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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上学

晨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时,楚淞正把脸埋进丝枕深处,试图躲避那缕精准落在眼皮上的光。

“少爷,该起了。”门外再次传来妙青的声音。今日赵洪一早就出门办事儿,叫楚淞起床的任务就交给了妙青。

帐子外头,妙青的声音跟她的脚步一样稳。楚淞听见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水声轻响,接着是香胰子、手巾、青盐——一样一样,次序分毫不差。

他象征性动了动。

“小少爷。”妙青又唤了一声,这回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嬷嬷那边早膳已经备好多时。您再不起,早膳又该凉了。”

楚淞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翻了个身。

帐子被掀开一角,光涌进来。他眯着眼看妙青,她此刻正抿着嘴忍笑,显然是见惯了他这副死样子。

“妙青姐姐,”他哑着嗓子开口,“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初。”妙青一边理好帐子一边回他。

“这么早啊……”才七点左右。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磨蹭了好一会才从床上爬起来。

丝绸寝衣滑落,露出少年人单薄的肩颈。他皮肤白,是那种不怎么见太阳的白,衬得眼下两痕青黛愈发明显——昨夜他失眠了,腿内侧磨破的地方火辣辣的,怎么躺都不对劲。侧睡压着疼,平躺被子蹭着也疼,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现在少年起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扯到伤口。

妙青轻手轻脚地伺候他穿上月白中衣,又套了件竹青色的袍子。

料子是好料子,柔软服帖,针脚细密,穿在身上轻得像没穿似的。这些都是从金陵带来的,临行前舅舅和舅妈给他备的衣物够穿几年了。

楚淞闭着眼睛任由妙青给他梳洗,等他用完早膳,楚淞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到国子监时,已经辰时过了

楚淞回忆着前天的路线,穿过集贤门,沿着甬道往里,远远就听见读书声,像一群蜜蜂在嗡嗡。

他顺着声音找到那间讲堂。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讲官的声音,不急不缓,正在讲《论语》某章。

少年犹豫地停在门口,没进去。现在他的情况妥妥的迟到,这时候走进去实在引人注目。

不曾想,里头讲官讲课声音停了一瞬,对着门口方向喝道:“门口何人?”

楚淞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定形象上并无不妥后,推开门。

少年探进去半个脑袋。讲堂里坐着二十来个学生,齐刷刷扭头看他。讲官站在最前头,手里捧着书,正皱着眉往这边瞧。

楚淞:“……”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看起来从容不迫。

“学生楚淞,来听讲的。”

讲官姓沈,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几缕胡须。

他看了楚淞两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寻个位置坐下罢。”

楚淞扫了一眼讲堂——后排有几个空位,靠窗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他正想往后走,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循声望去,江遇白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冲他挤眼睛,下巴往自己旁边努了努——那儿空着一个位子,桌上还摆着个小布包。

楚淞失笑,步履轻快地走过去。刚落座,江遇白就把那小布包往他手里塞,压低声音说:“这个是枣泥馅的。”

楚淞接过,也压低声音回他:“在上课呢。”

“怕什么,我同你讲过的沈讲官人好,不管这些。”江遇白嬉笑着,自己凑过来扒开布包,再看去他已经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楚淞无奈笑了笑,到底没有那么放肆,把布包收进袖子里等下课再吃。

沈讲官站在前头,继续讲他的课。声音不高不低,讲得细,但确实有点闷。楚淞认认真真听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沉。

他搓了把脸,强打起精神偷偷扫了一眼四周——

前排的有个少年正襟危坐,笔尖落在纸上,刷刷地记,嘴里念念有词。被这又闷又沉的课堂氛围凸显得格外繁忙。

倒是像极了在做会议记录的文秘……

靠窗的位置,两个学生在偷偷传纸条。

后排角落里,有个长相周正的少年正低头翻着什么,仔细一看,是本闲书,封面写着《搜神记》。

楚淞又看身侧的江遇白,睡得香甜。

沈讲官讲完一章,停下来喝了口茶。讲堂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趁机伸懒腰,有人小声说话。

楚淞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看去,几颗脑袋齐刷刷转开,假装看别处。

只有一个没转。

是后排那个看《搜神记》的少年。他对上楚淞的目光,没躲,反而弯了弯嘴角,冲他点了点头。

楚淞愣了一下,也点点头。

那少年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讲官声音一停,江遇白就醒了,托着下巴眼神涣散,走神走的厉害。

