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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家人

林知夏睁开眼。

视野里泛着一层毛玻璃似的白,她盯着那片模糊的白色看了很久,才慢慢认出天花板的纹理。

灰蒙蒙的天光漫了进来,混着医院里微凉的消毒水气息。

她试图衔接断掉的记忆空白,但后脑处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发木的钝痛,仿佛记忆和感知都在那里被撞散了,只留下这团淤堵的胀闷,随着脉搏一下下重重的撕扯着。

脖颈僵硬的厉害,缓缓偏过头去,看见了趴在床边的妹妹林知秋。

她公立高中的蓝白纹校服外套胡乱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深色T恤,领口有些松垮。头发也没了平时那样扎得整齐,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似乎姐姐的轻微活动被她捕获到了,林知秋猛地抬起头。

“姐?”声音中带着干涩嘶哑。

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被带落在地也浑然不觉,随即探身靠近林知夏,左手本能地伸向姐姐的额头,却在即将触碰到纱布的瞬间猛然刹住,手指蜷缩着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姐。” 她又轻唤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落檐角的霜。

那声线里裹着的紧张,几乎要从她眼里炸开,呼吸也跟着发紧。她的目光在姐姐脸上一寸寸挪过,连眼睫都不敢颤一下,只死死盯着那苍白的面颊与涣散的瞳孔,指尖攥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像是要从那片失色里,抠出一星半点熟悉的温度。

“头痛不痛?有没有恶心的感觉?”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她的语速也快了起来。

林知夏缓缓地摇了摇头。

林知秋一手扶住姐姐的肩膀,另一手将早已备在旁边的靠垫有些笨拙地塞到她腰后。她用指尖轻轻拂开林知夏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极其小心地避开了纱布的边缘。

“先润润嗓子。”她端起水杯,将吸管递到林知夏的唇边,另一只手稳稳托着杯底。

林知夏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妹妹脸上。“我睡了多久?”

“五六个小时左右吧。”她将水杯放回床头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金属杯壁,短暂的沉默后,声音有些颤抖,“你可吓死我了。”

“我没事。” 林知夏伸出指尖,在妹妹手心里轻蹭了下,虚软得像缕风,“只是头有些沉。”

林知秋低下头,飞快地用另一只手背蹭了下眼角,再抬头时,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眼圈却还是红的,“嗯,你再躺一会儿吧,妈应该快回来了。”

窗外的暮色又沉了一分,灰蓝的天光几乎收尽了最后一缕余温,病房内的寂静显得更加绵长而具体。

林知夏闭上眼,后脑的胀痛在昏暗与安静中变得更加清晰,却也让她更能感受到妹妹握着自己的手的温度,这成了昏沉意识里唯一确切的锚点。

林知秋没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目光落在姐姐苍白的脸上,偶尔用指腹极轻地抹过林知夏手背上因为输液而泛起的微凉。时间在这种静谧的守候里,被拉扯得模糊而缓慢。

门外由远及近响起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鞋跟踏在走廊地砖上,那节奏,再熟悉不过。

林知秋指尖轻颤了颤,飞快蹭了蹭衣摆。肩线瞬间塌了半分,又猛地绷直,眼睫垂了又抬,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门在这时被推开。

林母走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色保温桶的提手。

她身上的米色风衣虽体面,却早已显旧:袖口磨得发亮,下摆那道褶皱,熨了多少次也没平。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成髻,唯有几缕银白发丝,执拗地垂在紧绷的额角。

看到林知夏已经苏醒,林母足尖微顿,步幅轻滞了半瞬。

她整个人的姿态似乎有了一瞬间的松懈,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终于被允许微微松弛了几分。一种如释重负的微光,极快地从她眼底闪过,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疲惫和未散的忧虑覆盖。

“哎呀,你是这俩孩子的妈妈吧?”

靠门那张床上,老太太忽然抬了头,半颗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还攥在手里。她冲着林母弯眼笑了笑,目光慢悠悠扫过林知夏与林知秋,末了,又特意往林知秋那边挪了挪身子。

“你这两个姑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响亮,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躺这儿看了小半天了,愣是没分清!你看这眉眼、这鼻梁……连头发丝儿弯的弧度都像。要不是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我呀,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老太太说着,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林知秋:“刚那会儿这小姑娘打瞌睡,侧脸跟她姐姐躺着的模样,简直是一个人影儿分成了两半儿!”

