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雾未散,校场上已有了人声。
楚淞站在场边,看着远处列队的兵卒,总觉得腿内侧那块磨破的皮肉正随着心跳一蹦一蹦地疼。
昨日和江遇白一直待到晚膳时才回府,累了一天,饭后沐浴完就睡下了。整整一天都没想起来要搽药。
“站在这儿做什么?”
裴序桉从身后过来,手里握着条马鞭。今日他一身鸦青常服,墨发高束。眉宇微微凝起,对上少年的目光又勾起一抹笑意。
“看他们列队。”楚淞让开半步,看了他一眼,乖巧喊道:“裴将军早。”
“不早了。”裴序桉抬眼笑着指了指空中的金乌,又看向他说:“今日让张校尉带你练,我有些事要处置。”
楚淞点点头,没多问。军务嘛,正常。裴序桉再怎么说也是个将军,总有事情要做的。
“先去跑三圈热身,然后练步战。”裴序桉朝不远处一个黑脸汉子扬了扬下巴“张校尉,你盯紧些。”
“是!”小步跑来的张校尉声如洪钟。
裴序桉又看了楚淞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楚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辕门外,收回目光,开始慢吞吞地跑。
校场最外侧是贴围墙的环道,宽三丈,黄土夯得硬实。冬日的积雪被扫至两边。
东段挨着马厩,西段贴着兵棚,北段正对点将台,南段靠近大门。一圈一里多地,三圈跑下来,大腿便发酸发软——冬日清晨尤甚,露水凝成薄霜,脚下比往常滑了三分。
第一圈跑下来感觉还行。
就是腿上那块磨破的地方有点硌,跑起来总感觉裤子黏在肉上,不太得劲。
楚淞皱着眉,换了个姿势,试着让大腿别蹭那么紧。
第二圈开始出汗。
晨风一吹,倒挺舒服。就是脑袋有点晕乎乎的,可能是睡太多了。
楚淞不为难自己,放慢步子,决定偷个懒。
反正那个张校尉又不认识他,跑快慢谁知道?
“小公子!”黑脸汉子的大嗓门从身后炸开,吓得少年打了一激灵。
“将军说了,三圈,一圈不能少!”
楚淞:“……”
他认命地继续跑。
第三圈跑到一半,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楚淞眨眨眼,以为是汗进了眼睛。抬手一抹,满手心的汗,黏腻腻的。
嫌弃地甩了甩手,再抬头——
太阳好像有点晃。
他喘着粗气放慢步子,慢慢跑完最后一截。
“行了,还不错嘛。歇一刻钟。”张校尉走过来,“然后练步战。”
他还以为这种娇公子跑不完两圈,事实出乎意料。
楚淞点点头,在场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他靠着身后的木桩,闭上眼,觉得浑身都软绵绵的,像被太阳晒化了。
舒服。就是腿内侧那块越来越疼了,总觉得肿起来了。
楚淞低头看了一眼,玄色的骑射裤看不出什么端倪,他便懒得再管。反正回去上点药就行——今天一定记得上药。
“小公子,起来吧。”张校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该练了。”
楚淞睁开眼,发现竟不知何时已经过了两刻钟。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但很快又好了。坐太久了站起来确实会大脑供血不足。他揉了揉太阳穴缓了几秒。
步战不难,就是蹲马步、出枪这些。楚淞学得慢,张校尉也不催,一遍遍给他喂招。
太阳渐渐升高。
楚淞觉得越来越热。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中衣湿透了,腿侧的布料粘在伤口上。
疼倒是不太疼了,就是整个人晕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
“再来一遍。”张校尉说。
楚淞提枪。
枪递出去的时候,他忽然又想:今天的太阳为什么这么晃?
晃得他眼前一片白。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张校尉看着面前直挺挺往后倒的少年,愣了足足三息。
“哎哟喂小公子?!你这是咋的啦?”他扑过去,伸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他娘的。
张校尉扭头吼人:“去禀将军!快!”
裴序桉接到消息时,正在看舆图。几个副将和校尉正围在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边境传来的消息。
“晕了?”
裴序桉皱眉,眸底划过不耐。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外走,只是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是,突然就倒了,属下这才发现那小公子额头烫得厉害……”
裴序桉听着,突然想起什么,问“他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伤?”张校尉愣住,“什么伤?”
“没事,叫军医了吗?”裴序桉眯了眯眼,继续往前走。
“喊了,老孙就在帐里头给他瞅着呢。”
裴序桉进去便见孙寿端着盐水,处理少年腿上的伤。
帐篷里,楚淞被安置在榻上,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红,眉头皱着,嘴唇干得起皮。
少年衣袍遮叠在腰腹盖住腿根,裤子褪到膝弯,清瘦白皙的大腿内侧,红肿的伤口露在外面——血肉模糊的一片,有些地方已经发白了。
这样的伤口放在少年白玉般的腿上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裴序桉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的捻了捻,半晌,他垂眸移开视线,语气平静地问孙寿:“他怎么样了?”