“那是谁?”楚淞用胳膊轻轻捅了把江遇白。

江遇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周擎文,户部周大人的独子。”

楚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讲官放下茶盏,继续讲课。这回讲的是“学而时习之”,翻来覆去地讲,楚淞听了会儿,终于没撑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迷糊中,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笑。有人在吃东西,而且在看他。

是江遇白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大胆睡吧,下课叫你。”

楚淞放心地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推了推他肩膀。

“醒醒,下课了。”

楚淞睁开眼,讲堂里已经空了大半。江遇白坐在他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后排那个周擎文正往外走,经过他们时,脚步顿了顿,看了楚淞一眼。

少年睡眼惺忪,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睡得还好吗?”他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楚淞此时有点懵,下意识点头,老实地说:“还行。”

周擎文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了。

楚淞回过神,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江遇白:“他平时也这样?”

“哪样?”

“跟陌生人搭话。”

江遇白想了想,摇头:“不啊,他话挺少的。今天倒是稀奇。”

楚淞看着周擎文的身影消失,也没多想,站起身。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伸了个懒腰,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枣泥糕,咬了一口。

江遇白跟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楚淞细细嚼了嚼,绵密甜软的口感在舌尖上缓缓化开,他不住点头:“很好吃。甜而不腻,枣泥很香。”

江遇白眉开眼笑:“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正站在廊下晒太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刚才前排的“文秘”。他走过来,冲楚淞拱了拱手,神情郑重:“在下陈昭,字子明,敢问公子可是平南王府小公子?”

楚淞靠在廊柱上,抬眼看他,笑道:“是我,陈公子?……子明兄,幸会。”

陈昭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久仰久仰。听闻公子打金陵来?可曾参加过科考?对经义可有研究?”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楚淞有点反应不过来。只道:“确实是来自金陵……”

陈昭听罢往前凑了半步,迫不及待地问:“金陵那边的学风,与京里可有什么不同?我听说留都文风极盛,鸿儒云集,东佘居士这样的大贤都隐居在那边——公子平日都读什么书?”

楚淞语凝,他要先回答哪一个问题才好呢?

江遇白在旁边笑出声:“陈子明,你查户口呢?”

陈昭脸微微红了,但仍坚持看着楚淞,等他的答案。

楚淞想了想,认真说:“平日里也就是读些圣贤书,《论语》《孟子》这些,和京里大概也差不多。”

他顿了顿,见陈昭还眼巴巴等着,只好继续,“至于金陵那边……读书人是挺多的,街边茶肆常有文人聚会,我去见识过几回……”

陈昭听得入神,又往前凑了凑:“那公子平日都读什么书?可有什么心得?”

楚淞被他问得有点想笑——怎么跟审犯人似的。他往后仰了仰,拉开点距离,语气随意:“《论语》《孟子》这些,还有《诗经》《尚书》,先生让读什么就读什么。”

陈昭眼睛更亮了:“公子读《尚书》?是哪家的注疏?”

楚淞:“……”他冲江遇白使了个眼色,满满的求救之意。

江遇白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把拽住陈昭的袖子:“行了行了陈子明,你再问下去,人家该以为国子监是刑部大堂了。”

陈昭被拽得一个趔趄,仍不死心地回头:“公子改日若有空,咱们切磋切磋经义——”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江遇白拖走了。

楚淞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一个拽一个被拽地消失在月洞门后,不由得舒了口气。

但没多久又来了几个人,是组团来的……

等江遇白回来时楚淞已经打发了三四拨过分热情的同窗。有气无力地靠在柱边。他不敢蹲下,因为腿疼。布料时不时磨着伤口。

他索性就那么站着,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腿虚虚点地,像只单脚独立的鹤。

江遇白从月洞门那边小跑过来,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你怎么了?”

