挡了挡照下来的阳光,若有所思地问“这位小裴将军,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一些。”赵洪说,“民间名声挺好,家里代代从军,满门忠烈。老百姓都认这个。”
楚淞点点头。
“不过,”赵洪顿了顿,“老奴还听说,他有个诨号,叫‘笑面将军’。”
“笑面将军?”
“嗯。据说是朝里那些官员和战场上的敌人给他起的。”赵洪说,“因他面上总带着三分笑,看着和气。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人表里不一。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猜得透。”
楚淞眨眨眼:“表里不一?”
赵洪想了想,点头:“少爷说的不错。”
楚淞想起那日御书房里,那人跪在殿中,一身玄衣,脊背挺直。
他那么大个人杵那儿,存在感强得都快溢出来了,愣是没往他这边瞧一眼——直到皇帝指了他,才淡淡扫过来一下。
还有上次送礼时捎带的金疮药……看不出来啊。
他收回思绪,身子往下一溜,整个人窝进引枕里。
“洪叔。”
“嗯?”
“那位裴将军……”少年顿了顿,问,“跟大哥很熟?”
赵洪点点头:“听说是自幼的同窗,在国子监那会儿形影不离的。”
楚淞没说话,脑子里转了转。
形影不离——那舅舅批那四个字,就更耐人寻味了。
裴序桉是个难搞的,不知和他关系好的楚忱是什么人。
虽然好奇,但楚淞没再问。听来的总归是听来的,日后见了才知道。
裴序桉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亲卫迎上来,接过他手里新领的几道公文,压低声音问:“将军,回府?”
“不急。”裴序桉下了台阶,靴底踩过薄雪,边走边问,“户部那边今儿还开着吗?”
亲卫愣了一下:“户部?这个点儿……应该还有值夜的。”
裴序桉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亲卫跟上去,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将军,咱们月初不是刚领过一批吗?”
“嗯。”
“那怎么又……”
裴序桉没回头,语气淡淡的:“下个月的。”
亲卫张了张嘴,不敢再问。
——下个月的事,这个月就去要?
他没想明白,但也不敢再问。只乖乖跟在后面,往户部的方向走。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
裴序桉走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起刚才御书房里,皇帝看的那几封北边的折子,语气比往常沉了些。
“北戎那边,开春怕是要动。”
——开春要动。那现在就得备着。
军费这种事,早一天到手是一天。等到折子递上去再批,等到户部算账再拨,等到粮草运到边关——黄花菜都凉了。
他收回思绪,拐过月华门,往户部的方向去了。
户部值夜的屋子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个人影,正埋头对着账本。
裴序桉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声不耐烦的:“谁?”
裴序桉没答,推门进去了。
裴序桉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周大人正对着账本发愁。
油灯昏黄,照着他那颗圆溜溜的脑袋。周大人五十出头,生得富态,一张脸白净净的,下巴叠了两层,此刻正皱成一团。身上那件官服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清来人,手里的笔顿了顿——随即搁下,站起身。
“裴将军?”周大人拱拱手,语气熟稔,“这大晚上的,怎么跑户部来了?”
裴序桉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军报往桌上一搁。
“周大人忙着呢?”
“忙着愁钱。”周大人也坐下来,往那摞军报上瞄了一眼,“说吧,这回又要多少?”
裴序桉勾唇:“周大人爽快。”
“不爽快能怎么办?”周大人哼了一声,“你裴将军登门,总不是为了请我吃酒的。”
“大人要是想,下回我请。”
“免了。”周大人摆摆那只肉乎乎的手,“你那酒我喝不起,喝完就该给我递账单了。说正事。”
裴序桉点点头,语气闲淡:“北边的军费,上个月那批还差三万。这个月的,还没见动静。”
周大人眉头一皱:“上个月那批明明拨齐了,我亲自核的账。”
“路上损耗了一些。”
周大人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乐了:“裴将军,你这话糊弄别人行,糊弄我?损耗?你们北境军的损耗比,每年都是我核的,你当我不知道?”
裴序桉没接话,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面上笑意浅淡。
周大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直说吧,你到底要多少?”
“上个月的三万,这个月的四万。”裴序桉往前探了探身,“我算过了,按往年的数,再打个折扣,这个数刚好。”
周大人吸了口气,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他那双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微微眯起,里头透着精光。
七万。这小子胃口不小。
“户部最近紧。”他开口,“南边要,西边也要,皇上那边还催着修堤坝。七万拿不出来。”
“那大人说个数。”
周大人沉吟片刻,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三万。上个月的不给了,就当损耗我认了。这个月的,给你三万。”
裴序桉眯了眯眼,目光好整以暇地在周大人身上转了圈。
周大人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面上不显:“怎么?嫌少?三万不少了,换别人我连两万都不给。”
“不少。”裴序桉点点头,“那就三万。”
周大人一愣——心想这小子今天这么痛快?
“不过,”裴序桉补了一句,“上个月那三万,我下个月再来拿。”
周大人:“……”忒不要脸的。
“还有,”裴序桉继续说,“这个月的三万是定金,剩下的下下个月我来结。”
周大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裴将军,”他深吸一口气,“你这是打算月月来?”
裴序桉没答话,只是看着他,言笑晏晏的模样。
周大人盯着他看了半天,那双小眼睛里写满了“你看我信你不?”。
“行行行,”他挥挥那只肉手,肉疼地说“三万你先拿着,剩下的……下个月再说。”
裴序桉达到目的,站起身,笑着拱拱手:“周大人辛苦。”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对了大人,下个月我来的时候,顺便把上个月那批的条子带上,您给签个字。”
周大人眼皮都没抬,估计觉得看他一眼都觉得心梗。埋头只顾着低头翻账本,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快滚吧。”
门帘落下,油灯的火焰晃了晃。
小吏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小声问:“大人,您真给啊?”
周大人瞥他一眼:“不给能怎么着?他要真月月来,你受得了?”
小吏想了想,缩回去了。
周大人重新拿起笔,对着账本心累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