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淞话音刚落,妙青表情更微妙了:“不是……是府里那位。”
府里的。
楚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楚蓓,平南王妃的女儿。
他把话本合上,往身后靠了靠,懒洋洋地扯了扯被子:“请罢。”
话音刚落,院里便响起脚步声,还有一道年轻女子娇俏中带着嫌弃的声音——“这院子怎么这么闷,也不开开窗,一股子药味儿。”
帘子掀开,楚蓓先进来,捏着帕子死死捂住口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她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探了一眼,就脚步钉在那儿,死活不肯往前迈一步。
“这屋里这么闷。”她扬声说,声音透过帕子闷闷的,“病也不是这么养的,也不怕把人熏坏了。江南来的就是不一样,这么怕冷?”
妙青垂首站在一旁,没吭声。
楚淞靠在榻上,没动。他只是抬眼,看向门口那位衣着鲜亮的少女。
楚蓓被他这么一看,不知怎的有些讪讪。她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抬起,飞快地又扫了一眼榻上的人——脸色苍白,裹着被子,瞧着病恹恹的。
不过是江南来的娇气公子。楚蓓心中鄙夷,也不知道她娘叫她来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听说你病了?”她说,语气像是在例行公事,“好好养着罢,缺什么跟下人说,别传出去让人觉得我们王府亏待了金陵来的贵客。”
像是想起什么,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调子,声音刻意放低了些,像是在学谁说话:“我的意思是,缺什么,只管开口。都是一家人,别见外。”
说完她自己先皱了皱眉,像是嫌这话说得太客气了。
也不等人应,扭着头走了。
帘子落下来,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楚淞听见她在院里又嘟囔了一句:“屋里闷成那样,真待得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
妙青偷偷瞄了楚淞一眼。楚淞面色平静,没听到般,把话本重新翻开,继续看。
但有些兴致缺缺——他还以为是亲姐来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外头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平南王妃。
她带着人,带着东西,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在炭盆上顿了顿,又看了看楚淞的脸色,温声细语地问了几句。
“可好些了?”
“太医怎么说?”
“药可还喝得惯?”
楚淞有问有答。
她便点点头,嘱咐杨嬷嬷好生伺候,又说缺什么只管开口,都是一家人,别见外。顿了顿,又道:“蓓儿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
楚淞笑了笑:“郡主也是关心我。”
平南王妃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很快收回去,换上温婉的笑意。
茶还没凉,她便起身告辞。
从头到尾,挑不出一点错处。
楚淞靠在榻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笑意淡下来。
——面子功夫做得真漂亮。
妙青送完客回来,手里拿着张礼单,递到榻前。
楚淞接过来扫了一眼——药材几盒,补品几样,寻常探病的份例,不多不少,刚刚好。
“收好吧。”楚淞不甚在意道。
妙青应了声“是”。
病到第四日,楚淞才总算见了好转。
高热退了,气色也上来些,靠在榻上喝了碗粥,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样子。
赵洪守在旁边,眼里的血丝能吓死人。杨嬷嬷也是,这几日她和妙青妙环轮流守着,一个个眼底发青。
楚淞把粥碗放下,看了他们一圈。
“行了,”他说,“都去歇着。”
赵洪张嘴想说什么,楚淞没给他机会:“烧都退了,还守什么?你们倒下谁照顾我?”
杨嬷嬷还要坚持,楚淞冲她笑了笑:“嬷嬷,我想睡会儿,你们在这我睡不着。”
这话一说,几个人面面相觑,到底还是退了出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楚淞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
这几日耳边没断过人声,这会儿忽然静了,倒有些不习惯。不过挺好。
楚淞缩在被子里,听着外头隐隐的风声,眼皮渐渐沉了。
这几日烧得昏昏沉沉,睡是睡了,却总不踏实。一会儿被灌药,一会儿被擦身,耳边总有人声,梦里也乱糟糟的。
这会儿终于静下来,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把汤婆子往怀里搂了搂,意识渐渐模糊下去。
……
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光已经变了。院里头传来声响。
“这是他住的院子?怎的没人?”是一道清柔的女声。
“小公子确实是住这儿。”这声音楚淞认得,王府的柳管家。
“自己住这了?生病了也没人看着?”
长宁郡主打量着四周,院子不小,收拾得也干净,就是冷清。廊下没人,院里也没人。
“回郡主、丞相,”柳管家斟酌着开口,“小公子刚来时,王妃吩咐过云和苑的人手,只是小公子喜静,说不用那么多人伺候,便只留了从金陵带来的几位。这些日子病了,太医日日来,宫里也赏了东西,王妃来看过,二姑娘也来过……”
“楚蓓?”楚韫眉梢微动。
“是。”
长宁郡主眉头皱得越紧,不知这个弟弟在这受了多少委屈。想到这里楚韫转头瞪了一眼身旁的男子。陆知均站在她身侧,一手虚虚扶着她,没吭声。
楚韫在弟弟进京那日她就想来看看,可身子不争气。刚查出有孕那会儿见了红,陆知均生生让她躺了大半个月,连下地都不准。今日是她磨了好久才出的门。
陆知均告了半日假,亲自护送。一路扶着她,跟扶着什么易碎的玻璃似的。
左丞相扶着她,低声哄了几句,目光扫过柳管家。那一眼没什么分量,柳管家却觉得后背发凉,心慌胆战地往前挪了半步。
廊下的门忽然从里头打开。
妙青被声音惊醒,探身一看,见柳管家领着两位气质不凡的人物站外头,再看那女子相貌,心里已然明了。她赶忙出来行礼:“奴婢见过长宁郡主,丞相大人。”
没人出声。妙青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飘飘的,停留不过一会儿便移开。
“免礼吧。”楚韫开口,“没给拜帖,自行到访,倒是唐突了。”
长宁郡主这话意有所指。一家人上门哪里要拜帖?妙青以为是在责备下人们不知礼数,心虚地垂着头。
柳管家却听出另一层意思——是在说王府怠慢了小公子。他心里叫苦,王爷不在,王妃不管事,他一手操办,可小公子喜静,把安排的婢女都遣了回来,只留金陵带来的这几人,他能如何?