林母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放,闻言,手上的动作略微一滞。

她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侧过脸,朝老太太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嘴角很勉强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与其说是个微笑,不如说是因长期习惯而残留的一点肌肉记忆。她眼皮微垂着,目光里没有丝毫攀谈的兴致,只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被现实压出的倦怠。

“嗯,双胞胎。”她应了一句,声音不高,吐字有些快,带着一种急于结束对话的,有些干涩的简短。

“妈。”林知秋叫了一声。她站起身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T恤下摆。

林母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到林知夏的脸上。

“好些了吗?”林母说。

她抬手去拧保温桶的盖子,指尖在冰凉的金属面上滑了半寸,没拧开。指腹泛着薄凉,还裹着刚才攥紧后没散的微麻。

“妈,我来吧。”林知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将手伸了过去。

“不用。”林母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开了口,简短,甚至没有侧头。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换了个更稳的握法,手腕带着些许僵硬的力道,似乎又加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将盖子拧开。

一团温润的白气倏地腾起,扑在她紧绷的下颌和鼻尖前。随之漫开的是山药粥质朴的甜香。

“医生说你是情绪激动引发的昏厥,伴有低血糖,还有轻微脑震荡。”她一边说,一边用勺子搅动粥,动作机械,“最近在学校没有好好吃饭吗?”

林知夏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的视线垂下来,盯着雪白的被面。

林母舀起一勺粥,举到半空,轻轻吹了吹。“你住校要照顾好自己,身体垮了,也耽误学习,你说是不是?”

林知夏没有回应。于是这句话之后的空间,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空气,所有声音都浮在稀薄的介质里,异常清晰,却又异常隔膜。

隔壁塑料袋的窸窣,像在另一个房间;勺子碰碗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耳膜的同一处;而窗外的车流声,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传来的,另一个世界无意义的喧嚣。这清晰的一切,反而将林知夏更深地封进了自己的沉默里。

但是林母还在看着她,于是林知夏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林母又盯着她看了几秒,轻声地叹了口气。“妈妈也知道你累,但是高二了,时间耗不起。这俩天好好调理下身体,落下的功课也要想办法尽快补回来。”

“我知道你一直让妈妈省心。”她语气稍缓,将吹温的粥递过去,“先趁热把粥喝了。要是头还晕的话,就多请几天的假,书我都给你带过来了。”

妈妈,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我不只头晕头疼,只要一想到学校、想到她们,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狂跳,几乎要炸开胸腔。可这些话林知夏终究没说出口,她只是沉默着,咽下了林母喂来的粥。

林知秋一直僵硬的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纠缠在一起的手指。

“妈。”林知夏接过碗,声音微弱却清晰,“知秋也饿了,让她也吃点吧,我这一碗就够了。”

“不用。”林母看了身旁的林知秋一眼,侧身将保温桶盖子盖好,拧紧,“她等会儿跟我回家吃,你多吃点,剩下的先给你留着,万一晚上饿了,也能填填肚子。”

林知秋的背脊绷得更直了。她猛地转过身,手臂打在身旁的椅背上,椅子向一边移位了半寸,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我去打点热水。”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她抓起柜上还剩大半壶的热水瓶,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林知夏端着碗,勺子停在半空。她看着妹妹空下来的椅子,校服外套软塌塌地搭在椅背上,一只袖子垂下来,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她又看向母亲。

林母的背挺得很直,肩颈的线条却显出一种常年负重的、细微的塌陷。她擦桶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紧要的事。

林知夏想说点什么。但话语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逐渐失去热气,变得有些浓稠的粥。

“妈,”她轻声说,声音落在几乎凝固的空气里,“我会尽快把功课补上的。”

“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知夏点点头,重新开始小口喝粥。粥已经温吞,山药的味道淡得近乎于无,只剩米浆糊在喉间的黏腻感。

窗外天色彻底暗透,灰蓝沉入墨黑。病房里的阴影浓得化不开,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固执地盘踞着,混着凉透的粥那点稀薄的温意,在长久的沉默里,缓慢地浮沉、流动。

林母依旧笔直地坐着,目光落在某处虚空。手里那张纸巾被她无意识地叠成小小一方,又展开,再叠起。