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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酒楼后厨

江遇白带着楚淞没走酒楼正门,而是轻车熟路地拐进了旁边的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开着扇小门,门板被油烟熏得发黑,门楣上挂着一块油乎乎的木板,隐约能看出“醉仙居”三个字的轮廓。

江遇白推开门,一股热浪裹着葱姜蒜的香气扑面而来,楚淞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把拽了进去。

布料划过大腿内侧的皮肤,疼得楚淞倒吸了口凉气。好在后厨杂音多,江遇白没听见。

后厨比想象中宽敞,三口大灶同时烧着,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墙壁都泛着暖黄的光。

几个厨子正忙得脚不沾地,颠勺的颠勺,切菜的切菜,案板上笃笃笃的响声密得像下雨。

“哎哟,江小爷来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汉子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他手上还拎着把菜刀,刀锋上沾着鱼鳞,就这么举着迎了上来:“好些日子没见您,我们还念叨呢,是不是家里管得严了?”

江遇白笑着摆摆手:“可不是嘛,今儿是偷跑出来的。”

他说着把楚淞往前一推,“带个朋友来尝尝我的手艺,刘叔,灶借我用用?”

“借借借,随便用!”刘叔爽快地一挥手,又朝里头喊,“小六子,把里边那口小灶给江小爷腾出来!”

楚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说这哪是熟客,分明是自家人。

几个厨子见了江遇白都笑呵呵地打招呼,有个小徒弟还殷勤地端了碗茶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满脸写着“又能吃到江小爷做的菜了”。

江遇白把袖子利落往上一撸,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随手从水盆里捞起一条活鱼。

那鱼在他手里挣了挣,被他按住鱼头,刀背轻轻一敲,便不动了。

楚淞不由得往前凑了凑。

江遇白这手法——专业得很。

刮鳞、开膛、去腮,一气呵成,刀尖在鱼腹里轻轻一挑,内脏完整地落进旁边的泔水桶。然后换刀,斜切入味,刀口深浅一致,间距匀称得像拿尺子量过。

“看什么?”江遇白没抬头,嘴角却翘起来,“过去坐好。你等着吃就行了。”

楚淞弯了弯眼没说话,目光从江遇白手上移开,开始打量这间后厨。

灶台是砖砌的,两口大锅嵌在里面,锅沿被磨得发亮。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有个小徒弟蹲在那儿添柴,火光照得他脸蛋红扑扑的。

墙角摞着几口大缸,缸盖上压着石头,大概是腌的咸菜或者酱料。

头顶的房梁上挂着几排腊肉和风干的鸡鸭,油光光的,透着股陈年的香味。

再往那边看,靠墙是一溜案板,案板下堆着时令菜蔬——一筐水灵灵的青菜,半袋子新挖的春笋,还有几把带着泥的香椿,紫红色的嫩芽扎成小捆。旁边木桶里养着活鱼,偶尔扑棱一声溅出水花。

一个跑堂的伙计掀帘子进来,嘴里嚷着“三号桌要两碗臊子面”,端了托盘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帘子掀起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外面大堂的人影和嘈杂的人声。

楚淞看得入神。

他上辈子见过的后厨,可不是这样的。不锈钢的操作台,冷链运输的食材,真空包装的半成品,连切菜的案板都是分色管理的。

可眼前这一切,原始、粗放,却透着一股鲜活的烟火气——柴火是真的柴火,活鱼是真的活鱼,那些挂在梁上的腊肉,也不知道熏了多少个日夜。

要说效率,肯定比不上现代餐饮的标准化流程。要说味道……

楚淞的目光落回江遇白手上。

鱼已经下了油锅,刺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江遇白握着锅柄轻轻一抖,整条鱼在油里翻了个身。他的动作从容,不急不缓,像是做过千百遍。

要说味道,恐怕不比他前世的米其林差。

“想什么呢?”江遇白瞥他一眼,“站那儿发呆,要不过来帮我剥头蒜?”

楚淞笑着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蒜头。

江遇白推过来一把小凳子示意他坐。楚淞也没矫情,扯了扯裤子慢吞吞地坐下。

他也不着急,一边剥一边看江遇白忙活——鱼炸好了搁在盘里,锅里留底油,下葱姜蒜爆香,再加酱油、糖、醋,滋啦啦地炒出香味,最后勾芡,亮汪汪的酱汁往鱼身上一浇,热气裹着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楚淞手里的蒜剥完了,江遇白又递过来一把春笋:“切滚刀块,会吗?”

“我试试。”楚淞接过刀,兴致盎然。

楚淞切得慢,但切出来的块倒也像模像样。

江遇白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春笋焯水,腊肉切片,下锅同炒。腊肉的油脂遇热融化,透明的肥肉渐渐变成浅黄,边缘微微卷起,裹在笋块上,油亮亮的。

江遇白撒了一小把蒜苗段进去,翻两下就出锅,盛在青花盘子里,腊肉红亮,春笋白嫩,蒜苗碧绿,看着就勾人馋虫。

第三道菜是香椿拌豆腐。

香椿芽在开水里一焯,那股特殊的香气立刻冲出来,浓烈得几乎呛人。

江遇白捞出来切成碎末,嫩豆腐切成小方丁,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香椿末堆在豆腐上,淋上酱油和香油,简简单单,却清爽得像从春天里刚摘下来的。

“行了,咱端出去吃。”江遇白拍拍手,“后厨太挤,咱们去后院吃。”

后院不大,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阴凉,树下摆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