“还不快快请郡主和丞相进去,站这做什么。”柳管家喝道。
妙青抬起头,为难地看了两位尊客一眼,正要开口请他们稍候,屋里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妙青,请姐姐和姐夫进来罢!”少年的声音清亮好听,可惜中气不足,带着病后的虚。
楚淞这几天很少说话,乍一开口喉头还有些疼,知是楚韫来了,他急急忙忙起身将自己收拾妥当。忽然想起什么,跑去把窗打开。
外头的听见声音的妙青如释重负,侧身让开。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微凉的空气。跟着长宁郡主来的几个下人候在了门外。
等到楚淞从里屋走出来,一眼便望见女子坐在外堂的太师椅上,艳若桃李,国色天香。
男人立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地护着她,楚淞目光划过那男人,落在女子无意识搭在小腹的手上。微微一怔后,心下恍然,原来姐姐有孕了。
自楚淞走出来后女子便愣愣地看着他,像被什么攫住了。不过很快又恢复常态,笑盈盈冲他招手:“杵着做甚,过来。”
在楚韫看来,楚松长得确实像母亲,但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眼前人眉目如画,尽是少年人的清澈。不得不感慨,她娘真的很会生。
当年母亲被休出府时,她还小,只记得府里乱了一阵,然后母亲就不见了。后来听说母亲在江南生了孩子,是个男孩。
那时候她没多想,只是偶尔会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孩子,长什么样?
后来嫁了人,有了自己的日子,那个念头就淡了。
直到此刻,看见眼前这个少年。
楚淞被她看得耳根有些烫,他捏了捏手指,强装镇定地走上前:“……刚来京城几天,没想过会来客人,屋里没备招待的茶点。”
“一个娘生的,又不是客人,讲究这些做什么?”楚韫摆手,笑,“说来真正不妥的是我,这么迟才来看你。”
“你唤我阿姐便可,这个是你姐夫,陆知均。”她侧眸看了眼身旁的男人道。
“阿姐,姐夫。”楚淞有些局促,喊完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好一板一眼的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楚淞,娘亲和舅舅唤我阿雾。”
陆知均昂首:“好名字。”
楚韫拽了拽他,示意他多说几句。
陆知均轻咳一声:“不知是谁起的,有什么讲究?”
楚淞弯了弯眼:“是娘亲取的。说是生我那日,金陵起了大雾,站在院子里看不见对面的屋。”
“至于讲究……娘亲说,雾浓时看不见路,可天亮了雾散了,什么都还在。”
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楚韫眼眶微微一热,良久,她笑道:“确实是好名字……阿雾你过来。”
“坐下说话。”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自己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楚淞乖乖坐下。
“路上走了多久?可还顺利?”楚韫问。
“大半个月,走走停停,倒是不累。”楚淞答,“就是刚到那天赶上降温,冷得有些不惯。”
楚韫点点头:“屋里多烧些炭,别省着。回头我让人送些好的来。”
楚淞应了,又道:“姐姐有孕在身,今儿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叫人传个话,我去看姐姐就是。”
楚韫笑了笑:“你病着,我去看你是一样的。”说着,女子眼里带上几分歉意,“本来你到京第一日就该来的。只是前些日子身子不太好,府医让卧床静养,这才拖到今日。昨儿刚能下床,听说你病了,就赶紧来看看。”
不是因为不想来,是不能来。而且怕他多想,还特意说清楚。楚淞眨眨眼,认真道:“姐姐身子要紧。但姐姐能来,阿雾很开心。”
想了想,他补充道:“姐夫也一样。”
楚韫笑出声来,又觉得弟弟实在太懂事了。
想起闺中时那些手帕交,常常跟她抱怨自家弟弟多招人嫌——抢胭脂的,撕话本的,在外头惹了祸让姐姐去收拾烂摊子的。她那个大弟弟楚忱,在这个年纪也是头倔驴。
她想象中的楚淞是江南长大的小公子,在母亲身边娇养长大,任性劲儿跟楚蓓儿应该差不多。
可眼前这个少年站在那儿,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身上裹着厚厚的外袍,病怏怏的,模样有几分可怜。
楚韫怜爱地摸摸弟弟的头。“往后我常来看你。”她说,语气恢复了先前的爽利,“你姐夫若得闲,也一起来。”
左丞相在旁点点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楚淞身上。
楚淞笑着应了。
“要不今晚我们就在这用膳吧”楚韫兴致颇高。
楚淞听罢刚想让赵洪去传话备膳,陆知均却开了口。
“不急。”他看向楚韫,声音温和,“你忘了大夫怎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