孙寿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回将军,是伤口恶化引发的高热。”
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沾了盐水的布巾,轻轻擦拭那片破损的皮肉:“您看这儿——大腿内侧的皮肉磨得稀烂,有些地方衣裳布料都嵌进肉里了。周围红肿发烫,已经开始化脓流水。”
裴序桉听着,目光划动,落在少年的脸上,薄薄一层皮覆在精致的骨骼上,白得透明,却偏偏染上不正常的绯红……
“这是骑马磨的。”孙寿语气平静,但话里透着点无奈,“皮肉反复摩擦受损,又没及时处理,汗浸着、布料蹭着,邪毒就进去了。如今发起高热,是伤口感染的征兆。”
他放下布巾,接过一旁亲兵递来的金创药:“属下先给他清创,把这些脓水洗净,再上药。待会儿开一剂退热的汤药灌下去——只是这热势来得凶,这小公子底子差,今晚可得仔细守着。若热退不下来……”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帐内几人都听得明白。
裴序桉面无表情地看着孙寿给少年上药包扎。
“须好生照料着,高热退下了再做打算较好。”孙寿说。他开了内服的清热解毒散和外敷的金黄散,交代了用法,又叮嘱了几句,便退出去煎药了。
亲兵悄悄看了主子一眼,将军眉头紧锁着,不知在想什么。
这副表情的将军一般出现在战场上,平日里将军都是笑着的……
“将军,是否需要再请几位大夫来照顾小公子?”亲兵问。
“不用了,你进宫一趟。”
亲卫正色问:“将军,说什么?”
“就说小公子在校场晕倒了,军医看过……其他如实禀报。”裴序桉揉了揉眉心,“不用见陛下,找御前的苏公公,把话带到就行。他知道怎么办。”
亲兵应声退出帐外。
裴序桉在榻边坐下。他垂眸,眼底没有情绪,接近漠然地盯着少年。
本来皇帝交代的事,他照做就行——逢单日来,教该教的,不出错,不越界。多简单的事。
现在呢?
这小子躺在这儿,烧得满脸通红,腿上一片烂肉。在逞什么强?自己受伤自己没数吗?
帐外隐隐传来兵卒操练的呼喝声,帐内却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
少年安静地躺着,像一件随时破碎的瓷器。
麻烦。
裴序桉眯了眯眼,压住心底的烦躁。
榻上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往另一侧缩了缩。无意识地动了动唇,不知在说什么胡话。
裴序桉凝神去听,听见的是“……再睡一刻钟”。
裴序桉一愣,眉头松了些许。
到底还是个孩子……
楚淞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咽口水都刮得疼。
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坠了铅块,挣扎了好几下,才掀开一条缝。
光线昏暗,帐子里点了灯。不是在金陵,也不是云和苑……
这是哪里?他不会又死了吧?
少年迷迷糊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儿——校场的军帐。
记忆断在练习步战时,后面是一片空白。
他想动一下,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开又胡乱拼上。尤其是腿,大腿内侧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比早上那会儿疼多了。
楚淞迷茫地转动眸子,没看到人。
“别动。”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楚淞偏过头,看见裴序桉坐在榻边的一张凳子上。灯影里,那张脸半明半暗,看不清什么表情。
“小裴将军……”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裴序桉没应声,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楚淞想撑着坐起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劲。
裴序桉看了他一眼,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杯子送到唇边。
“慢点喝。”
楚淞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舒服了一点。
他垂着眼,视线落下去,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过了,不是早上那套玄色骑射服,而是一件月白的中衣。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腿。
“别看了。”裴序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上过药了。”
楚淞的脸腾地热起来。
他想起自己伤在哪儿——大腿内侧。那地方换药……岂不是被看光了?
“我……”
“伤成那样不知道说?”裴序桉把人放回榻上,低头看着他,似笑非笑,“发烧烧到晕过去也不知道?”
“不知道。”楚淞老实回答,他都晕过去了,怎么会知道呢?
裴序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掌心覆上他的额头。
那只手有点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很舒服。
楚淞愣了一下,没敢动。睁着杏眼看着面前的人。
“还有点热。”裴序桉收回手。
“哦。”楚淞乖乖应了一声。
“你哦什么”裴序桉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帐子里安静下来。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小的噼啪声。
楚淞躺在那儿,帐内光线太亮,他干脆闭上眼,问:“裴将军……您一直在这儿?”
裴序桉没回答。
楚淞等了会,只好偏头去看。
灯影里,那双眼睛看不出情绪,但眼睑下方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是啊”裴序桉笑容漫不经心,“楚小公子好大荣幸。”
楚淞眨眨眼,心下觉得不妙,小心翼翼地问他:“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小裴将军淡声道。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楚淞脑子自动换算后,一下子清醒过来。
“睡吧。平南王府那边派人知会过了。宫里也知道,太医候在隔壁。”裴序桉站起身,把凳子往榻边挪了挪,重新坐下,“再烧起来叫我。”
少年看着他在灯下的侧影,眉眼弯弯:“谢谢裴将军。”
裴序桉掀了掀眼皮,没说话,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下巴。
楚淞乖巧地闭上眼。
药劲上来,困意很快淹过来。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外面隐约的风声,还有帐子里均匀的呼吸声——不是自己的。
楚淞迷迷糊糊地想:裴序桉好像真的在守着他。
然后就被睡意拖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