小徒弟帮着把菜端上来,又摆了两副碗筷,笑嘻嘻地跑开了。

楚淞在长凳上坐下,低头看桌上的三道菜——松鼠鱼、腊肉炒春笋、香椿拌豆腐。

鱼炸得恰到好处,酱汁红亮,浇上去还在滋滋作响。他夹了一筷子,鱼肉外酥里嫩,酱汁酸甜适口,那股恰到好处的焦香裹着鱼肉的鲜嫩在嘴里化开,好吃得他眯了眯眼。

腊肉炒春笋,腊肉的咸香和烟熏味渗进了春笋里,笋片脆嫩,咬下去还有淡淡的清甜。香椿拌豆腐更绝,豆腐嫩滑,香椿的浓烈香气被香油一衬,变得温润起来,清爽得让人想叹气。

楚淞食欲大振,也顾不上自己隐隐作痛的腿,只闷头吃。

江遇白坐在对面,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噙着笑。

这次不用他问味道怎么样,楚淞咽下嘴里的鱼,认认真真地说:“江遇白,你在这儿读书,真是屈才了。”

江遇白一愣,随即笑起来。

楚淞又夹了一筷子笋,目光落在那盘菜上,忽然开口:“你这手艺,不开个馆子可惜了。”

“开馆子?”江遇白笑了一声,“我爹要是听见这话,能把我腿打断。”

楚淞抬起头看他。

江遇白往椅背上一靠,脸上还带着笑,眼底的光却黯了黯:“我们家……我爹是祭酒,我大哥去年中了进士,我二哥还在等着放榜。我们家三代人,就指望着读书做官这一条路。”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们都说……厨子算什么?低贱行当,丢人。”

他说“低贱”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楚淞听得出来那底下的东西。

江遇白抬起眼,又笑了一下:“不说这个,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淞没动筷子。

他靠在桌边,看着对面这个少年。江遇白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楚淞想了想,慢吞吞地开口:“你要是真想开,也不是没办法。”

江遇白一愣:“什么?”

“我出钱,你出手艺。”楚淞夹了块豆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赚了钱,咱俩分。”

江遇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疯啦?我爹那边——”

“你爹不让你当厨子,又没说不让你赚钱。”楚淞打断他,“你开个铺子,又不用自己站柜台。找个可靠的掌柜,再雇几个厨子,你只管在幕后研究新菜、教他们做,一个月去露两回面就行。谁知道那铺子跟你有关系?”

江遇白张了张嘴,没说话。

楚淞见他听进去了,又接着说:“这叫技术入伙。你出配方、出本事,我出本钱,掌柜的出力跑堂,赚了钱按份子分。你拿的是干股——就是你什么也不用管,光凭手艺就能拿钱的那种。”

“干股?”江遇白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对。”楚淞点点头,“你就琢磨怎么做菜,琢磨出新东西了,往铺子里一送,等着分钱就行了。你爹问起来,你就说在同窗家里读书。钱在手里,想干什么不行?”

江遇白看着他,眼神渐渐变了。

“你……你怎么懂这些?”他问。

“你这问的……我好歹也是在金陵长大的。”楚淞笑了笑,拿起筷子指了指那盘鱼:“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遇白也猛地反应过来——

金陵是什么地方,六朝金粉地,财赋渊薮。商贾如云,市廛如海,自古繁华地。更遑论楚淞来自……

金陵王家。

那个“王”。

江遇白觉得自己刚才可能吃枣泥糕吃噎着了,脑子转得慢。楚淞,姓楚,那是平南王府的姓。可他来自金陵,金陵姓王的那个王家,满天下谁不知道?

不是所有姓王的都叫“金陵王家”。但能让京官们提起时语气里带着三分客气的,只有一个王家。

王家不做官。可江南的漕运、盐茶、丝绸,哪一样离得开王家的影子?那些做官的到了金陵,头一件事就是递帖子拜码头。王家的大门不是谁都能进的,但进去了,事儿就成了一半。

江遇白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王家的人不用上朝,可朝堂上每一件事,他们想知道就能知道。”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正低头吃他做的菜的人,忽然有点懂了。

楚淞抬起头,见他愣愣地盯着自己,眨了眨眼:“怎么了?脸上有东西?”

江遇白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憋出一句:“你……你们家,是真有钱。”

楚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你才反应过来?”

江遇白:“……我反应慢。”

楚淞弯唇笑着,语气随意:“所以,江公子,要不要考虑合伙?”

江遇白筷子一顿:“你认真的?”

“我出银子,你出手艺。赚了钱五五分,亏了算我的。”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爹要是知道——”

“他要是知道你靠手艺赚钱,高兴还来不及。”楚淞打断他,“就说你想还是不想吧。”

看江遇白低下头,楚淞放缓语气:“你只管在幕后琢磨点心菜式,铺子找掌柜盯着,谁知道是你做的?”

江遇白沉默半晌,再次抬头时泪眼汪汪:“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楚淞对上他的眼睛,手一顿,给他夹了块鱼:“那现在有了。”

江遇白深吸一口气:“铺子叫什么?”

“白遇斋?”楚淞眨眨眼,“以后京里人说起点心,头一个想到就是你。当然,可能不止京城”

江遇白破涕为笑。

“行了,先擦擦吧。”楚淞嫌弃地丢了手帕给他,等他缓过来,少年问他:“那就这么说定了。”

江遇白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又抬头看他,郑重其事地点头:“就这么说定了!”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桌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多年以后,当白遇斋的招牌挂遍大江南北,江遇白还是回想起这个冬日,有人用一顿饭的工夫,把他喜欢的事,变成可以走一辈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