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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病中百态

楚淞顺着宫道往外走,靴底踩过薄雪,细碎地响。走到宫门口,他忽然慢下步子。

宫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坐着的人正拢着袖子打盹,听见脚步声,一骨碌爬起来。

“小少爷!”赵洪跳下车辕,小跑着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个汤婆子,“可算出来了,冻坏了吧?快捂着。”

楚淞接过汤婆子,愣了愣:“洪叔,你怎么来了?”

“咱不来谁接你?”赵洪替他拢了拢狐裘领口,絮絮叨叨,“王府那边派了车,老奴没让跟来。头一回进宫,还是咱自己人接放心。”

楚淞弯了弯眼睛,没说话。

赵洪扶他上了马车,自己坐到车辕上,甩了甩鞭子。马车辘辘地动起来,碾过积雪,往长街深处去。

楚淞靠在车壁上,汤婆子捂在手里,暖意一点点渗进掌心。

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了一眼。

宫门在暮色里渐渐变小,宫墙上的积雪泛着灰白的光。

“少爷。”车外传来赵洪的声音。

“嗯?”

“今儿在宫里,可还顺利?”

楚淞想了想,说:“挺顺利的。”目前看来太后和皇上对他都不错。

尤其是皇帝,在宗学与国子监的选择上……

宗学里全是宗室——亲王世子、郡王,一个个背后都有人。他要是进去了,第一天就会被贴上标签:平南王府的人。

可他刚回京,连亲爹都没见过,这时候被站队,不是被人当枪使,就是被人当靶子。

国子监就不一样了。人杂,事也多,但也正因为杂,没人能轻易给他贴标签。

他可以慢慢看,慢慢认人,甚至可以不站队。

皇帝既是希望他不站队,也是在给他留后路。

作为康乐公主的儿子,平南王的幼子,江南王家的外孙。不袭爵、不掌兵,干干净净的一个人。

皇帝让裴序桉教他骑射,是给他找个可靠的师父。

皇帝让他去国子监,是给他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

皇帝说“有事找朕”,是给他兜底。

楚淞琢磨着,忽然想,这算是皇帝在拉拢他吗?

车帘被风撩起一角,冷风灌进来,楚淞把狐裘拢紧了些。

今天的一切都很不真实,太后的疼爱,皇帝的恩宠。

真正算下来,有几分是给娘亲的,几分是给王家的,又有几分,是给“不袭爵不掌兵没威胁”的自己的。

楚淞默默算了起来,算到一半又觉得没意思——管他几分呢,反正都是他赚的。

娘亲不在了,这份疼没人替她收着,落在他身上,他就好好接着。至于旁的——他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暮色四合,长街两侧的铺子陆续亮起灯火。炊烟从巷弄深处飘出来,混着烧饼摊子飘来的香气。

少年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宫城,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雾散在冷风里,很快就没了影。

马车拐过街角,往平南王府的方向去了。

楚淞回到平南王府没看到他的便宜嫡母和便宜姐姐。

根据打探的消息,这个点,平南王妃大概在自己院里礼佛,楚蓓要么在绣楼要么出门赴宴。反正不会是在等他。

楚淞觉得这样挺好。

大家各过各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非要凑一块儿,你装慈母我装孝子,你装姐弟情深我装乖巧懂事,累不累?

他打个哈欠,心想:还是回屋躺着舒服。

今天实在太累了,与太后说话一直在提娘亲,简直是在反复撕扯他那道愈合不了的伤疤。在御书房听皇帝讲话很费脑子,弯弯绕绕太多了……

赵洪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楚淞头也不回:“洪叔,您有话就说吧。”

“那个……”赵洪斟酌着,“王妃那边,少爷要不要去请个安?毕竟回来了,按理说……”

“按理说应该去。这个我知道。”楚淞眨了眨眼,接过话来,脚步却没停,“但人家不在,我也没法子欸。”

赵洪张了张嘴,又闭上,行吧,少爷说的都对。

楚淞回头看他一眼,笑了:“洪叔,别愁眉苦脸的。人家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人家,这不是正好?非要我腆着脸往上凑,嘘寒问暖,母慈子孝——我演得出来,她们看得下去吗?”

赵洪愣了愣,赞同地点头:“少爷心里有数就好。”

“我有数的。”楚淞转回头,继续走,“现在我只想睡一觉。”

赵洪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走,那背影懒懒散散的,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赵洪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却漾开一点笑意。

也是,他们少爷什么人?在金陵时,公主捧在手心里疼,王家家主亲自考校功课,几位表少爷带着满城跑。到了这王府,凭什么要低声下气去讨好那些人?

愿意去请个安,是他们少爷懂事,给她们脸面。不愿去,那也是少爷的本分。

——她们算什么东西。

赵洪眯着眼,眼角细纹微微一动,笑意淡得像是没笑过。

回到云和苑,杨嬷嬷迎上来,一边给他解狐裘一边絮叨:“外头冷吧?屋里地龙烧上了,快进去暖暖。厨房炖了鸽子汤,待会儿喝一碗……”

妙青和妙环也早候在那,妙青接过狐裘挂好,说着:“要不少爷现在喝吧,待会儿凉了。”妙环顺势就去端鸽子汤给楚淞喝。

楚淞听着这些唠叨,心里那点凉意散了大半。

他有赵叔,有杨嬷嬷,有妙青妙环,有远在金陵的舅舅和表哥们。

“嬷嬷,晚上吃什么?”

杨嬷嬷笑了:“想吃什么?”

