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后,病房便静了,静到只剩吊瓶滴液的声响,滴答滴答,伴着消毒水的冷,把整间屋子都泡成了一片空落落的荒原。
黑暗彻底吞没了窗外的世界,唯有远处的灯火还在固执的抵抗。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孤独的光斑,它分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延伸不到林知夏所在的角落。这狭小的一方明亮,反而让四周的昏暗显得更加深重,更加密不透风。
她静静地靠在病床上,觉得自己就像被遗忘在这片凝固的寂静中,没有过去,也看不见未来。陪伴她的,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以及那无边无际、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虚空。
她闭紧双眼,指节攥得泛白,想压下那漫上来的酸楚,可一滴泪却先一步滑落,砸在蓝白条纹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点。
等林知秋再回来时,她已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硬的旧卫衣,头发似乎更加散乱了,手里拎着一个零食袋子。
“妈今晚得加班,要到凌晨两点多才能回来。”她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零食,问过大夫了,都是你能吃的。”
她从包里拿出苹果和水果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手上,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刀刃走得磕磕绊绊,果皮时厚时薄,断断续续地垂落。
林知夏靠坐着,目光落在妹妹低垂的侧脸上。“我带皮吃就行。”
“削了皮会好吃一些,我很快就能弄好。”
林知夏看着妹妹有些固执的将手中那个已经坑洼不平的苹果削好,然后很仔细的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然后递给自己。
“吃点吧,老板说很甜的。”
林知夏用牙签轻轻扎起一块苹果,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那块果肉在昏黄灯光下微微泛着光,边缘还留着几处不规则的削痕。她凝视着它,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牙签,苹果块也跟着微微晃动。
她盯着那块小小的果肉,视线却不自觉飘向了窗外那化不开的夜色。医院的灯光在远处闪烁,虚幻而遥远。整间病房窒息般寂静,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这寂静压得越来越慢,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与绝望,重重砸在胸腔里。
牙签的细棍被她捏得有些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抬起手,又放下,张开嘴,却又闭上。那块苹果就这样悬在半空中,像某个无法落下的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嘴唇才轻轻动了动,声音细得像即将断裂的丝线:
“知秋……”她顿了顿,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让那几个字从唇间滑出来,“你说,人死了以后,都会去哪里?”
林知秋的手顿住,她抬头看向姐姐。
林知夏的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出一种瓷器般的苍白,眼神空洞,仿佛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
“怎么突然问这个?”林知秋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地不自然,“那当然是被拉去火葬场烧成灰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问,人真的有灵魂吗?要是人不在了,灵魂会去哪儿?”
“那我可不知道,也没有哪个灵魂过来告诉我他要去哪里。”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妹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专注的探寻。“我好像……以前在哪本书里,也或许是听谁模糊讲过。”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林知秋认为她不想再进行下去这个话题。
“说是在一些很古老的教义里,亡灵是会被送到一个叫忘川的地方,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过得了忘川。”
林知秋歪着头看着姐姐,疑惑道:“为什么会过不了忘川,是因为生前犯了错吗?”