“没事。”楚淞扯了扯嘴角,“站累了,换条腿歇歇。”

“你把他拽哪了?”楚淞问。

江遇白回他:“下一堂是陈讲官的《尚书》,叫他请教去了。”

“陈子明读书读傻了。”江遇白说,“人不坏,就是太认真。见着学问好的就走不动道。”

楚淞失笑,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月洞门前,迎面碰上几个人。

打头的那个穿着月白袍子,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

他看见楚淞,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身后跟着的两个少年倒是多看了楚淞几眼,但也没说话,跟着那人走了。

待他们走远,江遇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压低声音说:“打头那位,承恩侯府的三公子,杨绪。他姐姐是淑妃。”

当今圣上勤于政务,宵衣旰食,是一位难得的贤明之君。他在女色上甚是淡泊,后宫极为清简——六宫之内,仅有一位皇后统摄内治,一位贵妃协理六宫,另设四位平妃,此外再无旁人。

淑妃,四平妃之首,是二皇子的生母。

楚淞眯了眯眼,若有所思:“他跟你不对付?”

江遇白耸耸肩:“也谈不上不对付。就是人家瞧不上我这种‘祭酒家的小子’呗。人家眼里只有宗室和勋贵。”

“承恩侯府……”楚淞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知在想什么。

江遇白瞥他一眼:“你知道?”

“头一回听说。”楚淞弯眼笑道。他还真没了解过。

“承恩侯府”这名头听着唬人,说到底,不过是仗着裙带关系得来的恩典。

并不足矣让舅舅专门收集资料给他看。

江遇白笑了,一把勾过少年的肩:“咱不提晦气的人,下一堂是陈讲官的课,正好我不想听,带你去个好地方,走不走?”

楚淞眨了眨眼,听出他的意思,是打算逃课去了。他第一天来国子监听课,就逃课,这不太好吧……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走吧。”楚淞看江遇白。

江遇白收到肯定的答复后雀跃地哼着歌,带着少年轻车熟路地穿过彝伦堂前的槐荫。

似乎怕他跟不上,江遇白伸手拽着他的手腕往东一拐,钻进了一条夹道。

“这边。”江遇白压低声音,做贼似的。

夹道很窄,两人几乎要侧着身走。头顶是灰瓦屋檐层层叠叠,脚下青砖生了薄薄的苔痕,显然是条常年不见光的旧路。

楚淞走得小心翼翼——腿上的伤让他不敢迈大步,每一步都得找准落脚的地方,免得扯到那块皮肉。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误打误撞,早些时候不想上课,整个国子监几乎都被我躲遍了。”江遇白嘿嘿一笑,没发现少年的异常。

话音落下,他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住脚。

门是老旧的木门,朱漆剥落了大半,门环是只缺了口的铜兽,安静地嵌在墙里,像是被整座国子监遗忘了。

江遇白抬手轻轻一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外面是片窄长的空地,杂草齐膝,几株老槐斜生在墙根下,枝桠探出去,遮住了大半日光。

再往外走几步,矮墙外隐约能看见对面民居的灰瓦屋顶,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这是……”楚淞愣了愣。

“射圃后头,废弃的靶场。”江遇白跨出门,回身冲他伸手,“好多人都不知道这门还能开。过来,小心门槛。”

“我知道。”楚淞笑了笑。江遇白拉他出来后,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将国子监的诵书声一并关住了。

两人踩着齐膝的杂草穿过废弃靶场,江遇白显然对这条路熟稔得很。

他带着楚淞从两堵矮墙间的夹缝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窄胡同,两边是灰墙灰瓦的民居后墙,有妇人蹲在门前的石阶上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这边走。”江遇白拍拍袖子上蹭的墙灰,脚步轻快地往胡同口走。

楚淞跟在后头,闻见空气里渐渐混进来的味道——有炸货的油香,有蒸腾的炊烟,还有骡马车碾过土路扬起的尘土气息。人声也渐渐稠密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胡同口一拐,楚淞不由得站住了脚。

眼前是一条热闹的街市,两边货摊一个挨着一个:卖布匹的扯着嗓子吆喝,卖糖人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小娃娃,还有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蹲在墙根底下修锁配钥匙的……骡车马车慢吞吞地从人堆里挤过去,赶车的甩着响鞭,嘴里喊着“借光借光”。

江遇白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怎么样?”

楚淞点点头,眼睛却落在街角那座两层的小楼上。檐下挑着一面酒旗,黑底红字写着“醉仙居”,有跑堂的伙计正端着托盘往里跑,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划拳声和笑声。

江遇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一笑。

“走,请你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