楚淞想了想,弯起眼睛:“想吃糖芋苗。”

“成,嬷嬷给你做。”

膳后,屋里燃着炉子。楚淞浑身懒洋洋的不得劲儿,杨嬷嬷盛了碗滚烫的姜汤端进来:“小少爷定要记得喝,祛寒暖胃。”

“谢谢嬷嬷。”从小就不爱姜的少年一口应下。杨嬷嬷看向赵洪,赵洪笑眯眯地点头。

“放心吧嬷嬷,我会盯着少爷喝的。”

楚淞无奈。他又不是小孩子。

当年宫里派了五个嬷嬷,王氏出月子后打发了三个回宫,留下两个。杨嬷嬷一直跟着楚淞,此番也一同进京。

他往榻上一歪,接过杨嬷嬷递来的汤婆子,舒服地叹了口气。

外头天寒地冻,屋里暖烘烘的。

真好。

楚淞刚在金陵守完一年孝,皇帝的诏书就紧跟着到了——召他这个外甥归京教养。

康乐公主不在了,王家便没资格再留着他。

现在他所住的云和苑是娘亲当年住的院子,楚淞来之前,已经空置几年了。

平南王这些年一直驻守西南,鲜少回京。至于那对素未谋面的兄姐——娘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见了他们,替她道个歉。她不后悔,只是对不起那两个孩子。

楚忱十七岁封世子时便在外头立了府,现在人在西南边疆。长宁郡主两年前嫁入左丞相府,已是他人妇。

娘亲牵挂的两个孩子,都成家了。

“备些礼罢,明日去拜访姐姐吧。”楚淞说着,伸手探了探瓷碗,姜汤刚好温热,便忍着辛辣一口气喝完。

……

然而这拜访终是没成。当夜楚淞发起高热。长途奔波,加上京城冬日实在冷得渗人,病来如山倒,一躺就是三四天。

这一病,云和苑倒热闹起来。

头一日便来了太医。太后跟前的陈太医,背着药箱,进门先请安,再搭脉,一丝不苟。诊完开了方子,细细交代了饮食忌讳,才告辞回宫复命。

赵洪亲自送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张单子。

“少爷,宫里赏的。”他把单子递到榻前,“太后娘娘遣人送了药材补品,另加一匣子蜜饯,说是给您甜甜嘴。陛下的赏赐一并到的,东西不多,但都是御用的……”

楚淞歪在榻上接过来看。字迹工整,列着老参、燕窝、川贝……最后一行小字:蜜饯一匣,太后口谕,给阿雾甜甜嘴。

他唇角微微一弯,把单子递回去。

主仆俩正说着话,妙青进来通传,说外头有人送了东西来。

赵洪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匣子,神情有些纳闷。

“少爷,是小裴将军那边的人。”他把匣子放到榻边的小几上,“人还在外头等着,说带了几句话。”

楚淞愣了一下。

小裴将军,裴序桉?

他看了看那匣子,又看了看赵洪:“说了什么事吗?”

“说是听说小公子病了,一点心意。”赵洪顿了顿,“那人还说,裴将军有话带到——让您好好养病,等大好了,他再来教骑射。”

楚淞挑了挑眉,伸手打开匣子。里头是一盒精致的点心,一小盒补品,还有一小瓶药,瓶身上贴着个小签,写着“金疮药”三个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金疮药?这是觉得他往后一定会用到?

“让人进来回话吧。”他说。

赵洪应声出去,片刻后领进来一个年轻小厮,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眉目清秀,行事规矩。

他进来先给楚淞请了安,垂手站在一旁,又把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我家将军说,东西微薄,小公子别嫌弃。那金疮药是……是军中用惯的方子,将军说小公子往后练骑射,兴许用得上,让先备着。”

楚淞支着胳膊听——这将军这么贴心的吗?他目光扫向金疮药,思衬着这是几个意思,有备无患?

他弯了弯眼睛,笑意敛了几分,语气认真:“替我谢谢你们将军。就说我记下了,等病好了,还得麻烦他教导。”

小厮应了,又行一礼,便跟着赵洪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楚淞低头看着那瓶金疮药,发了一会儿呆。

半晌,他把药瓶放回匣子里,往榻上一靠,轻轻呼了口气。

接下来几日,陆陆续续有人来。

王家在京城的故交旧部遣人送了礼,有药材有补品,也有只递张名帖问安的。赵洪一一登记造册,笔墨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这是工部王侍郎家的,当年跟舅老爷同科……”

“这是江南会馆送来的,说是同乡之谊……”

楚淞听得昏昏欲睡。

还有些跟平南王府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个小官家也送了礼来,不轻不重,试探的意思居多。想来是听说宫里来了太医,想看看风向。

楚淞让人照单全收,笑道:“洪叔,都记着。”

赵洪应了声“好嘞”,把礼单整理好。攒了薄薄两页纸。楚淞窝在被子里翻了一遍,打了个哈欠,递回去:“收好吧。”

屋里烘得闷热,楚淞裹着棉被靠在床边翻话本。妙青坐在侧门旁打瞌睡。昨夜病情反复,几个伺候的人心惊胆战一夜没睡。

叫他们都去歇下,说什么也不肯。

没法子,楚淞只得强制让他们轮流守着。跟他来上京的就五个人:一个小厮妙生被遣出去办事儿;赵叔和杨嬷嬷年纪大了;妙青和妙环什么都要多干些,忙活不过来。

楚淞正窝在榻上翻话本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妙青撩开帘子进来,神色有些微妙:“少爷,郡主来了。”

楚淞手里的书顿了一下,抬眼有些错愕地问:“长宁郡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