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淞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帐子里光线明亮,炭火烧得正旺。他动了动,发现身上没那么烫了,脑袋也清醒了些。
帐帘掀开,孙寿走进来,见他醒了,笑呵呵地过来搭脉。
“热退了。”孙寿点点头,“小公子底子虽差,好在年轻,扛过来了。再养几日就好。”
楚淞想问什么,孙寿已经转头朝外头喊:“去禀将军,小公子热退了。”
没过多久,帐帘又掀开。
裴序桉走进来。他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上却带着惯常的笑。
“醒了?”他温声道了句。
楚淞点点头。
裴序桉也没多说,只是看了孙寿一眼。孙寿会意,把情况简单说了。
“可以送回去了?”裴序桉问。
“可以。路上裹严实些,别受凉或者颠着伤口。”
裴序桉点点头,对帐外的亲兵吩咐了几句,又看向楚淞。
四目相对。
他挑眉,轻笑了声:“看什么,下次再晕,自己爬回去。”
楚淞:“……”
然后他就被几位老兵架上了马车,裹得严严实实,一路送回了平南王府。
楚淞到云和苑时,巳时刚过。
杨嬷嬷一见他,眼泪唰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张罗着把他挪到床上,又是灌药又是喂水,絮叨了整整半个时辰。
赵洪严肃着脸听宫里来的太医说话,时不时忧心忡忡地看少年一眼。
楚淞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已经被重新包扎过了,整整齐齐的。药味淡淡的,不是昨日的金创药,换了另一种。
妙青端了粥来,他喝了几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正迷糊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好几个人,杂沓地往这边来。
门帘掀开,守在外头的妙环进来说:“少爷,王妃来了。”
楚淞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已经响起那道温婉的声音:
“阿雾可算回来了,可把母妃急坏了。”
一句话的时间,平南王妃已经带着人进来。她一身藕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东西。
“快让我看看。”王妃走到床边,目光在楚淞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盖着被子的腿上,“听说你在校场晕倒了,可是伤着哪儿了?”
楚淞回她:“劳您挂心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发热。”
“发热?”王妃眉头微蹙,语气担忧,像极了关心孩儿的母亲,“发热可不是小事。可请太医看过了?开的什么药?”
“看过了,热已经退了。”
王妃松了口气般,余光扫向不远处的太医,语气嗔怪:“阿雾你这孩子,真是不懂得照顾自己。受伤了也不同我们说一声。若不是校场那边来人,我和你妹妹还被蒙在鼓里呢。”
她叹了口气,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表情带着几分自责:“也是怪我没考虑周到。”
楚淞看着她,一时不知要做什么表情。半晌他才笑笑,说:“不是什么大伤,想着自己养养就好了。”
“这话说的。”王妃拍了拍他的手,“你既然进了王府的门,就是王府的孩子。有什么不舒服的,只管开口。缺什么少什么,也只管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立刻上前,把捧着的东西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几盒药材,两匹绸缎,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汤。
“这是母妃亲自炖的补汤,趁热喝。”王妃亲自把汤盅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底子薄,又生这场病,可得好好补补。”
楚淞道了谢,却没动那汤。
王妃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养着”“缺什么只管说”之类的话。
等她觉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语气轻柔:
“对了阿雾,送你们回来的那个校尉说——是小裴将军让人送回来的?”
楚淞嘴角抽了抽,说:“是啊。”
王妃笑了:“小裴将军有心了。回头母妃让人备份谢礼,你替母妃转交给他。”
楚淞没接话,看着她带人走远,表情一言难尽。
平南王妃是真的在打裴序桉的主意。
杨嬷嬷凑过来,压低声音:“少爷,那汤……”
楚淞看了一眼那盅汤,摇了摇头:“先放着吧。”
杨嬷嬷会意,说着:“少爷病中不宜大补。”就把汤端走了。
宫里来的依旧是陈太医,王妃离开后他来给楚淞把脉,确定没大问题后也告辞了。
倒是留了个年轻的医官在云和苑,说是等楚淞完全痊愈了才回宫。
年轻医官姓许名云离,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斯文俊秀。
楚淞看他垂着眼也不说话,就问:“陈太医是你师父?”
许云离一怔,道:“不算。不过陈太医指点过我不少。”
许云离的声音很轻,他说完这句,就继续低头整理药箱,把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
楚淞靠在床头好奇地看他。
这人做事很慢,但不是拖拉的那种慢,是一样一样来,有条不紊。
药箱理完了,他又拿过旁边的布巾,叠成四方块,放在托盘边上。
楚淞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在太医院几年了?”
许云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三年。”
“三年就一直跟着陈太医?”
“不。”许云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太医院的人,都跟着各位太医轮着学。陈太医……人好,指点得多些。”
楚淞点点头,又问:“那你平时都做什么?”