“不是,那些过不了忘川的人,都是生前自己放弃生命的人,魂魄是渡不过忘川的,也进不了轮回。他们会被困在一个非生非死的夹缝里。”
林知秋放下手里的刀具,认真听起姐姐的讲诉。
“在那里时间变的没有意义,痛苦却有。他们会被迫,一遍,一遍,又一遍,重新经历生命里最绝望、最痛苦的瞬间。不是回忆,是重新‘活’进去。可能是被至亲唾弃的那一刻,可能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注定失败的瞬间,也可能是被所有人背弃的刹那……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真切,那样痛彻心扉。而且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丝毫无法改变,无法闭眼,无法让自己变的麻木,只能清醒地、一遍又一遍的去承受。”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但她的表情却异常地平静。
“还有一种说法,”她的声音更低了,像夜风刮过窗缝,“他们会被囚在自己残破的躯体里,感受最剧烈的疼痛。癌症溃烂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窒息的感觉永远卡在喉咙,骨骼折断的脆响在耳边循环……没有昏厥,没有尽头,只有一遍又一遍清醒的感受。又或者,被困在永恒的、绝对的孤独与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碰,没有回应,只有自己越来越疯狂的意识,在虚空中尖叫,却连回声都没有……直到时间的尽头。”
林知秋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水果刀。
“姐……”林知秋打断她,声音有些发干,“别说了,这些都是……迷信,怪吓人的。”
林知夏的叙述戛然而止,仿佛从遥远的思绪里挣脱出来。视线有些涣散地晃了晃,最后才缓缓聚焦,落回到妹妹微微蹙起、写满不安的脸上。
她的眼神瞬间软了,眼底蒙着一层细碎的、无声的歉疚。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那不过是一道被疲惫磨得浅淡的痕,恰似窗外夜色里转瞬即逝的水纹,晃了晃,便什么情绪都留不住了。
“是啊,迷信。”她重复道,语气轻飘飘的,“可我在想,那些最终……走上那条路的人,在现实里,究竟是尝遍了怎样的滋味,才会让如此可怕的永恒折磨,听起来都像是一种可以接受的解脱选项。”
她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目光直望向林知秋,眼神中只有深不见底的困惑,与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的探究。仿佛她问的不是一个关乎生死的惨烈现实,而只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哲学命题。
林知秋的心倏地往下一坠,仿佛踩空了台阶。在姐姐异常平静的语调里,却透露出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陌生感,像深秋凌晨的雾,无声无息地漫过来,浸得人骨缝发寒。不知为何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但又抓不住实质。
“你别胡思乱想!”林知秋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那些人……那些人一定是病了,是没办法了!活着……活着总有好事发生的,你看,你吃的那个苹果是不是挺甜的,还有我给你挑的那些零食都很好吃,妈说过明天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锅包肉……”
她抢过姐姐手里的碟子,扎起一块最大的苹果,递到她的嘴边。“你再吃一块,别想那些没边的。我知道病房最没意思了,等你身体养好了,周末我们偷偷溜出去玩一天。”
林知夏顺从地张开嘴,咬下苹果,缓慢地咀嚼。她的目光垂下去,看着白色被单上细微的纹理。妹妹的慌乱和关怀,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的温度,她能看见,却丝毫感受不到暖意。心底那片黑沉沉的冰原,反而因为刚才自己对“惩罚”细致的描述,而更加清晰、更加冰冷坚硬了。那些描绘出的痛苦是那样具体可感,可即便那样,似乎也比她此刻灵魂深处那种无尽的疲惫与虚无,要好承受一些。
“是啊,”她咽下苹果,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能是……太无聊了吧。”
林知秋紧紧盯着姐姐,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更多情绪,但林知夏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带着倦意的淡漠,仿佛刚才那段令人不寒而栗的话,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聊。
“姐,”林知秋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带着恳求,“我知道你私立高中学习压力比我公立高中大一些,但是也请你照顾好自己。”
林知夏任由她握着,没有抽回,也没有回握。她轻轻的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她想对妹妹展露一个安抚的笑容,嘴角刚牵起一丝弧度,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无力地沉了下去。那未能成形的笑意滞留在她眼底,化作一片更深沉的倦意。
“知秋。”
“嗯?”
“明天,我想喝粥。白粥就好,什么都别放。”
林知秋的心稍稍落回一点,但那种不安的余悸仍在胸腔里盘旋。她用力点头,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好,等最早那家店一开门就去买,我就去买。”
林知夏吃完苹果,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她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几乎没有什么声息。那微微松懈的肩膀,不是释然,更像是终于卸下所有表演的疲惫,任由自己向深渊滑落一寸。
窗外,夜色沉得再也没了一点声息。
林知秋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熄了床头灯。黑暗重新接管了房间,只剩监测器上一点微弱幽绿的光,明灭不定地映着姐姐苍白的侧脸。
她睡着了,呼吸极轻极浅,眉头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未能挣脱什么。林知秋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走廊最后一盏夜灯也熄灭,整个病区沉入黏稠的黑暗与寂静。
那个问题,那些描述,像看不见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她忽然很轻地打了个冷颤。
她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姐姐放在被外的手背。指尖传来的温度,很凉。
林知秋没有收回手。她就那样坐着,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固执地握着那点微弱的、真实的凉意。
夜还很长。远处传来隐约的、不知是哪间病房的仪器警报,短促地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像一声被捂住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