许云离想了想,像是在认真组织答案:“早上帮着抓药,下午跟着出诊,晚上整理脉案。有贵人生病,就轮着守夜。”
楚淞愣了一下:“那你是昨夜来的?”
许云离摇头:“不是。昨夜是陈太医亲自来的。”
“那昨晚……”楚淞想了想,问“裴将军什么时候走的?”
许云离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将军已经走了。”
楚淞“哦”了一声,没再问。
许云离把东西收拾好,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公子有事就喊我。”他说,“我在隔壁。”
楚淞点点头。
楚淞靠在床头,望着那晃动的帘子发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又想起换药时要脱裤子这件事,忽然有点头疼。
赵洪将平南王妃叫人带的东西收拾妥当后,快步走进来:“少爷,金陵那边来信了。”
原本歪在床头犯懒的少年,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
“快拿来看看。”
赵洪将一匣子递到他手里。打开看,里头有好几封信。
楚淞取出最上面那封,信封是惯常的样式,右下角盖着王家的小印——舅舅的亲笔。
楚淞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赵洪很识趣地退到门边,没走,但也不往这边看。
信不长,舅舅的字迹工整有力:
阿雾吾甥:
前日接你书信,知你已平安抵京,甚慰。京城冬寒,比金陵更甚,切记添衣保暖,勿要贪凉。
你舅母念叨了好几回,说你带的那些衣裳够不够穿,炭够不够烧。我已让人又备了些,走漕运送去,约摸月底能到。收到后回个信。
另,你三表哥下月进京办事,顺道去看你。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跟他说。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惟愿你平安顺遂,诸事如意。
舅父亲笔
楚淞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停在“你三表哥下月进京办事”那句上。
他将信递给赵洪,黑白分明的眸子亮亮的:“洪叔,三表哥要来京城。”
赵洪走近几步,接过信扫了一眼,脸上也露出笑:“三表少爷?那可好,有人陪少爷说话了。”
楚淞心情愉悦,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匣子里。
匣子里其他几封信——大表哥的,二表哥的,三表哥的,还有舅母托人代笔的。
每一封他都仔细地看,一封没落。
阳光打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少年伏身趴在案桌上,生病带来的不适感已然抛之脑后。
薄薄的信笺墨香犹存,载得动所有的思念与挂牵。
楚淞鼻头泛酸,他有点想家了。想金陵的院子,想舅舅的书房,想舅母炖的汤,想表哥们带着他满城跑的那些日子。
许久后,少年坐直身,对赵洪道:“洪叔,快备纸墨。我要回信。”
赵洪愣了一下:“现在?少爷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写信又不费力气。”楚淞不在意地摆手,“躺了这么久,骨头都软了。”
赵洪看少年兴致勃勃模样,笑着叹口气出去张罗了。
不多时,纸墨笔砚一一摆好。赵洪磨着墨,楚淞靠在床头,捏着笔发呆。
“少爷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写。”楚淞拿笔杆戳了戳下巴。
感觉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怎么下笔。
赵洪忍不住笑:“少爷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舅老爷还能挑您的理?”
楚淞想想也是,弯着唇低头开始落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得慢,但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舅舅、舅母、三位表哥:
见字如晤
你们的信阿雾收到了。衣裳够穿,炭也够烧,洪叔和杨嬷嬷把我当猪喂,胖了好几斤,真的。
京城确实冷,但屋里烧了地龙,比金陵还暖和。太后娘娘和皇上待我都好。姐姐来看过我,姐夫也来了,送了一方端砚,回头带给您看看。
我现在上国子监听课,陛下让小裴将军教我学骑射……
对了,我认识了新的朋友,他叫江遇白,人很有趣,回头再细说。
三表哥要来?什么时候到?我去城门口接他。不过等您们收到这信,我多半已经见着他了。
阿雾
写到最后一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阿雾真的很想你们。
舅舅、舅母安好:
信收到了。衣裳够穿,炭也够烧,洪叔和杨嬷嬷把我当猪喂,胖了好几斤,真的。
京城确实冷,但屋里烧了地龙,比金陵还暖和。太后娘娘和皇上待我都好。姐姐来看过我,姐夫也来了,送了一方端砚,回头带给您看看。
我现在上国子监听课,陛下让小裴将军教我学骑射……
对了,我认识了新的朋友,他叫江遇白,人很有趣,回头再细说。
三表哥要来?什么时候到?我去城门口接他。不过等您们收到这信,我多半已经见着他了。
阿雾
写到最后一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的很想你们。
“洪叔”楚淞唤道。
候着的赵洪趋步上前,双手接过信,习惯性地摸了摸封口的火漆,确认它完好。
“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寄不迟。”少年说着,望向窗外。
暮色从檐角漫过来,积雪伏在瓦上,天边透出温吞吞的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